他說:「我幫你,毀了馭妖谷。」
林昊青聞言冷哼一聲:「馭妖谷百年根基,豈是你這妖怪說毀就毀?」
而今馭妖師雖然被朝廷分別控制在東南西北四處隱秘之地,但和其他三個地方不同,馭妖谷建立起來,並不是出於朝廷的意願。
百年前,巨妖鸞鳥橫空出世,鸞鳥妖力強大,擾得天下蒼生不得安寧。
一名大馭妖師聯合九名天下聞名的馭妖師,將鸞鳥誘入此谷,與鸞鳥相鬥十日,終以十人之血,成十方陣法,以命相抵,封印鸞鳥。
世人稱巨妖鸞鳥出世為青羽之亂,在青羽之亂後,再無妖怪能橫行世間。而後馭妖師們建馭妖谷以祭奠十位馭妖師,且固守十方陣,以防他日鸞鳥逃出。
而後大國師研製出了「寒霜」之毒,掌控了馭妖師,從而將馭妖谷變為朝廷掌控馭妖師們的工具。后皇家又效仿馭妖谷的模式,建了北方的馭妖臺、東方的馭妖島以及西方的馭妖山。但凡有人誕下擁有馭妖能力的孩子,通通會被送到這四個地方來,與父母分隔,方便朝廷看管。
直至今日,幾乎已經沒有人記得馭妖谷最開始是怎麼來的,大家都只知道這四個地方,是「關押」馭妖師們的場所。
林昊青口中,馭妖谷的百年根基,便是那傳說中的「十方陣」,這陣法能壓制進入谷中的妖怪們的妖氣,使整個馭妖谷猶如被大國師貼滿符咒的囚籠一樣,入谷之妖,皆受束縛。
是以,在馭妖谷中得見離殊今日的妖氣,令人不得不震驚。
那日鮫人在地牢之中的垂死一擊已讓紀雲禾感慨他乃大海之魂,而今日這貓妖離殊……
未等紀雲禾思考更多,離殊周身妖氣越發濃烈,寒風似刃,刮過馭妖師們耳邊,修為稍弱的馭妖師已經被這風刃割破了皮肉,身上血流如注。
紀雲禾身後,馭妖師們的慘叫不絕。
林昊青目光一凜,未再猶豫,手中運功,在劍中注入法力,向著離殊狠狠一揮。
劍氣化刃,破開寒風,直直砍向離殊。
雪三月一驚,剛要抬劍來擋,便被離殊按住。只見離殊立於原處,宛如山峰,巍然不動,那劍氣之刃砍到他的面前,便如撞上一堵透明的牆,只聽「轟」的一聲,劍氣之刃轟然碎裂,氣息盪出,橫掃馭妖谷,所到之處,摧枯拉朽,令花草樹木盡數摧折。
紀雲禾再是一驚,卻不是為離殊,而是驚訝於林昊青……
這少谷主,幾時修得功法如此高深……
「離殊,你要做什麼?」雪三月仰頭問離殊。
離殊未做回答,只沉默片刻之後,道了兩字:
「抱歉。」
雪三月怔然。
只見離殊一手化氣為刃,在自己心口倏爾捅下一刀。
眾人震詫之際,離殊的手離開心口,他心頭血猛然噴灑而出,離殊推開雪三月,以血為墨,以指為筆,畫血陣於地,他周身妖氣翻湧,由無色化為紅色,在血色之中,他衣袂翻飛,髮絲隨妖氣狂舞不止。
宛如地獄閻羅。
「青羽鸞鳥,吾以吾身,血祭十方,助你破陣!」
所有人聽聞此言皆是大驚失色。這貓妖離殊竟然要用自己的命祭陣!要復活巨妖鸞鳥!
