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高川的故事

五年前,2009年某月,偵查行動終於有了重大突破,緝毒大隊掌握了販毒集團首腦和重要成員的藏身之處,當時只等警方高層的一聲令下,即可裡應外合將他們一舉拿下。

根據臥底提供的情報,以泡泡龍為首的販毒集團核心層的七人正躲在h市東區城鄉接合部的一處老式小區中的某號樓中。警方高層當機立斷,下達了突襲命令,突擊隊由緝毒大隊的一群精英隊員和一支特警小分隊共同組成。程楓華與特警隊長二人共同研究了毒販躲藏的小區的地形圖後,制訂了包圍圈的部署、狙擊點的選擇等一套完善的抓捕計劃,突擊隊員們在這個階段將手機等通訊裝置全部上交,以確保行動計劃不外洩。最終程楓華和特警隊長達成共識,在局長的指示下,定於第三日凌晨2點對毒販隱藏地點進行突襲。

儘管計劃做得十分到位,可最終還是計劃趕不上變化。次日上午臥底傳來情報,泡泡龍一夥將於當日下午轉移。若放棄了這次機會,不能及時抓捕,下一次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所以在向局領導彙報情況之後,局領導決定立刻執行抓捕計劃,並下達瞭如遇抵抗准予現場擊斃的指示。

突襲時間定在上午10點半,根據前方傳來的情報,突擊隊瞭解了對方的人員和武器配置,加上有臥底裡應外合,程楓華和特警隊長都認為強攻取勝的成功率很高。事實上也確是如此,這一仗打得非常漂亮。

「砰砰砰」——幾聲槍響劃破這座城市的上空,緊接著是不可避免的槍戰,場面雖不如影視劇中那樣誇張,也算得上是驚心動魄。我們的公安戰士雖不如電影中的英雄那般神勇無敵,但訓練有素的他們,人數上是對方的幾倍,武器也比對方精良,對付泡泡龍這樣的悍匪還是綽綽有餘的。幾輪攻擊下來,對方兩人被擊斃,多人受傷,最終皆束手就擒,警方沒有任何傷亡,大獲全勝。

因為突擊行動是在白天進行的,加上位置處於住宅區,所以密集的槍聲自然吸引了很多人前來圍觀。當程楓華和他的隊員押著毒販走出住宅樓的時候,他們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犯人身上。這群公安戰士表情嚴峻,但內心激動,他們能夠感受到幾十裡外的東區分局指揮中心裡,在局長的帶領下響起的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為了這一天,他們付出了太多的血和淚。那個最後傳遞出情報的成功打入販毒集團核心層的臥底警員,在突擊隊攻入的那一刻,不知是緊繃的神經突然得以鬆弛,還是過於激動,當場暈倒在地,最後是被緝毒大隊的兄弟們抬出樓房的。在這長達一年的偵查中,有一群被稱為「臥底」的年輕警察,他們打入敵人內部,冒著被拆穿身份的危險與毒販鬥智鬥勇,向程楓華傳遞情報,他們做出了非常人所能承受的犧牲,為的就是這一天的到來。

緝毒警員押著五名活著的團伙主要成員,最後被抬出的是兩具被擊斃的毒販的屍體,其中一具就是販毒組織頭領泡泡龍。警員們在程楓華的帶領下走出樓房的時候,根本沒有注意到圍觀的人群中有多少手機和攝像機在對著自己,其中就有《h城市週刊》的記者卓凱。

