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鮫人

馭鮫記 九鷺非香 第1頁,共2頁

鮫人陰柔,多為雌性,雄性鮫人極其少見。

六年前,馭妖谷外。

紀雲禾從神態倨傲的太監手中接過「貨」的時候,是人間最美的三月天。

馭妖谷外遍野山花爛漫,花香怡人,而面前的太監,掐著嗓子滔滔不絕的叮嚀卻讓紀雲禾覺得心煩。

「這是咱們主子花大功夫弄來的鮫人,給你三個月的時間,你可得把這妖怪給訓練好咯。別回頭讓咱家再來接的時候,還這麼又是大箱子又貼著滿篇符咒,運著走麻煩,看著也心煩。」

負責與這傲慢太監打交道的是紀雲禾的助手瞿曉星,瞿曉星還是少年,可一張嘴跟抹了油一般。他笑嘻嘻地應對著太監:「公公,您放心吧,咱們馭妖谷這幾十年來馴服了多少妖怪了。休管這鐵皮箱子裡是個什麼怪物,只要來了這兒,保證跟你走的時候是服服帖帖的。絕對不敢造次。」

「嗯,別大意了,仔細著點,這鮫人可不普通。」

「咱們知道,這可是順德公主交代下來的活兒,馭妖谷絕對傾盡全力馴服這妖怪,回頭回去,一定給張公公您長臉。」

瞿曉星最是會應付這些人,他說話好聽,張公公也露出了些許滿意之色。

紀雲禾聽著他們的對話,信步走到了馬車旁邊。

只見這馬車背後的箱子有半人高,通體漆黑,是玄鐵質地,上面貼滿了層層符咒,紀雲禾伸手將其中一張符咒撩了撩。看見符咒上的咒文,紀雲禾挑了挑眉,隨手揭下來了一張。

便是這符咒揭下來的一瞬,只聽「咚」的一聲,玄鐵箱子當中發出沉悶的重響,還夾帶著鐵鏈撞擊的叮噹之聲。

紀雲禾目光一凜,這妖怪好生厲害。貼了這麼多符,她只揭了一張,這妖怪便察覺到了……

而與此同時,箱子中的重響驚了拉車的馬,馬一聲嘶鳴,尥蹶子要跑,馬伕立即拉住韁繩,好一陣折騰,才將驚馬穩住。

張公公轉過頭。「哎喲,可小心著點!這妖怪可厲害著呢!」他說著往後退了幾步,「你什麼人啊!這不懂的別瞎動!趕緊將符貼回去。回頭小心治你罪!」

瞿曉星連忙賠笑:「那是咱們……」

「硃砂黃符,雷霆厲咒,閉五識,封妖力,是大國師的手筆。」紀雲禾打斷了瞿曉星的話,把玩著看了一眼手中的符咒,隨即眸光一轉,鋒利地掃向站在一邊的太監,她手指一動,硃砂黃符立時如箭一般疾射而出,霎時間定在了那張公公的喉間。

只見那張公公雙目一凸,張口欲怒,可口中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張公公登時大驚,伸手便去拽脖子上的符咒,然而待得手指被彈回來的時候,他的眼神里便添了七分害怕,驚恐地盯著紀雲禾,手指著紀雲禾,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嘰嘰喳喳吵了半天。」紀雲禾拍了拍手,「終於安靜了。」

她給身後站著的幾名壯實男子使了個眼色,他們上前,要去拉馬車,而護衛馬車的侍衛則都緊張地將手按到了刀柄上。

「馬車我們馭妖谷收下了,箱子裡的妖怪三個月之後來取,我們保證妖怪乖乖的,你們保證來回路上妖怪的安全。這是你們該做的事吧?現在妖怪到了馭妖谷,該我們接手了,你們這陣勢,是不打算讓我們馴妖?」紀雲禾盯著侍衛們,「你們是聽順德公主的命令,還是要在這兒幫這太監出氣?」

紀雲禾話一齣口,侍衛們面面相覷,倒是也都退了下去。幾名男子這才將馬伕請下了車,駕車駛向馭妖谷中。

馬車被拉走了,紀雲禾瞥了太監一眼:「我不懂符,只會貼,不會揭,自個兒回去找大國師吧。」

言罷,她一拂衣袖,轉身入谷。

瞿曉星連忙在一旁賠笑,和太監解釋:「那是咱們馭妖師,脾氣有點大,可論馭妖術,是咱們馭妖谷里頂厲害的高手,公公莫氣……唉,這符我也沒辦法,我法力低微,比不得她,您受罪,恐怕還真得回去找大國師幫……」

