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拿出一包駱駝牌香菸,給了倫納德一支。倫納德覺得他見了他的美國製的芝寶打火機態度有點不那麼自然。漢斯的英語說得無懈可擊。「我以前在這兒沒有見到過你。」
「我以前沒到這兒來過。」
喝上去不像是咖啡的咖啡給人端來了。當侍應生離開了以後,漢斯說,「那麼,你喜歡柏林這兒嗎?」
「我喜歡,」倫納德說。他沒有想到,你在這兒談到正事以前,先得和人家閒談片刻。可是也許這也已經成為這兒的傳統。他為了想把他的事情辦得完美無缺,不得不入境隨俗。於是他彬彬有禮地問道:「你是在這裡長大的嗎?」
漢斯談了談他在卡塞爾過的童年。他在十五歲的那年,他的母親嫁給一個柏林人。要把精神集中在聆聽他的故事上面可真困難,那些無謂的細節讓倫納德聽得全身發熱。不久漢斯就問及他在倫敦的生活。倫納德對他談了談他小時候的生活狀況以後,他說他覺得柏林要比倫敦好玩得多。可是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不迭。
漢斯說,「這不大可能吧。倫敦是一個國際城市。柏林已經完蛋了,它的偉大已經成為一去不回的往事。」
「也許你說得很對,」倫納德說道。「也許我只是喜歡在國外生活而已。」可是他這話也說得欠妥。如果照這樣說下去的話,他們的話題就會集中在國外旅遊的樂趣上面。漢斯問他到過哪些國家。倫納德這時已經累得連說謊也懶得講了。他只到過威爾士和西柏林。
漢斯在鼓勵他更加大膽一點。「你是個英國人,你有的是機會。」接著他提到了許多地方的名字,最先提到的是美國。漢斯說他想去那兒訪問。倫納德看了看手錶。下午一點十分。他不知道這個時間對他意味著什麼。有人在找他。他不能肯定,他該對他們說些什麼。
倫納德一看手錶,漢斯就結束了他正在開列的那張地名的單子。他朝店堂周圍望了望,然後他說道,「亨利,我想你到這兒來是想要尋找什麼東西,是不是?你想要買什麼東西,是不是?」
「不,」倫納德說道。「我是想要把一件東西交給一個合適的人。」
「你有什麼東西要賣掉?」
「不要緊。我願意把它白白地送人。」
漢斯又給了倫納德一支菸。「你聽我說,我的朋友。我給你一個忠告。如果你把它白給人家的話,別人會以為它不值分文。如果它確實是件重要的東西,你得讓人家出錢來買它。」
「很好,」倫納德說。「如果有人肯為了這個給我錢,那很好。」
「我自己也可以把你的東西買下來再把它轉手賣給別人,」漢斯說。「所有的利潤全都歸我。可是我喜歡你,也許有一天我會到倫敦去看你——如果你把你在倫敦的地址給我的話。所以我要從你這兒拿百分之五十的回扣。」
「隨便什麼都行,」倫納德道。
「那麼。你有的是什麼?」
倫納德壓低了聲音。「我有的是一件會使蘇聯的軍方感興趣的東西。」
「很好,亨利,」漢斯說話的聲音還像剛才一樣大小。「我在這兒有個朋友,他認識高階指揮部裡的一個人。」
倫納德把他畫的那張地圖拿了出來。「在舍訥費爾德大街東面,就在位於阿爾特格里尼克的這個墳地的北面,他們的電話線路在被人竊聽。它們沿著這條溝延伸過去。我已經在他們應該去檢查的地方標出了記號。」
漢斯拿了那張地圖。「怎麼可能會有人竊聽這些電話線路?不可能的。」
倫納德情不自禁地感到十分自豪。「有一條隧道。我已經在地圖上用一條粗線標了出來。它從位於美國佔領區裡的一座外表看上去像雷達站的那個地方一直挖過去的。」
漢斯在搖頭。「太遠了,不可能挖到那兒的,沒有人會相信。我連二十五個馬克都拿不到的。」
倫納德差點笑出聲來。「這是一個規模巨大的工程。他們不必相信,他們只要去看看就夠了。」
漢斯收起地圖,站起身來。他聳了聳肩,說道,「我要去和我的朋友談談。」
倫納德望著他穿過店堂去到另外一邊,和一個坐在一根柱子後面的男人說了幾句。然後他們兩個都走出兩扇轉門,到設有廁所和電話的那個地方去了。過了兩分鐘,漢斯回來了。他看上去比剛才神氣多了。
「我的朋友說,看樣子這裡很有點意思。他現在正在想法子和他的那個關係取得聯絡。」
漢斯又回到店堂的另一頭去了。倫納德等他走得看不見了,就離開了那家咖啡館。他在街上走了五十碼左右,他聽見一聲叫喊。一個腰裡插著一塊白餐巾的男人正在向他飛奔而來,一面手裡還拿著一張紙片。他欠了五杯咖啡的錢。他正在付款並且道歉的時候,漢斯跑著來了。他臉上的雀斑在白天的光線裡格外引人注目。
侍者一走開,漢斯就對他說,「你得把你的地址告訴我。你看——我的朋友給了兩百馬克。」
倫納德一直朝前走去,漢斯緊跟不放。倫納德說,「你保留這些錢。我保留我的地址。」
漢斯把他的手臂伸進倫納德的臂彎裡來。「我們講好的那樁買賣可不是這樣的。」
這一接觸使倫納德大為恐懼。他用力一掙,掙脫了手臂。
「你不喜歡我嗎,亨利?」漢斯問。
「不,不喜歡,」倫納德說道。「你給我走開。」他加快了步子。當他再掉轉頭去張望的時候,只見漢斯正在往回走到那家咖啡館裡去。
在亞歷山大廣場,倫納德又感到了一陣慌亂。他得去坐下來讓他的腳休息一會。可是在他坐下來以前,他先得決定到哪兒去。他應該去看瑪麗亞,可是他知道他還沒有勇氣去正眼看著她。他要回家去,可是麥克奈米也許會在那兒等著他。如果那兩個盒子上面的封條給拆開了的話,那麼憲兵也會在那兒等候他。最後他買了一張去到新西地鐵站去的票子。他要在車上想好了再作決定。
