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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在西郊公墓發生的事情。」駱松說著,將一沓照片遞給了高川。
高川接過照片,頓時被照片中的場景震撼得瞪圓了雙眼,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氣,拿著照片的手止不住顫抖起來。
高川盯著手中的墓園案發現場的全景照片,視線從被纏繞著屍體殘塊的十字架移到了十字架前的三塊墓碑上。他又翻到下一張照片,是從十字架背後往前拍的,正好從正面拍下了這三塊緊挨著的墓碑,墓碑上的名字清晰可見。他用手輕輕撫摸著照片中程卉卉的墓碑,嘴裡輕輕呼喊著——「卉卉……」
「兄弟,你沒事吧?」駱松關切地問道。他能夠理解高川此刻的心情。
高川重重地晃了晃腦袋,做了一次深呼吸,才從震驚之中緩過神來,很快控制住了情緒,繼續翻看照片。剩下的照片,是六塊殘肢的特寫。
「殘肢的歸屬已經確定了,分別是劉永昌的頭,王昭的軀幹,袁睿的右前臂,卓洋的左前臂,徐銘的左小腿,林旭的右小腿。」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只有前臂和小腿?」
「我覺得這沒什麼問題,你知道的,一般分屍都不會保留完整的四肢,屍體被肢解得越零碎,在拋屍之後被發現的機率就越小。」駱松說道,「本案的兇手在分屍的時候將手臂和腿分別分成前後兩段或更多,在組成人形的時候,沒有必要拼接完整,只要達到‘形’上的特殊意義就可以了。」
高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像是認同了駱松的看法。
駱松繼續說道:「現在殺人動機已經顯而易見了,有人在為程老師一家復仇。至於與程家滅門案無關的徐銘和林旭被殺,上一次咱倆見面時,你已經推斷出動機了。你說猥褻案被害者王璐璐的自殺是城市週刊的記者陸續被殺的導火索,兇手不僅是在為程家復仇,還同時在向整個媒體界發出警告。我認同你這個觀點。目前看來,程雲浩的犯罪動機最為強烈。」
「我仍然堅信雲浩不會殺人。」高川堅定地說道,「兩起墜樓案都沒有在現場發現腦漿,這是最大的疑點,袁睿和卓洋是假墜樓也是有可能的。」
「呵呵。」駱松突然覺得又好氣又好笑,「袁睿有什麼殺人動機?」
「這我就不知道了,查動機是你們的事情,但我確實有懷疑他的理由,在後面我會按照我的推理節奏慢慢跟你說。」
「那卓洋呢?你的想象力十分大膽,你懷疑袁睿也就罷了,卓洋怎麼可能會是兇手?」
「我只是列舉可能性,卓洋至少有殺李兆楊的動機。」
「他那種樣子,能策劃並實施這一場令我們焦頭爛額的連環殺人案?」
「嘿嘿,我查過資料了,自閉症兒童中有三成患者的智商高於常人,儘管無法正常與人交流說話,無法參與最普通的社會活動,不懂他人的情感表達,看上去像個智障殘疾者,但實際上大腦十分清醒,也有同於甚至高於正常人的讀寫及思維能力。他們不是沒有情感,只是不懂如何正確表達情緒,這種自閉症在醫學上被稱為‘高功能自閉症’。」
「你真的懷疑是卓洋?」
「不是簡單的懷疑,我只是在從精神分析學上對兇手進行心理畫像,而最具備成為殺人兇手條件的,正好就是這兩個墜樓而死的人,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高川嚴肅地說道,「在這個兇手成為殺人狂之前,表現出來的應該是迴避型人格,自卑、自閉、孤僻、悶不吭聲,在工作和生活中受到再大的委屈也只是默默忍受。然而在他的精神世界裡卻一直潛伏著反社會人格,他壓抑得太久了,一定是遭受了什麼重大的突變,導致反社會人格突然爆發出來。迴避型人格是他的人格面具,反社會人格才是他的真實人格。至於反社會人格的成因,則可能是由於童年時期的某件事造成的特殊的心靈創傷而導致的。」
