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對,這就是最大的問題。對了,還有兇手在現場留下的數字,你能想到是什麼寓意嗎?」
高川皺著眉想了想,搖了搖頭說道:「確實應該是在倒數,但是寓意我真的無法妄加猜測。」
聽高川這麼說,駱松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彆氣餒。」高川拍了拍駱松的肩膀,接著說道,「目前至少有一點我倆是基本一致的,就是整個事件分為獨立的兩塊,也是兩個獨立的不同的動機,一是小學同學連環被殺案,二是城市週刊記者編輯被殺案。因為李兆楊的被殺,你認為兩個動機之間的連線點,以及這一連串的事件產生矛盾的節點,都是出在停車場殺人案上。」
「難道不是嗎?兩名死者都認識卓凱,李兆楊是他的小學同學,袁睿是他的同事。」
「如果真兇是卓凱,那麼各種自相矛盾的漏洞就出現了,那些可疑之處你自己也發現了,不能滿足自洽性的結論是站不住腳的。有一點可以確定,這兩個分開的案件,獨立的動機,確實被一條隱藏的線索所串聯,但並非卓凱和停車場案,在整個案件中,表面上與兩個動機均無關係的死者只有一個,注意,是唯一的一個。」
「餘磊?」
「沒錯,就是餘磊,他的被殺原因才是那個串聯其中的隱藏線索。這其中存在著一個隱藏的動機,而這第三個動機,與吳立輝、趙雨彤的被殺,又存在著一定的聯絡。不過你沒想到並不是你的問題,因為我還沒有將我所獲得的資訊告訴你。」
「你指的是石建國跳樓自殺的真相?」
高川點了點頭。
駱松斜著眼瞪了高川一下:「你今天打電話叫我來,主要不就是為了給我看你找到的舊報紙嗎?說了這麼多,終於講到正題上了。」
02_
高川微微一笑,將三份已經泛黃的舊報紙疊在一起遞到了駱松的眼前,他指著上面那份報紙上的一個新聞標題說道:「你看看這個。」
駱松瞄了一眼高川手中日期為1994年11月11日的報紙,看到了他手指著的那條標題為《師德淪喪!小學女生遭班主任猥褻,不敢上學稱沒心思學習——校園性侵何時休?》的新聞報道,不禁一震,一把從高川的手中奪過報紙,放在桌上悶頭看了起來。
壓在下面的第二份日期為11月14日的報紙上,關於此事的新聞,標題則是《優秀教師涉嫌猥褻女生,拒不承認稱自己被冤枉》。
第三份報紙,日期是11月17日,正是石建國跳樓自殺的第二天。相關新聞標題的字號明顯比前兩份中的要小很多,但內容卻讓駱松的心一下子被提緊了——《色狼班主任不堪壓力校園內跳樓自殺》,而報道正文中的最後一段話讓駱松的臉色變得更加嚴肅起來——「……在此之前,因沒有直接證據證明石某對小z實施了猥褻行為,因此警方認為對石某涉嫌猥褻罪立案理由不成立……我市婦女兒童保護協會副秘書長王蘭女士認為,諸如強姦、猥褻這類的違法犯罪行為,尤其是在犯罪未遂的情況下,最為缺少的就是直接證據,從這個意義上講,警方非要找到石某猥褻小z的‘直接證據’才予定案,表面上看是嚴格依法辦案,而實質上卻是(至少客觀上)縱容了違法犯罪嫌疑人,對受害人是極不公平的,這不得不讓人們對目前司法實踐中如何認定猥褻兒童罪進行嚴肅的拷問……然而,犯罪嫌疑人石某雖躲過了法律的審判,最終卻還是逃不了社會的制裁……正所謂: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迴,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
駱松埋頭閱讀著報紙上的文字,足足有好幾分鐘沒有吭聲,點燃的第三支香菸都快吸沒了,直到燙到了手指,才從濃濃的煙霧中吐出一句話:「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如此看來,石然確實具有強烈的殺人動機,這上面被寫為‘小z’的受害女童,說的恐怕就是趙雨彤吧。」
「那麼卓凱的‘逼死’之說是怎麼回事呢?」蕭紫菡問。