「瞿曉星。」

紀雲禾在前面一喚。瞿曉星連忙應了一聲,沒再與太監說話,只是充滿歉意地看了幾眼急得一臉豬肝色的張公公,轉身追上了紀雲禾。

趕到紀雲禾身邊,瞿曉星嘆了口氣,有些怪罪:「左護法啊,和您說了多少次了,這些送妖怪來的雖然都是達官貴人家的家僕,可他們也算是在這些貴人耳邊說得上話的。您不能隨便得罪啊……這次來的更是順德公主身邊的太監,他回頭要跟順德公主說兩句損您的話……」

「嗯嗯,我費力不討好。」紀雲禾隨口應道。

「所以您還是回去給人家把符咒揭了吧,這要讓人一路啞著回去,不知道得結多大仇呢。」

紀雲禾瞥了他一眼:「瞿曉星,咱們要討好的是他們的主子,不是他們。而討好他們主子的辦法,就是把妖怪馴好,不用多做他事。」

紀雲禾說罷這話,瞿曉星也是一嘆:

「您說得有道理,唉……也怪如今這世道對咱們馭妖一族太不利了。聽說五十年前,大國師還沒有研製出那專對付咱們馭妖一族的毒藥的時候,咱們一族可威風了,呼風喚雨,使喚妖怪,哪兒能想到不過五十年,就淪落到如今這個地步,連個朝廷的閹人也能對咱們吆五喝六的……」

「行了,說得像你五十年前就出生了一樣。」

紀雲禾斥了他,話音剛落,兩人正走到了馭妖谷門口,大門洞開,谷中一片霧氣氤氳,紀雲禾岔開了話題:「今日送來的鮫人來歷怕是不小,咱們去地牢看看開箱。」

瞿曉星點頭稱是。

馭妖谷地牢之中,玄鐵牢籠之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咒文封印,封鎖著妖怪的力量。

玄鐵箱子被送到了最大的牢房之中,箱子頂部有一個玄鐵掛鉤,馭妖師們將玄鐵箱子上的掛鉤與天頂上的鎖鏈相接,四周鐵牢之上的咒文霎時間一亮。

這鎖妖箱本是馭妖谷研製的東西,方便達官貴人們將捉來的尚不馴服的妖怪鎖住,運送到馭妖谷來。

箱子之上的掛鉤其實是從箱子裡面伸出來的,箱中妖怪身上套有玄鐵鎖鏈,這外露的掛鉤便是鎖鏈端頭,待得掛鉤與牢中鎖鏈相連,則鎖住妖怪的鐵鏈立即與牢中其他玄鐵連為一體,其他玄鐵上的封印之力,便會傳到箱內鐵鏈上,加強玄鐵鏈的封印之力。此舉乃是為了避免開箱時,妖怪重見天日,激動掙扎之下傷了馭妖師。

掛鉤與鐵連結好,馭妖師將鑰匙插進了鎖妖箱的鑰匙孔裡,剛聽「咔」的一聲,箱中便立即傳來一連串「咚咚咚」的敲打與震顫的聲音。

馭妖師鑰匙都還沒來得及取出來,忽然之間,佈滿符咒的鎖妖箱被從裡面擊成了碎片,伴隨著四濺的碎片,還有被碎片打出來的塵埃,一條巨大的鮫人尾甩了出來。

紀雲禾站在地牢之外,一聲「小心」還沒來得及喊出口,只覺牢中一陣妖風大起,巨大的藍白相間的鮫人尾在地牢中呼扇而過,牢中開箱的馭妖師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呼,登時血濺當場。

紀雲禾抱住身邊瞿曉星的頭,將他往地上一摁,險險躲過這一記鮫人尾扇出來的殺人妖氣。

她趴在地上抬頭一看,只見那牢中鎖妖箱四分五裂,散落於地,鮫人雙手被縛,懸吊於鐵鏈之上,他通體赤裸,下半身是一條巨大的魚尾,只是與尋常鮫人不同,他的魚尾藍白相間,層層疊疊,好似一朵巨型蓮花。而更讓人驚異的是,這鮫人的臉……

鮫人一族,向來容貌姣好,只是紀雲禾從沒想過,他居然會有那樣一張臉,美得令人驚豔,甚至一時忘了呼吸……

這居然是一個——

雄性鮫人。

鮫人陰柔,多為雌性,雄性鮫人極其少見。即便有,也因妖氣強大,難以馴服,而鮮少被捉到馭妖谷來。

順德公主這次,應該是花了大功夫呀。紀雲禾正如此想著,卻見那鮫人倏爾又抬起了長尾,又是橫掃千軍的一甩。這次所有人都暴露在他的攻擊之下。紀雲禾便是趴在地上也躲不過去,唯有手上結印,運氣為盾,往身前一擋。