「離殊!」
雪三月的聲音,此時似乎已經無法傳入離殊的耳中。
離殊心口血流如注,被陣中狂風撕碎在空中,眾人腳下大地倏爾顫抖起來,宛如一場地震,在離殊陣法前方,大地陡然裂開一條幽深的縫隙,縫隙之中的風聲好似陣陣厲鬼惡嚎,又好似地底之下,那巨妖被壓抑百年的憤怒嘶吼,令人膽戰心驚。
「眾人聽令!列陣!」林昊青在風聲之中大聲呼喊,「今日便是拼上性命,也絕不能讓巨妖鸞鳥從馭妖谷中逃出!」
勢態發展至此,雪三月的背叛,紀雲禾與林昊青的谷主之爭都已經不再是重點,對於百年前十位馭妖師與鸞鳥的惡戰,在場的人未曾目睹,但巨妖鸞鳥所造成的生靈塗炭,在場之人皆有耳聞……
所有馭妖谷的弟子皆祭出法器列陣以待,而便在這時,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離殊陣法前的那道裂縫,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速擴大!
大地震動,幾乎讓紀雲禾站不穩腳跟。裂縫往前延伸,猶如盤古開天闢地的一斧子,將整個馭妖谷一分為二!連帶著天上素來透明的陣法,被一瞬擊碎,陣法破裂,如下了一場細碎的雪,在馭妖谷中漫天飛舞。
不少馭妖師一時不察,掉入深淵,有人想要御劍而起,卻被深淵之中的狂風颳得不知所終。
紀雲禾御劍而起,她順著裂縫延伸的方向望去,如果她沒想錯,這應該裂到了囚禁那鮫人的地方,如此大的動靜,必然能使那地牢四分五裂,甚至坍陷,但那鮫人……
應該是跑不掉的,他現在,根本沒有力氣。
未等紀雲禾多想,鮫人囚籠那方歪歪斜斜御劍而來一人,是瞿曉星,他隔了老遠就開始喊:「護法!護法!」
待得近了,紀雲禾卻是一把將他推開:「你來幹什麼!」
「我來看看啊……這……」
話音未落,只聽一聲直入長空的鳳鳴自深淵之中傳出。
青羽鸞鳥……被喚醒了。
所有的人,包括雪三月,皆是一臉錯愕。
誰都沒有想到!誰能想到!身為一個馭妖師的「奴隸」,這貓妖離殊居然膽大包天,敢復活青羽鸞鳥!
「雪三月!你還愣著做甚!」林昊青御劍而起,立在空中,撐出結界讓自己能在狂風中立足,他在聲音中灌入法力,使他的言語能突破狂風呼嘯,傳到每個人耳朵裡,「還不阻止他!」
離殊和雪三月締結過主僕契約,離殊是沒辦法違背雪三月的話的,只要雪三月以主人之言靈命令離殊,就算要離殊當場自盡,他也絕不能反抗。
但雪三月沒動。
紀雲禾也在狂風之中撐出結界,護著自己與瞿曉星。
瞿曉星在她身邊急得撓頭:「三月姐!……哎呀!別的事倒罷了,這是要放鸞鳥出世啊!鸞鳥一齣必然生靈塗炭啊!三月姐怎能放任貓妖行此錯事!」
紀雲禾靜靜地看著雪三月,旁人不懂雪三月,但紀雲禾懂。
她深愛離殊,像戲文裡說的那樣,教人生死相許。甚至在離殊以命相搏,行自己的「陰謀詭計」的時候,她也不忍打斷。
「雪三月!這不是你兒女情長的時候!」
地底鳳啼打斷林昊青的話語,大地震顫更加厲害,裂縫越來越大,所有的一切都在雪三月眼前撕裂。
但雪三月只靜靜地看著離殊,望著他的側臉,在血色翻飛的陣法之中,任由狂風扯動她的衣袂與眉眼。
「你是不是,一開始就有這樣的打算?」
離殊咬著牙,陣法喚醒青羽鸞鳥的同時,也在吸食離殊的生命。
吾以吾身,助你破陣,便是以命破陣這般決絕的意思。
「喚醒青羽鸞鳥,打破十方陣法,一朝一夕根本做不到。」
雪三月聲音很小,在狂風之中,她也不在乎離殊有沒有將她的話聽入耳朵裡,她定定地看著離殊,像是在說給他聽,也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要打破十方陣,需找到十個陣眼,方能血祭成功,離殊……你在馭妖谷中找到十個陣眼,花了多少時間?為了放她出來,你不要命了……也不要我了?」
離殊雙眼血紅,似乎根本沒將雪三月的話聽在耳朵裡。
「為什麼?」
像是要回應雪三月的質問,一聲鳳啼震徹天際,裂縫兩端的大地猛地隆起!