他在動物園下了車,因為他想到園裡去找個地方睡一會。這天陽光明亮,可是等他走了二十分鐘,在一條小河的岸邊找到了一處環境幽靜的地方,他卻又覺得風太大了,他不能在那兒休息。他在剛割過的草坪上躺了半個小時,冷得直哆嗦。然後他又穿過那座園子去到車站,乘上地鐵回家去。現在睡覺是他所需要的第一件大事。如果憲兵已經在那裡等他,他要逃也逃不了的。如果麥克奈米在等他,他在必要的時候會造出一個故事來抵擋一陣。
他從新西車站一路恍恍惚惚地滑到了梧桐林蔭道。他累得連移動雙腿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是讓別人給搬回去似的。家裡倒沒有人等他。在他的寓所裡,有兩張被人從門縫裡塞進來的條子。一張是瑪麗亞寫給他的,「你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情?」另外一張是麥克奈米寫的,「給我打電話來。」紙條上還寫著三個電話號碼。倫納德直接走進臥室,拉開了帳子。他脫光了全身衣服。他顧不得穿睡衣。不到一分鐘,他就睡著了。
不到一個小時,他就因急於要小便而醒來了。他聽見電話的鈴聲也在響。他在門廳裡站住了,不知道他該先去辦哪一件事情才好。他最後先到了電話那兒。可是他一拿起聽筒來就知道他作了個錯誤的選擇,他沒法把精神集中起來。打電話來的是葛拉斯。聽上去他很遙遠,而且他的情緒很激動。好像還有許多人亂成一團的聲音。他好像正在做一場噩夢。
「倫納德,倫納德。是你嗎?」
倫納德赤身露體,站在照不到陽光的起居室裡。他只好交叉起雙腿,以此來禦寒。「是我。」
「倫納德?你在那兒嗎?」
「鮑勃。是我。我在這兒。」
「謝謝上帝。聽好。你在仔細聽我說嗎?我要你告訴我,那兩個盒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我要你現在就對我說。」
倫納德覺得他的腿變軟了。他就在地毯上坐下,就坐在訂婚酒會留下的那一片狼藉之中。他說,「它們讓人開啟了嗎?」
「好了,倫納德,別鬧了。你只管對我說。」
「鮑勃,我先對你說這個,它是保密的。而且,這條電話線不是一條安全的線路。」
「別和我搗亂了,馬漢姆。這裡亂翻天了。盒子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怎麼聲音噪得這麼厲害?」
葛拉斯為了讓倫納德聽得見,所以他在大聲喊叫,「上帝!難道你還沒有聽說?他們發現我們了。他們衝進竊聽間裡來了。我們的人剛知道,沒有人來得及關那些鋼門。現在隧道里到處都是他們的人,都是他們的了,直到邊界那兒。為了安全起見我們現在正在把物質從倉庫裡撤出來。我得在一個小時以內去見哈維,我得給他一份損失報告書,所以我得知道那兩個盒子裡放的是什麼東西。倫納德?」
可是倫納德一時說不出話來。他的喉嚨由於心情快活而痙攣起來。這麼快又這麼簡單。而現在偉大的俄國人所特有的那種沉默不妨再發揮一下它的作用了。他現在可以穿上衣服去對瑪麗亞說:一切都好,不必害怕。
葛拉斯又在叫他的名字。倫納德說道,「對不起,鮑勃。這個訊息把我嚇呆了。」
「那些盒子,倫納德。那些盒子!」
「對。盒子裡裝的是一個讓我剁成幾段的人的屍體。」
「你這混蛋。我沒有時間和你開玩笑。」
倫納德極力使自己說話的語氣讓人聽上去正經八百的。「事實上,你不必為了這個而大驚小怪。那裡面裝的是我自己設計製造的解碼裝置。它只完成了一半。而且我後來發現它已經落後了。」
「你今天早晨又在玩什麼花樣?」
「所有的解碼專案都屬於四級安全,」倫納德說。「可是,鮑勃,他們什麼時候衝進來的?」
這時葛拉斯和別人說起話來。他接著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他們什麼時候衝進來的?」
葛拉斯想都不想就說,「十二點五十八分。」
「不,鮑勃。這不可能。」
「你聽我說,如果你想知道得更加詳細些,你就開啟收音機來聽聽東德電臺的廣播。他們現在一直都在報導關於這件事的訊息。」
倫納德心裡一陣冰涼。「他們不會把這件事捅出去的吧。」
「那只是我們的想法。他們愛面子,可是蘇聯的柏林衛戍司令當時正好不在市裡,那個副司令,一個名叫高茲尤巴的傢伙,一定是個大笨蛋,他卻趁機大肆宣傳起來。他們一定會讓人覺得愚蠢可笑,可是他們現在就是這麼幹的。」
倫納德心裡在想他剛才開的那個玩笑。「不會吧。」
又有人在那邊想和葛拉斯說話了。他就急急忙忙地說道,「他們明天將會召開一次記者招待會。他們要在星期六讓記者們去參觀那個隧道。他們說要對公眾開放這條隧道,讓它成為一個旅遊的熱點,美國陰謀的一座紀念碑,倫納德,他們將會利用一切,儘量宣傳,讓我們在世人面前出盡洋相。」
他結束通話了電話,倫納德趕快跑進浴室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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