「人格面具?」
「對,根據榮格的精神分析中的人格面具理論,一個人為了適應社會與環境,會將自己的真實人格隱藏起來。每個人都有人格面具,你有,我也有,我們生活在這個世界上,需要扮演各種角色。在單位裡,我們要扮演領導的好下屬和下屬的好領導,回到家又要扮演妻子的好丈夫,孩子的好父親。這並非是虛偽。只要你還在過著群居的生活,就必須戴著面具。試想一下,你在單位裡受了氣,回到家可能衝自己的家人發火嗎?這個時候的你需要戴上面具,給妻子孩子一張溫柔的笑臉。這個連環殺手只是把這種無形的面具以有形的形式展現了出來。」
「我明白了。」魏洪波點了點頭,「袁睿的手腕上有多道刀割的舊傷痕,他的同事告訴過我們,夏天裡不論天氣有多熱,也從未見過袁睿穿短袖,我認為那些傷痕是他自虐造成的,他的自虐行為是他真實人格的一種向外的釋放,在工作中則戴著川哥你所說的‘人格面具’來掩飾內心。而卓洋呢,他在小學時被同學毆打造成大腦受到嚴重損傷,也許從那時起他的反社會人格就開始逐漸產生了,而他的痴傻模樣,也正好可以將他內心邪惡的一面掩蓋起來。」
高川向魏洪波投去讚賞的目光,而駱松則以一種「你不會真的認同他所說的吧」的眼神看著魏洪波。這時蕭紫菡也開口了,駱松又以同樣不可思議的眼神看向了她。
蕭紫菡若有所思地說道:「我想到魯迅的一句話: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是的,剛才我說過,我們每個人都有人格面具,但是我們總有將面具摘掉的時候,我們會選擇適合自己的方式讓自己放鬆,比如打一場球出一身汗,或是關掉手機玩一整天的失蹤。而這個殺手,他戴著的人格面具始終沒有摘掉,長時間處於緊張的狀態之中,像是一個氣球,不停地被吹大,總有到達極限被吹爆炸的那一刻,當他壓抑不住的時候,潛意識中的反社會人格便瞬間爆發。也可能是由於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成了反社會人格爆發的催化劑,一場突發事件就像是一根針,儘管這根針很小、很細,可是隻要戳中了氣球,氣球便會立即爆炸。」
駱松盯著高川,像是在研究高川今天是不是腦子秀逗了,他無可奈何地從資料夾中取出一份報告,放在了高川的面前:「很抱歉要讓你失望了,剛才只顧著讓你看照片,沒來得及讓你完全地掌握最新資訊,這是對殘肢的化驗報告,經過技術鑑定,確定了四肢都是在人死後被切下的。另外,袁睿和卓洋同是高空墜亡但地上卻沒有腦漿,你覺得這在機率上是不可能發生的,可你忽視了一點,機率小是因為基數少,2比2根本就不能說明機率問題。」
蕭紫菡和魏洪波的神情頓時黯淡了下來。
高川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尷尬地說:「我只是就事論事,列舉所有的可能性罷了。」
「可是目前看來,你這所謂的可能性已經不存在了,科學鑑定還能有假?」駱松的語氣透著一絲得意。
「不!可能性依然存在。」高川自信地說道,「問題出在兇手為什麼要帶走墜亡的屍體。你可能會說,兇手因為無法現場對屍體進行肢解,為了人形拼圖所需的部位,不得已才要帶走屍體。」
「上一次咱倆見面時,可是你自己說的,兇手弄走屍體,和兇手在別的現場帶走某一部位的屍塊,是因為這一部位的屍塊對兇手有用。有什麼用現在我們已經很清楚了,就是為了人形拼圖!」