最終程楓華一家三口被殺,實際執行的兇手是毒販黨羽沒錯,但若要追究根源,元兇則是以《h城市週刊》為代表的媒體,而幫兇,是整個網際網路。

世間的任何事都離不開因果關係,如果非要對程家滅門案尋因溯源的話,順序大致是這樣的——激烈的槍戰吸引了好奇的群眾,「熱心的」群眾打電話給媒體爆料,媒體蜂擁而至,堵在抓捕現場進行拍攝和報道。《h城市週刊》的記者隊就是主力軍,最後也是由該週刊最先在網路上釋出了緝毒警察將毒販押出樓房的照片,其中就有程楓華的正面照,在配圖文字中,記者更是新增了程楓華的「h市警界臥底教父」的稱號。令整個緝毒大隊陷入混亂境地的原因,是週刊釋出的照片沒有對警員們的面部進行任何的技術處理。媒體的這種行為會導致什麼後果,只有警察們自己最清楚,當他們的樣貌出現在報紙和網路上的那一刻,他們每個人的內心都產生了極大的恐懼,但大錯已經釀成,警方只能對媒體施加壓力要求他們刪帖,同時對所有上鏡警員及他們的家屬進行保護。

現任東區分局刑偵副局長,五年前時任刑警隊長的陳紹輝,來到了《h城市週刊》編輯部,要求雜誌方將官方網站和官方微博上釋出的帖子刪除。

陳紹輝當時十分憤怒,心裡掛念著戰友的安危,不免有些急躁,說話的聲音很大,語氣也很強硬,但他所說的內容卻是誠懇的、在理的。

「緝毒警察是個可憐的職業,尤其是臥底警員,他們為了打入販毒集團,要做出非常人所能想象的犧牲,他們要和外界斷絕聯絡,不能和親人見面,他們的父母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否還活著。他們將生死置之度外,家人卻要時時刻刻承受著因他們的工作所帶來的巨大的痛苦和威脅。在我們的這次行動當中,有一名警員永遠地失去了一條腿,還有一名警員不幸犧牲,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一個女人從此沒有了丈夫,一個孩子從此沒有了父親!緝毒行動中的犧牲是避免不了的,但我們都在努力將我們戰士的危險降到最低,可是你們呢?你們的所作所為卻是將他們和他們的家人暴露在了極大的危險之下!你們報道完了就沒事了,可你們將他們的照片公佈出來,這將會給他們帶來多麼大的威脅啊!」

陳紹輝是忍住淚水說出這段話的,他本人也是從一線幹起的,深知不論是刑警還是緝毒警,從加入警隊的那一天起,他的生命就不再屬於自己了。

《h城市週刊》迫於警方的壓力,率先刪除了官網上的照片,可在網際網路這個相對更加自由的資料海洋裡,自從「轉發」的功能被廣泛運用後,網上的任何社會熱點話題,刪帖的速度總是趕不上轉發的速度。網際網路發揮著它超強的傳播力,以「h市小區發生槍戰,場面火爆堪比好萊塢警匪大片」「‘臥底教父’大破華北最大販毒集團」「傳奇緝毒英雄重出江湖,昔日緬甸毒梟敗走h城」等為標題的新聞配上毫無面部技術處理的程楓華押解毒販走出樓房的高畫質照片在網際網路上被瘋狂轉發。據粗略估計,僅第一天的累積瀏覽量就有將近1000萬次。

不僅是警方的刪帖速度趕不上轉發速度,販毒集團餘黨針對程楓華的瘋狂殘忍的報復行動的迅速也是出乎警方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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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紹輝不僅要求《h城市週刊》刪除網帖,還禁止他們在雜誌上進行深入報道,這好像刺激了週刊副主編李廣平。雖然刪了帖,但李廣平似乎很不甘心,他就像一個被大人痛罵後自尊心受挫的孩子一樣,以個人名義在微博上發表主題為「聲討警方濫用公權力妨礙正常新聞報道」的長微博,訴說自己的委屈。這條微博下的評論分為兩派,小部分擁有獨立思考、明辨是非能力的善良網民指出了他的錯誤,但絕大多數還是不明真相、人云亦云的網民,他們的行為邏輯十分幼稚,只要是罵警察的,他們就喜歡跟在後面瞎起鬨,跟著罵。

