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無辜者 伊恩·麥克尤恩 第1頁,共2頁

約翰·麥克奈米堅持要和倫納德在凱賓斯基咖啡店見面,而且他堅持要坐在它的戶外部的座位裡。這時才早晨十點,別的顧客全都坐在店堂裡。依然是陽光明媚而十分寒冷的天氣。每當一朵巨大的層積雲飄來,一時遮住了陽光,周圍就會突然籠罩在一片嚴寒之中。

倫納德這些天一直很怕冷,他似乎老在顫抖。那天早晨葛拉斯打電話來以後,他醒來時雙手就在顫抖不已。還不只是一般的顫抖而已,它是一種痙攣性的搖動。他花了好幾分鐘才扣上了襯衫釦子。他認為這是由於提了那兩個盒子而引起的一種會使肌肉痙攣的後遺症。當他在兩天沒有進餐以後,第一天到位於總理廣場的那間快餐店裡吃飯的時候,他竟然把香腸掉落到了人行道上。不知什麼人養的一條狗把它飽餐了一頓,連灑在香腸上的芥末也都吞了下去。

在凱賓斯基的店堂外面,他雖然坐在陽光下,可是還得穿著外套,咬緊牙關,以防牙齒格格地顫抖。他連咖啡杯也不敢端,所以他要了杯啤酒,而啤酒又是冰冷徹骨。麥克奈米在一件薄羊毛襯衫外面只穿了件花呢上裝,可是他看上去神態自若,毫無畏冷怕寒的樣子。當他的咖啡送來了以後,他裝滿了菸斗,點著了它。倫納德坐在他的下風處,那股煙味和與之俱來的別的什麼玩意使他不禁為之噁心。他就假裝解手,想趁機換個座位。他回來時候就換了個座位,去坐在桌子的另外一面,也就是陰暗的那一面。他把外衣裹緊在身上,雙手放在屁股下面。麥克奈米把還沒動過的啤酒遞給他。眼鏡玻璃上結起了水珠,兩條水柱子淌下來,形成了一對扭來扭去,並不勻稱的平行線。

「怎麼回事?」麥克奈米說道。

倫納德覺得被他坐在屁股下面的那雙手在顫抖。他說道,「因為我沒法從美國人那裡拿到什麼,我就自己動腦筋,想出了一兩個點子,我就開始在空閒的時候擺弄起來。我真的認為我能夠想出法子來把明碼電文的迴音從密碼電文裡分解出來。為了安全的緣故,我都在家裡幹。可是我拼裝出來的東西沒有用。我後來發現我的想法已經過時了。我就把它拿回去,打算在我的辦公室把它拆掉——我的那些元件都是放在那兒的。可是我沒有想到他們會檢查得這麼仔細。昨天值班的正好是兩個新手,本來也沒有什麼關係,可是偏偏葛拉斯和我在一起。我不能讓他看見我放在盒子裡的那些東西。因為它們不屬於我的專業範圍。如果你接到了那個電話而對它們產生了很大的希望的話,我為此感到非常抱歉。」

麥克奈米用菸斗咬嘴輕輕地扣擊著他的那些樹樁似的黃牙。「那個電話使我起勁了一兩個鐘頭。我還以為你在什麼地方拿到了納爾遜搞出來的那套玩意的一個副本。可是你彆著急——我想,道里斯山那兒也已經搞得差不多了。」

現在人家既然已經信了他說的話,倫納德就急於脫身。他要讓自己身上暖和一些,而且他還得看看午報上究竟說了些什麼。

可是麥克奈米還要待在這兒想想。他又要了杯咖啡還有一客黏黏的餡餅。「我愛想想我們佔的那些便宜。我們知道這事不能延續,而且我們竊聽了差不多一年之久。這就夠讓倫敦和華盛頓花上幾年的時間去把他們搞到的東西全都譯出來。」

倫納德伸出手去拿他的啤酒,可是他又怕手發抖,就把它收了回來。

「從我們和美國的特殊關係來說,另外一件好事就是我們和美國人一起辦成了一個重大的專案。自從出現了勃基斯和麥克林這兩個叛國賊以後,他們一直對我們很不放心。現在情況開始好轉了。」