「沒錯,上一次我是這麼說的,但我現在又有了新的想法。此案中,兇手用了某一種詭計從周圍滿是監控的環境下弄走了屍體,屍體就像化作青煙一樣消失了,搞得這麼複雜和詭異有什麼必要呢?墜樓現場的地面上儘管有被水沖洗過,可還是留下血跡,第二次更是沒有任何清理,兇手顯然並沒有刻意想隱藏自己的罪行,如果帶走屍體的目的只是為了獲取拼圖的部位,兇手大可以用更簡單直接的方法,根本用不著利用什麼複雜的詭計。還是那個問題,兇手為什麼要弄走屍體,這個問題若能找到正確答案,停車場殺人事件也就可以迎刃而解了。」
「為何袁睿和李兆楊這兩個毫無關聯的人會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被殺?按我們目前所列出的動機的可能性來說,有殺袁睿動機的人不具有殺李兆楊的動機,反過來也是一樣。」
「關於這一點,不排除合作互動殺人的可能性,這就要引出我接下來的分析了。」
「你叫我來不是為了給我看你找到的有關石建國跳樓事件的舊報紙嗎?」
高川撇了撇嘴,不滿地瞪了駱松一眼,說道:「請你讓我按照我自己的節奏來講述。」
「好吧,抱歉,我有點心急了。」
「按照案件的發生順序,我整理出了幾個關鍵疑點。」高川說道,「一、兇手為什麼要將一個月前卓凱殺死的餘磊的屍體挖出,替換成半年前被殺的吳立輝?」
「為了嫁禍給卓凱。」駱松很沒有底氣地說道。
「你說得對也不對,從結果上看,卓凱確實被嫁禍了,但如果目的僅僅只是為了嫁禍,兇手怎麼就能預料到吳立輝的屍體會被卓凱挖出,而卓凱又因為過度害怕倉皇而逃忘了把坑填上,從而在第二天被晨練的人們發現?那兇手可真是料事如神了,所以這不合理。我的看法是,兇手的根本目的是處理吳立輝的屍體。他殺了吳立輝後,藏屍的地點或方式令他不安,當知道卓凱也殺了人之後,便利用了卓凱藏屍的地點來掩藏吳立輝的屍體。要使這個可能性得以實現,需要一個前提條件,而這個前提條件又建立在卓凱沒有說謊的前提下,即卓凱確實和餘磊素不相識,他是在醉酒後喪失記憶的時候誤殺的餘磊。請注意,醉酒後喪失記憶這一點很重要,兇手正是抓住了這一點。他將吳立輝的屍體埋進卓凱為餘磊所挖的土坑裡,再將餘磊的屍體放到任何可以被人快速發現的地方。因為卓凱和餘磊素不相識,社會關係沒有交集,這樣一來,當餘磊的屍體被發現後,警方可能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甚至永遠都不會查到卓凱頭上,也就不會通過卓凱找到被埋在地裡的吳立輝的屍體。」
「可是吳立輝的屍體被埋之後很快就被發現了。」
「我是從兇手做計劃時的角度來說的。」高川接著說,「如果吳立輝的屍體被發現,對兇手而言,他被懷疑的機率也不大。因為卓凱和吳立輝之間存在三角男女關係的殺人動機,所以第一個被懷疑的肯定是卓凱。他因為喝醉酒,對自己是為何及如何殺死餘磊的這件事毫無記憶,那麼如果硬說他在半年前也是因為喝醉酒而殺了吳立輝,我想他是反駁不了的,可能還會使他相信吳立輝就是自己殺的。明白我想說的意思嗎?」
「你是說,餘磊可能不是卓凱殺的?」駱鬆開始有點跟上了高川的節奏。
「沒錯,而且可能性非常大。你想想看,兇手為什麼會知道卓凱掩埋餘磊的地點?在那樣一片樹林裡,不是親眼所見,我想兇手是不可能那麼準確地挖出餘磊屍體的,那麼這就有兩種可能了,一是兇手或跟蹤或碰巧,總之是目擊了卓凱殺死餘磊的那一幕;二是兇手知道當晚卓凱喝醉了酒,他也知道卓凱喝醉酒後會斷片喪失記憶,他將餘磊殺死後,等到確定卓凱已經醉到不省人事的時候偽造了現場,使酒醒的卓凱以為面前這人是被自己誤殺的。當然,兇手是無法預料到卓凱會挖坑埋屍的,可是不管卓凱怎樣處理屍體,甚至是倉皇而逃完全不處理,對兇手來說都不會有任何影響。」
「你認為哪種可能性更大?」
「我更傾向於第二種可能性,殺害餘磊的並非卓凱,他只是以為自己殺了人。」
「那麼,你認為兇手選擇卓凱來做自己的替罪羔羊,是碰巧還是有意為之?」
