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鮫人

馭鮫記 九鷺非香 第2頁,共2頁

紀雲禾與林昊青都靜靜聽著。

紀雲禾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可心間卻不由得哀嘆,看來馴服那鮫人一事,恐怕不是她要躲就能躲過的……

「老夫思量再三,此等妖物,唯有交給你二人處理,我方能放下心。」林滄瀾咳了兩聲,道,「正巧,老夫近來身體多有不適,深知天命將近……」

「谷主洪福。」

「父親萬壽。」

紀雲禾與林昊青幾乎同時說了句話,兩人跪在地上,作揖下拜。

林滄瀾笑著擺擺手:「這身體,老夫自己清楚。也是時候將這未來谷主的位置定一定了。」

此話一齣,整個厲風堂內一片沉默。

「你們都是我的孩子,都很優秀,老夫實在難以取捨,而今趁此機會,你二人便一比高低吧。」林滄瀾自懷裡取出一封信件,信紙精緻,隱隱含香,「順德公主前日來信,她令我等馴服此妖,順德公主其願有三,一願此妖口吐人言,二願此妖化尾為腿,三願其心永無叛逆。這三點,你二人誰先做到,誰就來當這下一任谷主吧。」

「孩兒得令。」林昊青抱拳答了。

而紀雲禾卻沒有說話。

林滄瀾轉眼盯著紀雲禾:「雲禾?」

紀雲禾抬頭望他,觸到林滄瀾和藹中暗藏殺機的目光,紀雲禾便心頭一涼,唯有忍下所有情緒,答道:「是。雲禾得令。」

離開厲風堂,紀雲禾走得有點心不在焉,直到要與林昊青分道揚鑣時,林昊青喚了一聲她的名字,她才陡然回神,抬頭望向林昊青。

「雲禾。」林昊青神色中帶著幾分客套與疏離,「未來這段時間,還望不吝指教了。」

紀雲禾也回了個禮:「兄長客氣了。」然而客套完了,兩人卻沒有任何話說了。

厲風堂外的花谷一年四季繁花似錦,春風拂過之時,花瓣與花香在谷中纏綿不絕,極為怡人。紀雲禾望著林昊青,嘴角動了動,最終,在她要開口之際,林昊青卻只是一轉身,避開她的眼神,冷淡地離開。

紀雲禾站在原地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只得一聲苦笑。

她喚他兄長,是因為她曾經真的將他當作兄長看待,甚至到現在也是。

紀雲禾轉頭,只見春日暖陽之下,谷中百花正是盛極之時,這一瞬間紀雲禾腦海裡的時光好似倒流了一般。

她彷彿看見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時她尚且是個不知世事的丫頭片子,喜歡在繁花裡又跳又鬧,而比她年長几歲的林昊青就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她,目光溫和,笑容靦腆。

她總愛胡亂摘一把花,拿過去問他:「昊青哥哥,花好不好看?」

林昊青笑著摸摸她的頭,然後把她頭上的草與亂枝都摘去,在她耳邊戴上一朵花,笑稱:「花戴在妹妹頭上最好看。」

而現在,記憶中溫暖笑著的哥哥,卻只會對她留下並沒有什麼感情的背影……

紀雲禾垂下頭,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之間之所以變成這樣,一點都怪不得林昊青。

要怪,也只能怪她……

紀雲禾回到棲雲院時,天色已黑,她坐在屋內,點了燈,看著豆大的燭火跳躍,一下兩下,等她數到第五下的時候,空氣中倏爾閃來一道妖氣,一個身穿白衣紅裳的黑髮女子驀地出現在了屋內。

紀雲禾撥了撥燈,看也未看那女子一眼,只問道:「說吧,林滄瀾這次直接讓我與林昊青相鬥,他想要我做到什麼程度?」

女子神色薄涼:「要你全力以赴。」

紀雲禾一笑:「我全力以赴?我若真將那鮫人馴服了,林滄瀾真敢把谷主之位給我?」

「谷主自有谷主的安排,你不用多問。」女子只答了這樣一句話,手一抬,一粒藥丸往紀雲禾面前一拋,「你只需知道,若讓他發現你不曾全力以赴,一月之後,你便拿不到解藥就是了。」

紀雲禾接住藥丸,餘光看見白衣紅裳的女子同來時一樣,如鬼魅般消失,她手指捻著藥丸,唇角抿得極緊。

馭妖谷中的所有人,包括林昊青都認為,林滄瀾是十分寵愛紀雲禾的,老谷主封她為護法,對待她與對待林昊青幾乎沒有差別,甚至隱隱有讓她取代林昊青的意思。

然而,只有紀雲禾知道,那個老謀深算的老頭子,根本就不可能把這南方馭妖谷的谷主之位交給一個「外人」,哪怕她是他的養女。

更遑論,林滄瀾從未將她當成養女,她只是老頭子手下的一顆棋子,幫老頭子做盡一切陰暗的,見不得人的勾當……

紀雲禾服下這月的解藥,讓苦澀的味道在嘴裡蔓延,苦味能讓她保持清醒,能讓她清楚地思考她所面臨的困境。

她知道老頭子根本沒有打算把谷主之位給她,而現在卻搞了個這麼光明正大的比試,還要她全力以赴。她若輸了,便是林昊青上位,她必定被馭妖谷拋棄,連著瞿曉星與這些年支援她的人,一個也討不了好。

