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無辜者 伊恩·麥克尤恩 第2頁,共2頁

他自然沒有感到妒忌,因為他心裡對她毫無感覺,而且他也不能再有別的感覺了——哪怕一點也不能。儘管如此,他還得照章辦事,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到家。這裡面有些話可以讓他們談談。「他在這兒待了很久?」他指的是那隻菸灰缸。

「是的。」她坐下來,嘆了口氣。

「他脫掉了上衣?」

她點點頭。

「他就一直在問問題?」

他再過幾天就要離開柏林了——也許不和她一起走——而他現在卻對她這麼說話。

她伸出手去,隔著那張桌子握住了他的膝頭上的那隻手。他不願讓她覺察它在顫抖,所以他沒讓她握得很久。

她說,「倫納德,我只覺得我們會沒事的。」

好像她覺得她能夠僅僅憑著她說這話時表現出來的那股柔情,就會讓他感到寬慰似的。他說話的時候,卻帶著調侃的語氣。「當然會沒事的。他們要過好幾天以後才會把那些行李寄存箱開啟來看,他們要過好些天才會追尋到我們這兒來——他們會來的,你知道。你把鋸子、刀子、地毯,沾上了血跡的所有的衣服,還有那些鞋子和報紙,全都處理掉了?誰知道有沒有人看見你?或者有沒有人看見我提著兩個盒子離開這兒?有沒有人在車站裡看見我?這兒已經仔細擦洗得乾乾淨淨,連一頭訓練過的狗也不會嗅得出什麼東西來?」他知道自己在胡言亂語,可是他沒法使他的上下顎停下來。「難道我們知道鄰居一點都沒有聽見我們打架的聲音?我們現在究竟應該仔細商量,把我們的話編造得天衣無縫,所有的細節全都毫無破綻,還是一味安慰對方,說什麼‘會沒有事的’,‘會沒有事的’?」

「我在這兒把什麼事情都做好了。你不要擔心。我們要說的話很簡單。就照實說就是了——只是別提奧托。我們就說,我們在外面吃了晚飯就回來,我們上床去睡,第二天早晨你去上班。我休息了一天,去商店買東西。你在吃午飯的時候回來,到了傍晚,你去了梧桐林蔭道。」

那是一個已經過去了的日子——一個他們本來就該如此打發掉的日子:剛訂了婚的一對幸福的年輕男女,過了一個平靜而安寧的日子。它和實際的情況相去甚遠,以致它聽上去彷彿是個諷刺。他們倆隨即沉默不語。於是倫納德又談到了葛拉斯。

「他這是第一次來這兒?」

她點了點頭。

「他剛才走得很急。」

她說,「你別這樣對我說話。你該冷靜下來。」她給了他一支菸,她自己也拿了一支。

過了一會,他說,「我就要應召回國去了。」

她吸了口氣。「你打算怎麼辦?」

他不知道自己打算怎麼辦。他一直在想葛拉斯。他終於說道,「也許暫時分開一段時間倒是件好事。好讓我們有個機會仔細想想。」

可是他見她對此那麼輕易就表示了贊同,卻又感到不快。「我可以在一個月以後到倫敦去。最快也得這麼久才能離開我的工作。」

他不知道這是她的真心話,也不知道這對他是否要緊。只要他坐在裝滿了葛拉斯吸剩的菸蒂的那隻菸灰缸旁邊,他就根本沒法開動腦筋去想想。

「我累壞了,」他說。「你也一樣。」他站起身來,把雙手插進口袋。

她也站了起來。她似乎有什麼話要對他說,可是又遲疑不決,不肯開口。她看來老了些。她臉上的神情讓人看得出來,有一天,等她到了那個年紀,她看上去會是個什麼樣子。

他們倆都無意讓臨別的親吻延續得長久一些。他接著就朝門口走去。「我一知道我的班機起飛的日期,就會和你聯絡的。」她送他到門口。他走下樓去的時候沒有回頭。

在以後的三天裡面,倫納德把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倉庫裡。這地方正在拆毀。日夜都有卡車駛來把傢俱、檔案和裝置都裝走。後面的那座焚化爐裡整天火光熊熊。三個士兵把守在那兒,不讓沒有燒燬的紙片被風吹走。食堂給拆掉了,每天中午有一輛餐車駛來供應三明治和咖啡。錄音室裡有十二個人還在工作。他們把電纜捲起來,把每六臺錄音機放在一隻木條箱裡。在隧道被人發現以後的幾個小時裡,所有的關係重大的檔案就全都轉移到了別處。人人在工作時都默不作聲。就好像他們在一個令人不快的旅館裡退掉了房間就要離開似的,他們都想把這一段不愉快的往事儘快地拋在後面。倫納德獨自一個人在自己的房間裡幹活。那些裝置都得編入清單,包裝妥當。每一個電子管都要登記入冊,含糊不得。