「讓我來說吧。」駱松搶在高川開口之前說道,「卓凱曾在電話中跟我說,當年石建國的自殺,是被他和趙雨彤逼的,至於究竟是怎麼回事他卻不肯透露,還說那是自己和趙雨彤共同保守了二十年的秘密,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駱松指著標題為《優秀教師涉嫌猥褻女生,拒不承認稱自己被冤枉》的報道,用手指在報紙上點了點,繼續說道,「他自己不願說,但這幾則新聞報道給出了答案。他為什麼要跳樓,結合卓凱所說的,我不得不認為他是在以自殺的極端方式來宣告自己的清白,他並沒有對趙雨彤做過猥褻的行為,他是被趙雨彤誣陷的。」
「這麼做對她有什麼好處呢?她是個女孩,為了誣陷老師,把自己的聲譽搭進去,之後恐怕還要招人白眼,就和上個月自殺的小璐璐一樣,值得嗎?」蕭紫菡不解地問。
「她不是為自己。」駱松若有所思地說,「出主意的應該是卓凱。」
高川點點頭,對蕭紫菡說道:「駱松之前跟我說過卓凱在電話裡告訴他的童年遭遇以及與石建國之間的恩怨,對於卓凱的一些個人情況,我也有了一些瞭解,結合舊報紙上的這些新聞,我對它們進行了初步的整合,將卓凱與石建國之間的恩怨做了具體的演繹。」高川清了清嗓子,接著將自己推理的結果說了出來——
「追根溯源,是當年10歲的卓凱被李兆楊欺負,哥哥卓洋出手保護弟弟時被毆打,卓凱求助石建國,石建國卻滿不在乎地找理由拖延,卓洋被打成重傷,卓氏兄弟的父親卓海軍當時正在市裡做建築工人,工友們將卓洋受重傷的訊息告訴卓海軍的時候,他正在一棟在建的高層大廈外牆的腳手架上,一時心急一腳踩空,掉下樓摔死了,之後卓母丟下一雙幼子改嫁,卓氏兄弟被他們的姑媽,也就是卓海軍的妹妹撫養。飽受父亡母棄之痛的卓凱認為,如果石建國當時能在自己求助之時立即前去制止,哥哥就不會變傻,父親就不會死,母親也不會不要他們,這一切的悲劇都不會發生。因此年幼的卓凱彷彿一夜之間產生了與年齡不相符的成熟,對石建國懷恨在心。為了報復石建國,卓凱鼓動趙雨彤幫他實施對石建國的陷害,方法就是誣陷石建國猥褻她。」
「再如何變得成熟,畢竟只是個10歲的小學生,策劃水平又能有多高?」蕭紫菡提出了質疑。
不知道駱松是有意依賴高川還是自己也在思考,他看著桌上的報紙一句話也不說,似乎是在等著高川開口。
高川閉目思考了片刻後猛地睜開雙眼,拿起桌上的報紙再次仔細閱讀起來,很快他就找到了他想要的內容,他指著11月11日的報紙上的一篇新聞報道《師德淪喪!小學女生遭班主任猥褻,不敢上學稱沒心思學習——校園性侵何時休?》對蕭紫菡說:「你們看這段話。」
「……教師被稱為人類靈魂的工程師,被人們比喻成‘春蠶’‘園丁’,教師們為祖國的下一代做出的巨大貢獻,民眾是有目共睹的。但是另一方面,近年來,教師體罰學生,特別是教師性侵犯學生事件卻層出不窮。就在半個月前,本報就對xx小學老師以補習功課為由連續猥褻多名小學女生進行了深入報道,該案在社會上引起了軒然大波,更是引起了省市各級領導的高度關注。那個禽獸老師被判了刑,本以為這將給教師們敲響警鐘,可就在短短半個月後的今天,卻又有相同的事件發生,究竟是什麼原因致使這些禽獸不如的人混進了本該純淨的教師隊伍?教師性侵犯為何頻發?是道德滑坡?是性教育落後?還是師資緊張,大大降低了對教師上崗資格的要求?教育部門是否應該認真思考,如何才能從根本上斬斷伸向幼女裙底的魔手……」
駱松看著這段文字,張大嘴巴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卻又暫時說不出個所以然。
高川向駱松和蕭紫菡投去自信的目光,面無表情地說道:「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卓凱是看到了這上面所提到的那篇半個月前的教師猥褻小學生的報道,從中得到了啟發。如果再去一次檔案室,也許能找到那篇報道。我想,報道中一定較具體地提到了猥褻的過程以及受害女孩的反應,如果卓凱按照報紙上說的那樣,指導趙雨彤去模仿,我相信不難做到。」