紀雲禾只覺一陣「呼啦啦」的狂風從她氣盾上撞擊摩擦而過,摩擦產生了巨大聲響,趴在地上掩住耳朵的瞿曉星連連驚呼。

風聲剛過,隔了幾步遠比較弱的馭妖師抵擋不住妖力的衝擊,被擊飛嘔血的有之,當場喪命的亦有之。地牢裡登時狼藉一片。

紀雲禾轉頭一看,只覺心驚。

她並沒有見過雄性鮫人,可她也大概知道鮫人的妖力在什麼範圍。而今捉來的這一隻,他的力量已經遠遠超過她所認知的妖怪的力量了。

畢竟,從來沒見過哪隻妖怪隔著封印妖力的黑石玄鐵,還能如此以妖力傷人。

身邊哀號一片,紀雲禾望著牢中鮫人,微微眯起了眼睛,她手一動握住了腰間劍柄。其實今日在場的馭妖師,除了瞿曉星,她一個也不想救,只是若縱容這鮫人放肆下去,自己和瞿曉星也不會好受。

可她這方剛一有動作,牢裡鮫人便立即目光一轉,盯住了紀雲禾。四目相接,紀雲禾只見那鮫人眼中一片奇異的冰藍色,猶如結冰的大海,冰寒刺骨,肅殺之氣令人膽顫。

方只有眼神的觸碰,紀雲禾便是渾身一凜,只道今日不動點真功夫,恐怕是鎮不住此妖。

鮫人魚尾微微抬起,正要發難之際,地牢右邊的另一個入口處倏爾殺來一道金色長箭,長箭穿過黑石玄鐵的牢籠縫隙,只聽「篤」的一聲,徑直穿透鮫人魚尾,狠狠地釘在牢籠之後的牆壁裡!

而在長箭末端還帶著一條玄鐵鐵鏈,在長箭穿過鮫人魚尾之時,玄鐵鐵鏈被法術控制著,如藤蔓一般迅速纏繞著爬上鮫人的尾巴,將他的尾巴緊緊鎖死。

只聽鮫人一聲悶哼,額上冷汗滲出,好似痛極,然而他的眸光卻並未有半分示弱,他奮力掙扎著,魚尾被鐵鏈鎖住,隨著他的掙扎,傷口撕裂,鮮血如瀑落下。

而與此同時,那箭射來的方向,傳來一道男子低沉的呵斥聲:「都躺著做甚!給我起來結陣!」

紀雲禾轉頭一望,手掌從劍柄上挪開。「瞿曉星。」她喚了趴在地上顫抖不已的助手一聲,「起來了,這裡沒咱們的事了,走了。」

瞿曉星這才顫巍巍地抬起了頭:「沒……沒事了?」他趴著往旁邊一看,見了右方走到地牢來的那人,舒了口氣似的,「哦,少谷主來了……」

紀雲禾聽到他這聲感慨,卻微微眯了眼睛,側眸看著他:「怎麼?我聽你這意思,你是覺得我今日護不住你?」

瞿曉星是何等聰明的少年,當即便堆起了笑,對紀雲禾道:「左護法您哪兒的話,您本事那麼大,自是護得住我,我這不是覺著少谷主來了,有他頂著,您會省力一些嗎。我永遠都是站在您這邊的,您放心。」

紀雲禾收回了目光,瞥了牢中的鮫人一眼,只見此時,牢中機關已經被開啟,兩道鐵鉤從背後牆壁射出,穿透他的琵琶骨,伴隨著鐵鉤上時不時的雷擊,讓鮫人在痛苦中再無心運轉妖力,他痛苦的呻吟聲被外面開始吟誦經文結陣的馭妖師壓了下去。

地牢之中金光四起,所有的玄鐵石一同散發著光芒,襯得整個地牢一片輝煌。

而那鮫人除了痛苦地顫抖,再也沒有反抗的力量了。

「走吧。」紀雲禾喚了瞿曉星一聲,邁步要從左邊的通道出去。

在路過通道轉角的時候,紀雲禾餘光一轉,正好瞅見了牢中一邊與別人商量著事,一邊目送她離開的少谷主林昊青。

紀雲禾腳步停也未停,全當沒看見他似的,出了地牢。

要說紀雲禾與林昊青的關係,那何止尷尬二字可以形容的。

馭妖谷谷主林滄瀾年事已高,可關於繼承人之位,老谷主的態度卻一直曖昧不明。

林滄瀾的兒子林昊青,被眾人稱為少谷主。然而直到現在,林滄瀾也從未當眾說過要將這谷主之位留給林昊青。他反而對養女紀雲禾一直青睞有加。甚至特別闢出個左護法的位置給紀雲禾。