一時間,空氣陡然靜止,宛如夢境一般,紀雲禾眼前,一根青色長羽緩慢地飄過,羽色翠青,似將九重青空煉在這一長羽之中。
「轟」的一聲巨響,青羽鸞鳥陡然破土而出!
鸞鳥展翅,其翼如雲,扶搖直上,一時間,狂風大起,雲霄皆亂。馭妖谷內草木摧折,山石騰空,陰影從馭妖谷眾人頭頂盤旋而過,青羽遮蔽日光,馭妖谷皆籠罩在青羽鸞鳥的陰影之中。
忽然,陰影散去,鸞鳥所在之處,霽藍光華大作,似爆裂一般破碎在日光之中。
紀雲禾也忍不住用手遮擋了這強烈的光輝,而在光芒散去之後,日光之中,一青服女子長髮翻飛,隻身立於空中。
女子身形婀娜,而容貌……
竟與雪三月七分相似。
雪三月轉述給紀雲禾的那一句「恰似故人歸」瞬間有了出處。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原來,是如此這般的恰似故人歸。
在所有人都仰望重臨人世的青羽鸞鳥之時,獨獨紀雲禾,望向了雪三月所在的地方……
離殊的陣法已暗淡,猶如離殊的生命,他靜靜跪在地上,仰望著灼目的太陽,一如仰望自己的信仰,他唇角含笑,不似生命即將凋萎,而似見了那二月暖陽,冰雪消融,春花漸開。
他身側的雪三月也望著那日光。
可雪三月臉上血色盡褪,是一片恍悟後的蒼白。
「鸞鳥剛出世!趁其虛弱,殺!」
林昊青卻根本不去理這三人之間的愛恨糾葛,他執劍而立,一聲令下,尚且清醒的馭妖谷眾人立即御劍而上,在半空之中組成了一個金色陣法,陣法好似一個圓形的囚牢,將青羽鸞鳥困在球形陣中,眾馭妖師吟誦咒語,球形陣法之中金光大作。
「呵。」青服女子倏爾勾唇,邪邪一笑。一言未發,只抬手打了個響指,清脆一聲,空中數百名馭妖師結成的陣法應聲而碎,所有人非死即傷,宛如塵埃一樣四散而落。
「唉,現在的馭妖師竟然想用這麼低階的陣法控住我?」
青服女子從空中泰然落下,腳一沾地,長風滌盪了馭妖谷中所有的塵埃。
她一步一步向離殊走去。面容與雪三月七分相似,步伐卻是雪三月未曾有過的妖嬈婀娜。
「離殊,他們莫不是瘋了?」
離殊看著她,張口要說話,卻猛地噴出一口血來。
青服女子一愣,腳下步伐加快,似風一般停在了離殊面前。「小離殊。」她輕撫離殊的面龐,在雪三月的注視下,兩個舊識妖怪,就像故事裡走出的一對璧人,「你拿命救我?」
雪三月看著他們,彷彿在看戲文裡的故事。
離殊卻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雪三月,雪三月在猝不及防之中,被拉入了這個故事。
離殊一把將雪三月拉到身邊。而這個動作似乎已經耗掉了他僅有的力氣。他喘了好半天,咳了很多血,終於擠出一句話:「青姬,帶她走。」
青姬看了一眼雪三月,一時愣住。
雪三月卻是倏爾一笑:「離殊,你讓我像一個笑話。」
離殊不言,沉默地望著雪三月,血色在他臉上已全然褪去,他控制不住身體,慢慢向後仰去。