倫納德終於道了歉站了起來。麥克奈米依然坐著,他對著太陽眯細了眼睛,望著倫納德,一面在菸斗裡重新加滿了菸絲。「看上去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我想你知道你正被召回到國內去,運輸部門會和你聯絡的。」

他們握了握手。倫納德裝作握得特別起勁,以此來掩飾他的手的痙攣。麥克奈米似乎並未注意。他對倫納德說的最後兩句話是:「儘管如此,你幹得不錯。我在交給道里斯山的報告裡替你說了些好話。」

倫納德說道,「先生,謝謝你。」他說完就急忙跑到選帝侯堤道去買了幾種報紙。

他乘地鐵去戈特布斯門的路上,在車廂裡瀏覽了一下報上的報道。兩天過去了,東德的報紙上依然長篇累牘,登滿了關於這件事的細節。《每日鏡報》和《柏林新聞》都登載了兩大張版面的照片。其中一張顯示了那些放大器和下面藏著那兩個盒子的那隻書桌的一角檯面。不知為了什麼原因,竊聽間裡的那部電話依然暢通,新聞記者打進去的電話沒有得到迴音。那裡的燈光和通風裝置也都仍在運轉,報上還詳細描述了有人從隧道里的舍訥費爾德大街下面那一段,一直走到美國佔領區邊界下面堆著沙袋的那段隧道時得到的感受。文章裡說道,從沙袋那兒再往美國佔領區望去,「只見一片黑暗,只有點燃了的兩支香菸在遠處發出了微弱的一點點亮光。可是那兩個正在對這兒瞭望的人對我們的招呼不理不睬,毫無反應。也許他們的良心使他們很不好過吧。」倫納德在另外一些地方讀到,「整個柏林都被某些美國軍官的陰謀活動惹得怒不可遏。只有當這些陰謀分子停止他們的挑釁行為,柏林才能過上太平的日子。」有一條頭號標題是:「電線裡出現了奇怪的干擾」。這篇報道說,蘇聯的情報部門發現,在發出正常的電訊時,經常出現一些干擾的聲音,於是下令挖掘,對若干地段的電纜進行檢查。這篇文章卻沒有提到,他們為什麼恰好選中了舍訥費爾德大街。當士兵們挖到了竊聽間那兒的時候,「有跡象表明,那些間諜倉皇逃竄,棄他們的裝置於不顧。」那些熒光燈管上面印有「奧斯蘭姆,英國」等字樣,「顯然這是存心不良,意在嫁禍他人。可是那些螺絲刀和活絡扳手上面都刻有‘美國製造’這幾個大字,戳穿了這個巨大的假象,暴露出真兇的面目。」在這一頁上的底部,印有一行黑體字:「駐柏林美軍的一個發言人在昨晚被詢及此事時聲稱,‘我對此一無所知!’」

他把那些報道全都瀏覽過了。關於那兩個盒子的新聞卻未見報道。這使倫納德感到納悶,使他因焦慮不安而疲乏不堪,也許他們故意把它作為以後另行報道的一個主題,以便獲取更大的新聞效應,也未可知,他們早就在暗中進行偵察了。如果他未曾在電話裡對葛拉斯說了那句傻話,俄國人若說在兩個盒子裡發現了一具被人肢解了的屍體,問題就不難解決:斷然予以否認。而如今,假如東德當局悄悄地把這件事情交給西柏林的刑事警察去辦,他們只要一問美國人,就會查到倫納德的頭上來。

即使美國人不肯和他們合作,西柏林的警方也很快就會查到,那具屍體是奧托。也許那具屍體上到處都可以發現足以成為法庭證據的材料,證明他生前是個酒鬼。不久人家就會發現,他已很久沒有在他住的地方出現,沒有去領取社會救濟金,沒有去他常去的那間小酒館——在那兒,經常有下了班的警察買酒給他喝。一旦發現了什麼無名的屍體,警察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查閱失蹤的人的名單。在奧托、瑪麗亞和倫納德之間的關係又多又複雜:解除了婚姻關係,住房糾紛,正式的婚約。可是即使倫納德那次成功了,把那兩個盒子存放在動物園火車站裡的行李存放處,結果也會和現在一樣。他們現在在想些什麼呢?得好好地動動腦筋,把它想出個結果來。他們會來盤問他和瑪麗亞。可是他們倆說的話會相互對得上。那個寓所已經仔仔細細地擦洗乾淨。也許會引起一些懷疑,可是不會有證據。