而她若贏了,更是不妙。

老頭子背地裡不知道準備了什麼樣的招收拾她。而且,就算沒有招,只是斷了她每月必須服食的解藥,就足夠她受的了。

前後皆是絕境……

紀雲禾拉了拉衣襟,剛服食了藥物的身體本就有幾分燥熱,想到如今自己的境地,她更覺得煩躁,一時覺得屋裡待著煩悶,便踏步出了房間,循著春夜裡的寒涼在馭妖谷里信步遊走。

一邊尋思事情,一邊無意識地走到了關押那鮫人的地牢之外。

其實並不是偶然。

關押這鮫人的地牢機關極多,整個馭妖谷里也就這麼一個。以前鮮少有夠資格的妖怪被關在這裡,平時也少有人來。於是紀雲禾以前心煩的時候總愛在這周圍走走,有時候甚至會走進地牢裡去待一會兒。

裡面誰也沒有,是一個難得的能讓她感覺到一絲安全的地方。

鮫人被關在裡面,今夜地牢外有不少看守,但見是紀雲禾來了,眾人便簡單行了個禮,喚了一句「護法」。

紀雲禾點點頭,隨口問了一句:「那妖怪可還安分?」

守衛點頭:「白日少谷主將他收拾了一通,夜裡沒有力氣折騰了。」

紀雲禾點點頭:「我去看看。」

她要進,守衛自是不會攔。紀雲禾緩步下了地牢,並沒有刻意隱去腳步聲,她知道,對有那樣力量的妖怪來說,無論她怎麼隱去自己的行蹤,都是會被察覺出來的。

下了地牢,牢中一片死寂,巨大的鐵欄上貼滿了符咒,白日的血腥已經被洗去,地牢頂上投下來的月光將地牢照得一片清冷。

而那擁有著巨大尾巴的鮫人就那樣被孤零零地吊在地牢之中。長長的魚尾垂搭下來,拖曳至地,而魚鱗卻還因著漏進來的月光而閃閃發亮,隱約可見其往日令人驚豔的模樣。

紀雲禾緩步走近,但見那鮫人垂著頭,及腰的銀色長髮擋住了他半張臉,可即便如此,紀雲禾也覺得,這個鮫人,太美了。

美得過分。

紀雲禾行至牢房外,透過粗重的貼滿符咒的柵欄抬頭往裡面仰望,雙手被吊起的鮫人一身的傷,他的琵琶骨被玄鐵穿透,一條鐵鏈纏繞在他藍白相間的美麗魚尾上,禁錮了他所有的動作。

他一身的血,像是將鐵鏈都浸泡透了一樣,滴滴答答地往下滴,在朦朧月色之下,他一張臉慘白如紙。饒是紀雲禾已經入了馭妖谷多年,見過那麼多血腥場面,此時也不由得膽寒。

而在膽寒之餘,也為這鮫人的容貌失神。

這世上總有那麼些人或物,盛放自有盛放時的驚心,萎靡也有萎靡時的動魄。

紀雲禾上前一步,就是這一步,像是跨入了鮫人的警戒區,勾魂眼的弧度一動,睫羽輕顫,眼瞼睜開,冰藍色的眼眸光華一轉,落在了紀雲禾的身上,眼瞳中映入了地牢裡的黑暗、火光,與她一襲素衣的身影。

他嘴角有幾分冰涼地往下垂著,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和與生俱來的貴氣。他眸光懾人,帶著戒備、殺氣與淡漠至極的疏離,似有冰刃刺人心。

他一言不發。

送這鮫人來的太監沒有提供任何關於這個鮫人的資訊。從哪裡來,叫什麼名字,身體狀況如何,法力達到哪個層級……自然,也沒有告訴馭妖谷的人,他會不會說話。

這要他口吐人言,是教會他說話,還是讓他開口說話?

紀雲禾沒有被他的目光逼退,她又近了一步,幾乎是貼著牢房的封印欄杆審視著他。

四目相接,各帶思量。

紀雲禾不知道這鮫人在想什麼,但她卻詭異地覺得,自己現今的處境,與面前的這個妖怪,如此相似。

困境。

留在馭妖谷是難過,離開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如果馭妖谷不能馴服他,那他可能會被送到北方的馭妖臺,東方的馭妖島,或者西方的馭妖山……這些是在朝廷的控制下,如今天下僅存的四個允許擁有馭妖能力的人生存的地方。

每一個地方,對妖怪都不友善。

紀雲禾現在面臨的,與他有何不同?