「好吧,但這只是卓凱與石然父親之間的恩怨,要成為石然的殺人動機,前提是石然知道了這件事情的真相。」蕭紫菡進一步地提出質疑,「如果他是一直隱忍了二十年,為何不是去年,不是明年,偏偏放在今年的現在爆發?如果他是今年才知道真相的,又是誰告訴他的呢?肯定不是卓凱,那會是趙雨彤嗎?我覺得也不會,趙雨彤沒理由現在對石然坦白真相,給自己平添一個仇人,這不符合常理。」
駱松覺得蕭紫菡提出的質疑很有道理,點了點頭說道:「這就不是單憑猜測就可以確定的事了,總之,這中間一定發生了什麼。」
「是的,石然一定是在今年才通過某種途徑得知的真相,最有可能的就是那場卓凱沒有參加的同學聚會,那是在兇案發生以前,我們已知的石然與趙雨彤唯一一次的見面。不過,」高川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現在你還看不出這件事和最近發生的案子之間有別的什麼聯絡嗎?」
「別的?」駱松一時沒能理解高川想說的是什麼。
「是的,說起來,可能會有些牽強,但不是沒有可能。」
「啊!」駱松回味著高川的話,突然從喉嚨裡發出一陣低沉的驚呼。
當他第一眼看到那三份二十年前的報紙,得知石建國跳樓是因為涉嫌猥褻小學生的時候,那種有什麼事情不對勁的感覺就一直煎熬著他,而現在他終於明白了高川的發現意味著什麼。
03_
「你懷疑石然跟猥褻女童案有關?從反社會人格的成因上來講,有這個可能性,但只以石然的童年遭遇為理由就懷疑他是猥褻女童案的罪犯,很顯然是站不住腳的。」駱松質疑道。
「你說得沒錯,連環殺人案的嫌疑人石然具有指向小學女生的反社會人格,這並不能證明這個石然就是猥褻女童案的罪犯,但如果這整個連環殺人案和猥褻女童案之間有關聯的話,石然在其中的角色就沒那麼簡單了,否則這其中的巧合性實在沒辦法解釋。」
「殺人案和猥褻案有關?」駱松疑惑不解,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了,激動地說,「哦!對!是餘磊!他曾想將猥褻女童案的線索賣給袁睿!」
「想起來了吧?」高川對駱松能很快跟上自己的思維感到很滿意,「餘磊這個最容易被忽視的死者,在所有事件中所處的角色其實十分關鍵,他的存在不僅僅連線著兩個不同動機的殺人案,他還是殺人案與猥褻女童案之間的關聯點。那麼現在問題又來了,餘磊是如何掌握到猥褻女童案的線索的呢?」
駱松輕握拳頭託著腮,歪著頭苦苦思索著,他已經有點感覺了,但還是沒法清晰地說出來。
「還是我來說吧。」高川抬手說道,「我所做出的分析,都是以你提供給我的線索為前提的。第一,猥褻女童案的罪犯在施暴的過程中喜歡拍照,那麼罪犯必然要有一個儲存照片的空間,比如電腦;第二,餘磊曾向袁睿爆料,說自己掌握著猥褻女童案的重大線索,而這個線索很有可能是大量的照片;第三,餘磊曾維修過石然的電腦,假設石然就是猥褻女童案的罪犯,餘磊是如何獲得照片證據的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第四,餘磊在被殺前接到過一個電話,與對方約好晚上見面,下班前表現出非常興奮的情緒,按他同事的說法是,‘像是彩票中了大獎,著急領獎去似的’。他為什麼興奮呢?他知道電腦主人的身份,他掌握著這個人的把柄,他可以將照片當作新聞線索賣給記者,當然也可以開價讓電腦主人高價贖回,而且可開出的價碼會比賣給記者的高得多。」
駱松不停地點著頭,一邊快速思索著,一邊自言自語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高川繼續說道:「我們現在可以將這些前提線索整合為一個符合邏輯的過程——餘磊在維修石然的電腦時發現了石然就是猥褻女童案的罪犯,然後用一個非實名的手機號碼與石然聯絡上。他以自己掌握的證據來勒索石然,石然答應了他提出的高價,他很興奮,在公司的衛生間打電話約好晚上的見面地點,下班後興沖沖地過去,以為自己能拿到好多錢,卻不知早已踏入了石然的謀殺陷阱。石然在殺害餘磊時,偶然看見了醉得不省人事的卓凱,這對他來說是個天大的機會,於是便臨時做出了嫁禍卓凱的決定。而卓凱醒來後真的以為人是他殺的,還出人意料地挖了個坑把餘磊的屍體給埋了,石然便根據卓凱的舉動,制訂了下一步的計劃——轉移吳立輝的屍體,接著又殺了趙雨彤。」說到這裡,高川停頓了一下,目光掃視著面前的三人,像是在觀察他們的反應。