而且他的罪名是什麼呢?殺死了奧托?可那是自衛。奧托私闖民宅,他進行人身攻擊。沒有把他的死亡報告警察?可是報告了也不會有人相信這是出於自衛,所以這也可以理解。把屍體肢解?可是它已經死了,不管如何處理,又有什麼不同?隱藏了屍體?這是一個非常合乎邏輯的步驟。欺騙了葛拉斯、衛兵、值日官和麥克奈米?可是,他這麼做的原因,只是為了想保護他們,使他們不至於牽涉進這件與他們無關的、不愉快的事情裡面去。出賣了那條隧道?這是由於以前發生了一件件事情,出於萬般無奈。除此以外,葛拉斯、麥克奈米,以及所有別的任何一個人,都一直在說,這件事情在所難免,遲早總會發生。它總不見得一直延續下去。他們已經使它運轉了將近一年了。

他是無辜的。他對此清楚得很。那麼,他的手為什麼一直顫抖個不停呢?是不是他怕被人抓住了受到懲罰?可是他希望他們來,還希望來得快些。他不要繼續老是想這些同樣的念頭,他要對官方的人士談談,讓他們把他說的話記下來,列印成文,讓他簽名畫押。他要把經過的事實依次一一如實招供,而且要讓專人把真實的情況整理成文,使他們能夠把它們之間的關係確定下來,使他們從而明瞭,儘管從這件事情的表面上看來並非如此,但是他畢竟不是一個惡魔,他也不是一個閒來無事,專愛把無辜的公民剁切成塊來解悶或者取樂的狂人,而他之所以把他的那個受害者放在兩個盒子裡,提著它們在柏林到處轉悠,也不是為了他精神失常的緣故。他一再為他的那些想象中的證人和檢察官敘述經過的情況。如果他們都是真理的維護者,他們就都會和他具有同感——縱然法律和傳統觀念會迫使他們對他進行懲罰。他一再複述他的遭遇——他所做的一切,僅此而已。在他清醒著的每一時刻,他都在進行解釋,加以修飾,予以澄清,卻並不意識到,事實上什麼都沒有發生,也沒意識到,就在十分鐘以前,他已經把這一切全都演練過了。「是的,先生們,起訴書裡提到的罪狀,我都供認不諱。我殺了人,我肢解了他的屍體,我說了謊也出賣了機密。可是你們一旦明瞭真實的情況,那些迫使我採取這些步驟的環境,你們就會明白,我和你們並無不同之處。你們也就會明白,我不是一個邪惡之徒。而且你們也會明白,我所做的每一件事情,我認為都是在當時的情況下的最佳選擇。」他在這些自我辯護的發言裡所用的言語,變得越來越高雅。他不假思索地滔滔雄辯,引用了不少取自他已經忘了的影片裡的法庭訴訟的場面。有時候,他想象自己在警察局的一個空無一物的小房間裡,面對著六七個正在深思熟慮的高階警官發表他的長篇大論。在另外的一些時候,他則在法院的證人席上對著鴉雀無聲的法庭提供他的證詞。

在戈特布斯門車站外面,他把報紙塞進了一隻垃圾箱,就朝阿達爾勃特街走去。瑪麗亞怎麼辦呢?她是他的供詞裡的一個部分。他設想出了一個律師,一個具有權威性見解的人士。他辯才無礙,說出來的話語能夠讓這對年輕的男女心存希望和愛情的火花。他們背叛了各自祖國的令人不快的歷史,正打算在一起生活。在他們倆的身上,看到了我們的一個沒有戰爭、充滿希望的歐洲。現在這是葛拉斯在發言。而現在又是麥克奈米在法庭上作證——在安全條例允許的範圍以內——為倫納德對自由事業所作的重要貢獻作證。他提到了倫納德如何單槍匹馬、利用業餘的時間,孜孜不倦地進行工作,想要創造出有利於推進這項偉大事業的某些裝置。