林昊青,林滄瀾,前者對她是防備、猜忌,欲除之而後快,後者對她是無所不用其極地利用,恨不能榨乾她每一滴血。而她若私自逃出馭妖谷,身體裡的毒會發作不說,這茫茫天下,皇權將視她為馭妖師中的叛徒,四大馭妖領地,都不會再接受她。

舉目四望,她與這牢中的妖,並沒有區別。

一個是權力下的玩物,一個是大局裡的棋子。

「滴答」,鮮血滴落的聲音在地牢裡十分清晰,紀雲禾目光往下,滑過鮫人結實的胸膛與肌肉形狀分明的小腹,她眉梢挑了挑,心裡感慨,這鮫人看起來很有力量感嘛。

再接著往下看去,他的魚尾已經不復白日乍見時的光滑,因為缺水,再加之白日受了雷霆之苦,一些鱗片翻飛起來,皮開肉綻,看起來有些嚇人。

紀雲禾馴妖,其實是不太愛使用暴力的。

她手心一轉,掌心自生清泉,隨手一揮,清泉浮空而去,捲上鮫人的魚尾。

是同情他,大概也是同情和他差不多處境的自己。

鮫人下意識地抗拒,微微動了動身子,而他這輕輕一動,身上的玄鐵「嘩啦」一陣響,幾乎是在一瞬間,覆了法咒的玄鐵便立即發出了閃電,「噼啪」一陣閃過,沒入他的皮肉,刺痛他的骨髓。

鮫人渾身幾乎是機械性地抖了抖,他咬住牙,任由渾身的傷口裡又淌出一股股鮮血……

而這樣的疼痛,他卻悶不作聲地忍下……或許,已經沒有叫痛的力氣了。

「別動。」紀雲禾開了口,比普通女子要低沉一些的聲音在地牢裡迴轉,彷彿轉出了幾分溫柔意味,「沒想害你。」她道。

紀雲禾目光又往上一望,對上了鮫人的藍色眼眸。

她手中法術未停,清泉水源源不斷地自她掌心裡湧出,彷彿還帶了幾分她身體的溫度,覆在了鮫人的魚尾上。

有了清水的滋潤,那些翻飛的魚鱗慢慢變得平順,一片一片快速地自我癒合著,沒有受傷的地方很快便順服地貼了下去,閃出了與初見時一樣的耀目光澤。

鮫人的眼眸中有著與生俱來的冰冷,他望著她,似乎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

紀雲禾也根本沒想過要他回應。她一收手,握住了拳頭,登時泉水消失,她望著鮫人:「你想離開是吧?」

鮫人不言語,好似根本沒聽到紀雲禾的話。

「我也想離開。」她低低地說出這句話,聲音小得好似在呢喃細語,「好好聽話吧,這樣大概要輕鬆一些。」

言罷,她抬頭,望著鮫人笑了笑,也沒管他,一轉身,像來時一樣,信步走了出去。

離了地牢,紀雲禾仰頭望天上的明月,鼻尖嗅著谷中常年都有的花香,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雖然不喜歡這南方的馭妖谷,但紀雲禾卻不得不承認,她是喜歡南方的,這溫柔的溫度,與常年不敗的花,還有總是自由自在的暖風。

這麼些年,她一直都在想辦法,想慢慢地安排,慢慢地計劃,好讓自己從這馭妖谷里安然脫身,然而……現在看來,她好像已經沒有慢慢折騰的時間了。

林滄瀾給她定的這場明日開始的爭奪,她躲不過,那就參加吧。

只是她的對手,不是林昊青,而是那個一直坐在厲風堂上的,垂垂老矣,卻目光陰鷙的谷主,林滄瀾。

林滄瀾很早以前就與她說過,她身體裡的毒,是有解藥的,不用一月服食一顆,只要她好好給他辦事,到最後,他就會把最終的那顆解藥給她。

紀雲禾曾經對林滄瀾還抱有希望,但如今已經沒有了,她甚至懷疑解藥是否存在。但沒關係,就算沒有解藥,她只要有每月遏制毒性之藥的藥方子,就可以離開馭妖谷,更甚者……她可以不要藥方,她只需要足夠數量的遏制毒性的藥,她可以讓人去研究,配出藥方,就算再退一萬步,她只能拿到一些遏制毒性的藥,也要離開馭妖谷。

她受夠了。

這樣不自由的生活,她受夠了。

她只想憑著自己的意志,不受任何控制與擺佈地去看自己想看的月,想賞的花,想走的萬千世界。

她與林滄瀾的最後一戰,是時候打響了。

就從這個鮫人開始。

「錦桑。」紀雲禾俯下身,唇瓣輕輕貼在路邊一朵花的花心裡,「該回來了。」

長風起,吹動花瓣,花朵輕顫,也不知將紀雲禾剛才那句話,傳去了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