「在說這個問題之前,你需要理解一個道理,這個世上並沒有絕對的必然性,所有的‘必然’都是一連串的‘偶然’形成的。我的推斷是,兇手殺害餘磊之後,偶然遇上了喝醉了酒的卓凱,他知道卓凱酒後失憶的特點,於是臨時想到了讓卓凱充當殺人兇手的方法。佈置好現場之後,他躲在暗中靜靜等候,等卓凱醒來之後,結果如他所願,卓凱被躺在身旁的屍體嚇得屁滾尿流,並對之前究竟發生了什麼做出了自己的判斷。卓凱埋屍是臨時起意,兇手也是,轉移吳立輝的屍體並非蓄謀已久,他下一步要做什麼,取決於卓凱上一步做了什麼。」
「那麼之後發生的事呢?」
「這就引出下一個疑點了,如果殺害吳立輝和趙雨彤的動機是同一個,為何殺害二人的時間要相隔半年之久?」
「我還真沒想到這個問題。不過話說回來,你真的相信吳立輝和趙雨彤不是卓凱殺的?你上面說的那麼多,全都是建立在卓凱沒有說一句謊話的基礎上,而且都是你的猜測,有什麼證據可以支撐?」
「你們這些幹刑警的,顯然不懂邏輯是精確的語言約定,你們過於依賴事實證據,拼命查詢各種事實,再將這些事實無序地堆砌在一起,當事實之間產生自相矛盾的時候,你們就傻了眼。你要明白,只要在這件事自身的邏輯推演中,各個命題之間不存在矛盾,滿足了邏輯自洽性,用嚴密的邏輯就可以做出不依賴某些具體事實的分析。回到這個問題上,之所以相隔半年之久,我的看法是,兇手擁有殺吳立輝和趙雨彤的動機,在殺掉吳立輝後,因為某種或多種原因,暫時無法對趙雨彤下手,一直拖到現在。經過了殺害餘磊又嫁禍給卓凱的事情之後,兇手認為這是一個時機,於是衍生出了下一步。兇手知道卓凱和吳立輝、趙雨彤之間存在的三角關係,這將會被警方列為可能的殺人動機,而酗酒成癮的卓凱恐怕也不敢確定自己到底有沒有殺人,兇手在吳立輝的屍體暴露之後殺掉趙雨彤,便將殺人動機轉移到了卓凱身上,之後再殺掉小時候經常欺負卓凱的同學李兆楊,這樣就能使卓凱的嫌疑更加堅固了。」
「我發現了一個問題,你所說的這些全都指向了一點,就是兇手殺害吳立輝和趙雨彤的動機。目前我們所掌握的是,卓凱具有殺掉前妻及其現任男友的動機,而你始終強調,將卓凱與兇手分開來說,看來你已經想到了另外的殺人動機。」
「在我講述這一點之前,有個問題我想問問你,在這起連環殺人事件中,你最大的困擾是什麼?」
「我最大的困擾……」駱松思索了片刻說道,「這麼說吧,吳立輝、趙雨彤之死,我起先懷疑是卓凱所為,但他又不具備殺害城市週刊的同事們的動機,當然,我也想過可能是有動機但我們不知道,但當卓洋也被殺了的時候,我對卓凱的懷疑就打消了不少。再說到城市週刊的記者陸續被殺,動機最大的是程雲浩,可程雲浩又沒有殺掉李兆楊的動機。之前我也想過,這也許根本就是兩起獨立分開的案子,直到李兆楊在停車場被殺,矛盾出現了。你之前提到了合作殺人的可能性,其實我也想過這一點,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也就是停車場雙重命案中,程雲浩幫卓凱殺掉李兆楊,卓凱幫程雲浩殺掉袁睿。可這其中又存在著矛盾,既然程雲浩對城市週刊這幫當年參與報道程楓華的記者懷有強烈的復仇動機,那麼卓凱本身也應該是程雲浩的復仇物件,可結果是,本該被直接報復的、當年參與報道的卓凱未死,死的卻是他那患有自閉症的哥哥卓洋。再後來,卓凱又提出了石然也有報復自己的動機……」駱松漸漸發覺自己越說越亂了,便沉默了下來,緊鎖著眉頭想要重新整理凌亂的思維。
「知道你為什麼會亂嗎?你總是說‘後來如何’,‘再後來怎樣’,你用線性思維去思考,嚴格按照時間的發生順序,而不是內在的邏輯聯絡,可‘事實’往往並不是那麼‘邏輯自洽’的。現在你的問題出在,儘管你想到這是兩起獨立分開的案子,但因矛盾的出現讓你無法自圓其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