見沒人吭聲,高川接著說道:「當然,這個分析是基於純邏輯推理之上的。也許在你們警察看來,沒有證據支撐的結論不足為信,但你們最終會發現,這個僅靠推理得出的結論是正確的。如果一個結論和一系列前提條件結合得越緊密,那麼結論的正確率也就越高。」
「我有個疑問。」一直插不上話的魏洪波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如果石然殺死趙雨彤的動機是憎恨當年趙雨彤誣陷父親石建國,那麼卓凱也應該是他的復仇物件,可他卻選擇殺掉卓洋,以奪取親人生命的方式來使仇人痛苦,以達到報復的目的,這倒也算合理,可吳立輝呢?川哥你之前說了,殺害吳立輝和趙雨彤的動機是同一個,可我實在想不明白,吳立輝和石建國跳樓有什麼關係?」
「當年趙雨彤誣陷石建國猥褻她,按卓凱的說法,這是一個他和趙雨彤共同保守了二十年的秘密,沒有第三個人知道,那麼石然是如何知道的呢?這個問題與你提出的問題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石然在元旦的那場小學同學聚會上見到了趙雨彤,其間或之後發生了某件事,導致趙雨彤將那個秘密告訴了石然。而那場同學聚會吳立輝也參加了,因此我們也可以假設,石然在那次聚會上見到了吳立輝,然後也是發生了某件事。也就是說,一定有事發生。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我不知道,那有無數種可能性,比如舊事重提,當眾嘲諷,這些都是備選項,總之就是揭開了石然心裡的舊傷疤,刺激到了他。」
魏洪波想了想,點著頭說道:「我們可以去問一問參加同學聚會的其他人,也許能瞭解到聚會上發生了什麼可能會刺激到石然的事。」
「好,洪波,回頭這件事就交給你去查。」駱松對魏洪波說完,接著又看向高川,問道:「到目前為止,你所做出的都是針對小學同學被殺案的推理,那麼城市週刊記者被殺案呢?你有什麼想法嗎?」
「資訊不足,暫時無法做出完整的邏輯推演。時間不早了,你們先回去吧,我有了思路會請監獄領導給你打電話的。」
……
駱松離開第三監獄的時候,已是晚上8點鐘,此刻天已全黑,駱松駕車往市區行駛著,看著路邊一間間燈火通明的店鋪和餐館,工作一天的人們沉浸在下班之後的慵懶氣氛中,有說有笑地進行著各種飯局。駱松的心境與此時城市中的熱鬧卻是格格不入,他彷彿與世界隔絕,聽不到推杯換盞的歡笑聲,只有高川的話在他耳邊徘徊著。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邊,一座普通住宅樓中的一套普通民宅中,房內沒有一絲亮光,很明顯,所有的燈都是關著的,看上去像是主人已經外出了。因為黑暗,房內感覺更加寧靜,因為寧靜,客廳中那一絲絲重重的呼吸聲,給這黑暗的環境增添了一絲詭異的氛圍。
窗外傳來微微的「砰」的一聲,對面大廈樓頂的超大型霓虹燈廣告牌被點亮了,五彩斑斕的光線像是從牢籠中剛被釋放出來的野獸,肆無忌憚地穿過窗戶,「擠」進屋內,照在了客廳的地面上,同時也顯現出了靠坐在沙發上的那個人影。
這裡是這個人新的藏身之處,他原本的家已經不能再回去了。他從昨天晚上來到這裡後就一直坐在沙發上,當然,去廁所方便除外。從昨天開始,這套房子中的燈就沒有開過,他好像是故意將自己置身於黑暗之中,他覺得這樣能給他帶來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