倫納德走得更快了一些。有時候——每次長達幾分鐘之久——他的神志清醒了一會。這也就是他的那些一再重複和盤旋著的幻想使他感到噁心的時候。這時他明白,關於這件事情,並沒有任何真實的情況猶待別人來發現。有的只是讓那些還有許多別的事情等著他們去幹的官員們草草地定案。他們只要能夠量罪定刑,就何樂而不為,按照規定的程式辦完了公事,就可以轉過去辦下一樁案子。倫納德剛產生這個念頭——它本身就是一次重複——他就又想起了一個令他感到安慰的實情,因為它不是他那幻想的產物,它完全是一件真情實事:奧托曾經一把抓住了瑪麗亞的氣管。儘管我討厭暴力,可是我不能不和他鬥。我知道,我非得阻止他行兇不可。

他在穿過八十四號裡的那個天井,這是他在事發後第一次回來。他開始上樓。他的手又劇烈地顫抖了起來。連把欄杆握住也都不很容易。到了第五層樓的平臺上,他就停住了。事實上,他還不想去見瑪麗亞。因為他不知道他該怎麼對她說才好。他不能對她說那兩個盒子已經太平無事地讓他處理掉了。他又不能對她說他已經把它們放在什麼地方。那樣的話,就意味著把隧道的事情告訴了她。可是他畢竟對俄國人講過了。既然如此,他當然就可以對任何人講。他想到了他早已想到的那個念頭:他沒有權利作出任何決定,所以他只好保持沉默。可是他又總得對她說點什麼。那麼他只好說他把它們留在車站裡了。他想把欄杆抓得更緊些,可是他也沒有心情假裝或者說謊。他繼續上樓。

他自己有鑰匙。可是他仍然敲了敲門,又等著她來開。他聞到裡面有煙味。他正要再敲,門卻開了,葛拉斯從裡面走了出來。他扶著倫納德的胳膊肘,把他領回到樓梯口。

他急匆匆地低聲說道,「在你進去以前,我們得先知道,他們究竟是偶然發現我們的隧道的,還是我們自己在安全保衛方面出現了問題。因此我們正在各處調查,其中包括並非美國籍的妻子和女朋友。別為了這個生氣,這是例行公事。」

他們走了進去。瑪麗亞迎上前來,他們倆冷冷地接了吻。他的右膝在發抖。他在離他最近的那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桌子上,離他的胳膊肘不遠,一隻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葛拉斯說,「倫納德,你看上去很累。」

他說的話回答了他們兩個人心裡的疑問。「我在沒日沒夜地幹。」然後他只對葛拉斯一個人說,「為麥克奈米幹活。」

葛拉斯從椅子背上取下了他的上衣把它穿上。

瑪麗亞說,「我送你到門口。」

葛拉斯邊走邊對倫納德行了個滑稽的軍禮。倫納德聽見他在門口對瑪麗亞說著話。

當她回來的時候,她問道,「你病了嗎?」

他把雙手緊緊地握住,放在膝頭上,不讓它們顫抖。「我有一種古怪的感覺,你有嗎?」

她點點頭。她的眼眶下面有黑影,她的皮膚和頭髮看上去發亮。他並不感到自己被她所吸引。他因此鬆了口氣。

她說,「我想會沒事的。」

她那女性的自信使他惱火。他說,「哦,是的。那兩個盒子在動物園火車站的行李寄存箱裡。」

她在對他仔細看著。他不敢對她正視。她想說話,可是終於沒有說出來。

他說,「葛拉斯來幹什麼?」

「就像上一次那樣,可是問得比上次更詳細。問了我許多我認識的人的情況,問我在前兩個星期裡去了哪些地方。」

現在他在對她望著。「你沒有對他說起別的?」

「沒有,」她說,可是她說這話時掉轉頭去望著別處。


作者「伊恩·麥克尤恩」的其他小說

在切瑟爾海灘上》《阿姆斯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