儘管他幹著活,還得為別的事情操心,可是隧道被人發現卻並不使他感到內疚。如果他不妨為了麥克奈米的緣故而窺測美國人的行動的話,那麼他也不妨為了他自己的利益而出賣那條隧道。可是這並非他的本意,他已經喜歡上了這條隧道,他已經愛上它了,他也一直把它引以為榮。可是現在要他還對它懷有什麼感情,可就很難了。發生了那件和奧托有關的事情以後,布拉格咖啡館裡的那件事也就無所謂了。他到地下室去對它進行了最後一次巡視。在豎井的上下兩頭都有武裝了的衛兵把守著。他在下面看見一個人,他雙手按著臀部正在說著什麼。那人就是比爾·哈維。他是美國在這兒的情報部門的負責人,也是這個專案的頭兒。一個手持夾紙書寫板的美國軍官在聽他說話。哈維胖得好像就要從他的衣服裡蹦出來似的,他故意讓他周圍的人都能看見束在他的那件上衣裡面的那個手槍套。

至於葛拉斯,他一次也沒有在倉庫裡露過面。這讓人感到很奇怪,可是倫納德沒有時間去想到他。他最關心的仍然是他的被人逮捕。他們什麼時候會來把他帶走?他們為什麼等了這麼久?他們難道還在尋找證據,想把這個案子辦得無懈可擊?或者,也許蘇聯當局認為,如果把這件碎屍案聲張起來,反而會沖淡了他們在宣傳方面取得的勝利,所以打算把它掩蓋住?也許——這一猜測可能和事實的真相最為接近——西柏林的警察一直在機場上等他拿出護照來,以便當場把他逮捕。他生活於兩個未來之中。一個未來讓他飛回英國,把往事逐漸淡忘。另外一個未來則使他等在這兒束手就擒,耐心地服滿他的刑期。因此他依然睡不著。

他給瑪麗亞寄了張明信片,把他在星期六下午起飛的細節告訴了她。她在回信裡說,她會到滕珀爾霍夫機場上去和他道別。她在信末簽上了「愛你的瑪麗亞」。而且她在「愛」字下面劃了兩道線。

星期六上午,他花了不少時間洗了個澡。他穿好了衣服就收拾行裝。當他等著要把他的寓所移交給那個負責接送的軍官時,他又在寓所裡的那些房間裡踱來踱去,就像他初到柏林來的那一天那樣。除了起居室的地毯上黏了一個小小的斑點以外,他在這套房間裡沒有留下任何標記。他在電話機旁邊站了一會。他一直沒有得到葛拉斯的音訊,這使他很感不安。葛拉斯一定知道他就要離開柏林,一定在醞釀著什麼。他鼓不起勇氣來撥他的電話號碼。他仍然站在那兒,這時門鈴響了。那是洛夫廷和兩個士兵。那上尉看上去快活得好像有點做作。

「我的部下在幹移交和登記註冊等等事情,」他一面進來,一面解釋。「所以我想我該趁機來和你說聲再見。我還為你弄到了一輛指揮車,它會把你送到機場上去的。它在下面等著。」

兩個士兵在廚房裡清點碗碟的時候,他們兩個就在起居室裡坐著攀談。

「你知道,」洛夫廷說道,「那些美國佬已經把你交還給我們了。你現在歸我來照應了。」

「那很好,」倫納德道。

「上星期的那次酒會開得棒極了。你知道吧,現在我和夏洛特那姑娘經常見面。她的舞跳得好極了。所以我為了這個一定得謝謝你們兩位。她要我在下星期天去見見她的父母親。」

「恭喜你,」倫納德說。「她是個好姑娘。」

那兩個士兵拿了些表格過來讓倫納德簽字。他站著簽了字。

洛夫廷也站了起來。「瑪麗亞她怎麼樣?」

「她一定得幹完辭職以後算起的那段日子,以便讓別人來接她的班。然後她到英國來和我團聚。」他說的話聽上去讓人覺得真是這麼回事。

註冊和移交的手續都已辦完,他動身的時間到了。四個人都在門廳裡。洛夫廷指著倫納德的提箱,問道,「我說,你要不要讓我的人幫你把它們搬下去。」

「好的,」倫納德說。「這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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