李廣平仗著輿論的聲勢,將原本準備發到雜誌上的關於程楓華的跟蹤報道發到了微博上。他在微博上說,這篇深入報道原本是要在這一週的雜誌上發表的,但因為警方的阻礙而不能發,只能發到微博上,讓大家認識一下這位h市的傳奇英雄、城市的守護者、「臥底教父」程楓華。除此之外,他還發了一篇談論新聞自由的文章,字裡行間都透出對警方的不滿,直指以陳紹輝為代表的東區分局警方濫用公權力,阻礙了新聞自由。

李廣平在這條長微博中寫道:

我不明白警方想隱瞞什麼,我們作為納稅人,難道不能去認識和了解一下我們這座城市的英雄嗎?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想讓民眾們知道,我們之所以能夠安居樂業,是因為有這樣一群英雄的存在。警民關係一直很微妙,讓社會大眾瞭解警察這個職業,才能夠更好地相互理解,群眾才樂意自動自發地參與到共同維護社會治安穩定的行動當中。同時,我們對程楓華警官這樣的傳奇英雄做出報道,擴大英雄的影響力,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震懾犯罪,讓所有的販毒分子對「程楓華」這個名字聞風喪膽,這有什麼不好嗎?我認為我們做的是一件好事,所以我無法理解陳紹輝隊長他究竟在擔憂什麼。他衝進我的辦公室,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對我大談特談一堆無用的道理,用近似怒吼的語氣嚴厲禁止我釋出新聞報道,這不是濫用公權力又是什麼?陳隊長,我很想問問你,你在對我這個小老百姓發飆的時候,是不是特有優越感?

這兩篇長微博上午發出,下午就被刪除了,這又使東區分局的官方微博遭到了成百上千條的謾罵評論。

時刻關心程楓華安危的高川再也忍不住了,憤怒不已的他首先找到了攝影記者卓凱,那張程楓華押解毒販的高畫質照片正是出自卓凱之手。

卓凱在面對憤怒的高川時,表現得頗為不以為然。

「現場拍照的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

「拍照的果然是你!」說著,高川的拳頭狠狠地砸在卓凱的臉上。

卓凱被打得嗷嗷直叫:「別打了別打了!我只是拍了照片,對照片的處理和微博上的釋出者都不是我。」

「那是誰?」高川憤怒地問道。

「袁睿唄,他是雜誌社的網站編輯。」

「他住哪兒?帶我去找他!」

「你要幹什麼?」

「說!」高川一隻手拽住了卓凱的衣領,另一隻手緊握成拳頭高高舉起。

……

電腦螢幕中播放的是監控攝像頭拍攝下的場景。時間是2009年10月25日下午1點17分,正是白天中最容易令人感到睏倦疲乏的時間。影片中記錄的好像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午後。

監控攝像頭對著的是一棟灰色小樓臨街的側面牆壁,如果不是畫面中呈現出的半截玻璃窗,你會以為這只是一堵牆。影片開始的第6秒鐘,一輛腳踏車從畫面中穿過,之後的20秒內,樓下的小路就再沒有行人和汽車通過了。這種老式的交通監控攝像頭無法記錄聲音,但單從畫面就能使人感受到當時的寧靜。畫面右上角的計時數字正在讀秒,視窗下的小樹樹枝隨風擺動,證明這確實是一個影片,而不是一幅照片。

毫無徵兆地,第31秒的時候,一個黑影從影片畫面的左下角閃了出來。不,確切地說,是飛了出來。黑影撞到了那棵樹,這才能夠看出,原來是一個人。這個人的背部撞到樹幹,緊接著就跪在了地上。眼看著他的身體向前傾,將要面朝下栽倒在地的時候,又一個黑影從畫面左下角飛了出來,是另一個人。

後者飛身躍到跪者的面前,左腳著地的同時,右腳已經踹在了跪者的額頭上。因為強大的衝擊力,跪者的後腦狠狠地撞在了樹幹上。被撞的樹幹紋絲不動,不是因為撞擊力度不夠大,而是因為樹幹比人的頭骨要硬得多。那個人的腦袋微微前後搖晃了兩下,隨即栽倒在地。被打者跪在地上,看上去是在苦苦求饒,嘴裡訴說著什麼。