紀雲禾馭妖之術冠絕馭妖谷,若要真以實力來區分,紀雲禾無疑要壓上林昊青一頭。再加之老谷主常年不明的態度,在其他人眼中,紀雲禾便成了下一任谷主的人選之一。長久以來,馭妖谷內便分為兩派,注重實力的人,推崇紀雲禾成為下一任谷主;而注重傳統的人,則誓保林昊青的地位。

兩派之間明爭暗鬥,紀雲禾與林昊青的關係也從小時候的兄妹之情變成了現在的水火不相容。

然而其他人都不知道,紀雲禾自己一點都不想當這個勞什子谷主。她平生最大的願望就是賺一筆錢,離開馭妖谷,到江南水鄉,過上混吃等死的生活。

奈何宿命總是與她為敵……

這馭妖谷,卻不是她想離開,就離開得了的。

思及此事,紀雲禾一聲嘆:「馴服此鮫人,這差事不能接。」在快走回自己院子的時候,紀雲禾吩咐了瞿曉星一聲:「這是個燙手山芋,丟給別人。」

瞿曉星聞言一怔:「可是左護法,這個鮫人是順德公主那邊送來的……您要是把這鮫人馴好了,回頭順德公主少不得對您多有提拔,您知道的……」瞿曉星觀察了一下左右,湊到紀雲禾耳邊悄聲道:「您要知道,皇家人說的話,在咱們馭妖谷中舉足輕重,若有順德公主助你,谷主之位……」

她就是不想要這谷主之位。

然而這話,紀雲禾卻沒法和瞿曉星說,她只得擺著冷臉,瞥了瞿曉星一眼,道:「若是馴不好呢?」

瞿曉星聞言又是一怔。「咦……」他眨了眨眼睛,「護法……難道,你是在擔心……你馴服不了這鮫人?」

她是擔心,她真的馴服了這鮫人,博得了順德公主的歡心,順德公主當真為她說了什麼話,從此以後,她怕是連現在的安寧都守不住了。

「你就當是如此吧。」紀雲禾到了自己的院子,轉身就要將院門關上趕人走,「總之我就是不想接這個差事,林昊青或者別的誰想接,就讓他們接去,我不蹚這渾水。」

說完這話,院門一關,碰瞿曉星一鼻子的灰,瞿曉星只聽裡面的人懶懶地說了句:「這段時間,就說我閉關,啥都不幹。」

瞿曉星撇了撇嘴,可對於上級,他到底還是沒有辦法強迫。

然而到了傍晚,瞿曉星卻不得不再次來到紀雲禾院門前,敲了敲門:「護法。」

隔了許久,裡面才傳來紀雲禾的聲音:「我不是說我在閉關嗎?」

「是,可谷主找你。」

「……」

院門一開,紀雲禾顯得有些頭疼地撓了撓頭:「谷主有何事找我?」

「屬下不知。」

紀雲禾無奈,可也只有領命前往。

馭妖谷大殿名為厲風堂,紀雲禾一入大殿門口,看見老谷主身邊垂眸靜立的林昊青,她便覺得今日來得不妙。

「谷主。」紀雲禾行了個禮,老谷主林滄瀾已是古稀之年,滿面褶皺,可那雙皺紋之間的眼睛,卻依舊如鷹般犀利且懾人。

「喀喀……雲禾來了。」林滄瀾咳了兩聲,招了招手,將紀雲禾招上前來,「雲禾最近在忙些什麼啊?」

紀雲禾規規矩矩上前,站到林滄瀾右側,躬身細語答道:「前段時間馴了幾個小妖送走了,這兩天正忙著教手下的馭妖師一些馴妖的技能。」

林滄瀾點了點頭:「好孩子,為我馭妖谷盡心盡力。」他蒼老如枯柴的手伸了出來,握住了紀雲禾的手,拍了拍,「辛苦你了。」

「屬下理當為馭妖谷鞠躬盡瘁。」紀雲禾頷首行禮。

林昊青眸光微微一轉,在紀雲禾的臉上一掃而過。

林滄瀾好似極欣慰地點了頭,隨即啞聲道:「我馭妖谷收盡能人異士,承蒙高祖皇帝恩寵,允我馭妖一脈在這西南一隅安穩度日,而今順德公主送來一厲妖,欲得我馭妖谷相助馴化。此乃皇恩,任務重要,不得有閃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