「抱歉。」
只有這兩個字,再沒更多的解釋。
貓妖倒在了地上,驚起地上的塵埃。
青姬微微一聲輕呼:「啊……」她有些遺憾,「累你捨命救我。」
可這些遺憾,聽在雪三月耳朵裡,就像……
「你也像個笑話。」
妖怪身死,化塵土而去,越是強大,越是化歸無形,不留絲毫痕跡。
雪三月看著身形慢慢化作塵埃消散的離殊,呼吸好似跟著他一起停止了一般。
青姬一揮衣袖,地上塵埃飛上天際,消失無痕,卻有一粒兩粒,拂過雪三月的臉頰,似有餘溫,仍能灼得人心生疼。雪三月身體微微一顫。青姬將她的手握住。
「離殊遺願,我必幫他達成。我帶你走。」
雪三月垂頭看著青姬的手,還未來得及作答,旁邊倏爾殺來一道長劍。
「誰都別想走!」
竟然是谷主妖僕狐妖卿舒前來。在卿舒之後,還跟著數名馭妖師,連林滄瀾也坐著輪椅,親臨此處。
瞿曉星這時才從剛才的事情中回神一般,猛地拉了紀雲禾一把:「谷主來了!護法,你趕緊上去,在谷主面前表現表現!」
紀雲禾看了林滄瀾一眼,又左右一探,此時此刻,谷中所有馭妖師皆是望著青羽鸞鳥與雪三月那方。
林滄瀾低沉的聲音在整個馭妖谷中響起:「放走鸞鳥,罪無可恕,此妖與雪三月,皆誅。」
「得令!」
馭妖師們的回答也響徹谷中。
青姬卻是輕輕一笑:「好啊,讓老身,活動活動筋骨。」
瞿曉星又著急地推了紀雲禾一把:「護法,快上啊!三月姐這次在劫難逃了!你也只有現在才能去爭個表現了。」
「瞿曉星。」紀雲禾轉頭,面色從未有過地鄭重,「走。」
「啊?」
「想離開馭妖谷,現在,是天賜之機。」
瞿曉星愣了。
「護法……你這是……」他話都不敢說出來,只能用口型道,「想跑啊?」
對,紀雲禾想跑。但並不是靈機一動,她審視如今情況,林滄瀾帶著所有的馭妖師皆在此處,畢竟放走了青羽鸞鳥,馭妖谷必定面臨朝廷責罰,他肯定會全力以赴。但自打大國師以毒藥控制馭妖師以來,這天下能對付鸞鳥這樣的大妖怪的馭妖術,早已失傳,即便集所有馭妖師之力,也不一定能與這鸞鳥一斗。
所以這一戰,必輸。
但鸞鳥初醒,力量未曾恢復,必定也不會久留,她亦是沒有精力大開殺戒。
所以,對紀雲禾來說,這是最好的離開機會。
除了雪三月和瞿曉星,馭妖谷中沒有人明面上偏向紀雲禾,此一役中,雪三月會被帶走,紀雲禾只要讓瞿曉星離開,自己趁機去谷主房間偷得解藥,就可以走了。
這之後,馭妖谷必定傷亡慘重,又將迎來朝廷的責罰,必將大亂,也無力追殺他們三人。
此後天大地大,海外仙島皆可去,不必再做這谷中囚徒。
紀雲禾將所有的事情都理得清楚。
她靜靜看著林滄瀾,只見林滄瀾一揮手,一聲令下,所有馭妖師對青姬群起而攻之。
紀雲禾看了一眼雪三月,將瞿曉星一推:「走。」
他們想要的自由,這之後,便都不再是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