後來者用左手抓著那人的頭髮,硬生生將其拽得站了起來,這時能夠看出,攻擊者比被打者矮了一個頭,體格也要瘦小得多。他拽起被打者的頭髮,拖著他往前方不遠處的一輛吉普車走去,被打者被拽著頭髮拖著,雙腳在地上猛蹬,儘管錄影中聽不到現場的聲音,卻足以令人想象到他的叫喊聲有多麼慘烈。攻擊者一腳將他踹進了車內,關上門後駕車絕塵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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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倆一起看了影片,畫面中記錄的內容令我震撼不已,高川出手的兇狠程度遠遠超乎了我的想象。

影片停止後,我用微微顫抖的右手控制滑鼠關閉了影片視窗,愣了幾秒,好不容易才從嘴裡憋出了三個字:「太狠了!」

高川是在質問袁睿為什麼不給照片打上馬賽克的時候接到程楓華一家三口已慘遭販毒組織餘黨報復屠殺的噩耗的,倒霉的袁睿自然成了悲痛欲絕的高川的發洩物件。當時卓凱被關在高川的車裡,否則肯定也免不了再遭到一頓暴打。高川在袁睿家樓下將其暴打了一頓後,帶著他和卓凱驅車駛往慘案現場。

程楓華與妻子霍亞萍被分屍,身為警察的女兒程卉卉更是慘遭虐待凌辱,最後被姦殺。現場血流成河,慘不忍睹。看到恩師和師孃,以及深愛的程卉卉的屍體時,高川再度崩潰,悲憤不已的他要卓凱和袁睿跪在屍體面前,看著滿屋的鮮血和被肢解的屍體,袁睿大叫一聲昏厥過去,而卓凱則嚇得當場嘔吐和失禁,失聲痛哭。

袁睿告訴高川,他發微博之前問過副主編李廣平,李廣平說要尊重大眾的知情權,還說要樹立程楓華的英雄典型。

「高川就快要和程卉卉結婚了,未婚妻一家慘死,我想無論換作誰都無法控制好情緒,不過最終導致他入獄的原因並不是他暴打袁睿……」駱松接著將直接導致高川入獄的事件告訴了我——

憤怒不已的高川以洩露警方機密導致重大人員傷亡為由開出了傳喚證,衝進週刊編輯部,要帶走副主編李廣平,被李廣平嚴詞拒絕。李廣平找了一大堆有關知情權、新聞自由的理由,一口咬定自己沒錯。當高川說到因為週刊不負責任的報道導致警局領導一家被殘害時,李廣平更是叫囂程楓華一家被殺,一是警局保護不力,二是警方未將販毒組織一網打盡造成的。忍無可忍的高川當場與李廣平扭打起來,現場頓時失控,高川一腳將李廣平踹飛,李廣平撞碎辦公室落地窗玻璃,摔下樓不幸死亡。審判時,法庭認為高川並非主觀上想要殺人,而是因為衝動,加上現場的特殊環境(落地窗)導致李廣平墜樓死亡。而當時高川前去的目的是以李廣平涉嫌洩露機密為由對其進行傳喚,程式是合法的,當李廣平拒不配合時,警方依法可以強制執行傳喚,二人發生肢體衝突時致李廣平死亡,因此法庭沒有判高川過失殺人,而是以濫用職權罪判了高川五年。這就是高川入獄的原因。

程楓華被滅門案,絕望中還有一絲希望,程家並沒有絕後,程楓華還有個小兒子程雲浩,高二時因成績優異,作為交流生被派往加拿大公費讀高中,因此逃過一劫。h市警局領導親自帶了一個特別小組前往加拿大,通知噩耗後,將這個小組留下保護程雲浩。如今的程雲浩,正在加拿大念大三。

聽完駱松的講述,我對高川的經歷感到震撼不已,我想,這也許就是宿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