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亞伸手去拿她的裙子和襯衫,她的動作震動了蠟燭,以致它垂下了燭淚,可是它沒有熄掉。倫納德從椅子上取下了他的褲子。她加快了他在哼著的那首曲子的節奏,把它改成一首輕快的、節奏強烈的曲調。他心裡想到的唯一的念頭,就是趕快穿好衣服。他一穿好褲子,他覺得自己赤裸著的胸膛在黑暗裡刺癢得難受。他披上了襯衫,可他的腳仍然暴露著,易受傷害。他找到了鞋子,可是找不到襪子。他在繫鞋帶時沉默不語。現在他們兩個分別站在床鋪的兩側——這對未婚夫妻。剛才穿衣服時瑟瑟有聲,倫納德又老在哼哼,把他們剛才聽到的神秘的呼吸聲音全掩蓋住了。可現在他們又聽見了,這聲音很輕,可是它深沉而穩定。倫納德聽在耳裡,覺得這意味著來者懷有某種堅定不移的目的。瑪麗亞的身子擋住了燭光,又把一個巨大的影子投射到門上和衣櫃上。她對他望著。她眼睛裡的神情在向他示意,讓他到門口去。
他迅速走去,盡力在沒有鋪著地毯的地板上放輕了腳步。他得跨上四步。電燈開關就在衣櫃的旁邊。你到了那兒,你的頭皮和手指就不會不讓你感覺到,這兒有一個人藏著。他們就要暴露自己心裡的秘密:就要宣佈,他們已經知道有人藏在這兒。他伸手去抓開關,指關節擦在衣櫃那打光了的表面。瑪麗亞就在他後面——他覺察到,她的手按在他的腰上。燈光陡然爆炸般亮起,肯定有六十瓦以上,他眯細了眼睛來對付那突然襲來的光亮。他舉起了雙手,做好了準備。衣櫃上的門就會砰然大開。就是現在。
可是毫無動靜。衣櫃上有兩扇門,其中一扇門裡是一排抽屜,它關得緊緊的。另一扇門裡面是掛衣服的地方——那兒的空間足以讓一個男人站在裡面藏身。那扇門卻是虛掩著,沒有關緊。門上的搭扣沒有扣上。它是一個很大的門環。你轉動它,就會使櫃門裡邊的那個已經磨損了許多的轉軸轉動起來把門關上。倫納德把手伸向環輪,他們能夠聽見呼吸的聲音。沒有弄錯。在一兩分鐘以後,他們不會因此而好笑起來。那是呼吸的聲音——人的呼吸。他把手指和大拇指按在門環上,悄悄地把它抬起來。他還握著門環,一面朝後挪動了一點。不管馬上就會發生些什麼事情,他總得需要更多的空間。他離櫃子越遠,就會有更多的時間。這些和幾何學相關的念頭,一個個在他的腦海裡出現——裹得嚴嚴實實。有更多的時間來幹什麼?這問題也給裹得十分緊密。他在門環上使了點勁,猛然把門拉得敞開。
什麼都沒有。只見一件嗶嘰呢的大衣的陰影,還有一股由於門扇的掀動而帶出來的惡濁的氣味撲鼻——酒精和泡菜混合起來的氣味。然後,只見那張臉,那個人,就在衣櫃的底板上坐著——抱著雙膝正在酣睡,酒鬼的昏睡。那是啤酒、穀物、洋蔥或者泡白菜的味道,嘴巴垂落而張大著,沿著下嘴唇有一片白沫,中間被一大塊凝結成血汙的黑色傷口垂直地切斷。它是酷寒引起的凍傷,或者被另外一個酒鬼毆打造成的創傷。他們後退了一步,躲開那帶有甜味的臭氣的直接衝擊。
瑪麗亞低聲說道,「他怎麼進來的?」然後她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也許他上次來的時候拿到了一把備用的鑰匙。」
他們望著他,即將遇到危險的感覺漸漸減退,正在取代原來的恐懼之感的,是厭惡的心情,以及由於寓所受人侵犯而感到的憤怒。可這種感覺似乎不是一種改進,這並非倫納德以前想到過的那種對付敵人的方式。他現在有機會對他進行觀察。那人的頭很小,頭頂上頭髮稀疏,呈灰黃色,像是沾上了菸灰似的,髮根上幾乎帶有綠色——倫納德在柏林經常看見這種顏色的頭髮。鼻子大而顯得個性軟弱。它兩側的皮膚緊繃,且有光澤,下面顯示出一些爆裂了的微細的血管。只有那兩隻手才顯得強壯有力——紅潤結實,骨骼粗壯。頭很小,肩膀也窄。他像這樣陷肩縮背地坐著,所以看不真切,可是他讓人看上去像是一個矮子——一個身材不高、恃強凌弱的打手。他以前的虛聲恫嚇,他對瑪麗亞的毆打施暴,使他的形象變得誇大失真。倫納德心目中的奧托是一個久經槍林彈雨的沙場老兵,一個從一場戰爭裡活了下來的勇士——而倫納德自己則因當時年紀太輕,還不能參加那場戰爭。
瑪麗亞把門推上。他們關熄了臥室裡的燈火,來到了起居室裡。他們的心情緊張,坐不下來。瑪麗亞說話的聲音十分刺耳,含有一種他以前從來沒有聽見過的憤恨。
「他坐在我的衣服上。他會在那些衣服上撒尿的。」
倫納德沒有想到這個。現在經她這麼一說,這就成了一個最為迫切的問題。他們怎麼才能夠防止他進一步作出這種不軌的行為?把他搬到公寓外面去?把他搬到廁所裡去?
倫納德說道,「我們怎麼把他弄走?我們可以叫警察。」在他的想象中,有兩個警察把奧托從前門抬了出去,然後,喝了些酒壓驚,併為剛才的情景盡情取笑了一會以後,他們在當夜餘下的良辰裡重溫春夢,因此他心裡感到了一陣歷時短暫的歡喜。
可是瑪麗亞卻搖了搖頭。「那些警察都知道他。他們甚至還買啤酒給他喝。他們不會來的。」她在想什麼別的事情。她用德語說了點什麼,又掉轉頭去。可她又改變了主意,又轉過頭來。她想要說話,可是卻又終於沒有說。
倫納德還在設法挽救他們倆慶祝訂婚這樁喜事。只要想個法子把這個醉鬼打發掉,他倆的喜事就不會讓他給攪了。「我可以把他背到外面,從樓梯上拉下去,就讓他躺在街上。我敢打賭,他甚至不會醒來……」
瑪麗亞的心事卻使她發起火來。「他在我的臥室裡——在我們的臥室裡幹什麼?」她責問他,就好像是倫納德把奧托擱在那兒似的。「你為什麼不想想這個?他為什麼躲在衣櫃裡?你說呀——你對我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我不知道,」他說。「我現在不在乎這個。我只想把他弄出去。」
「你不在乎!你就是不肯想想這個問題?」她突然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她坐的地方離鐵楦頭周圍的那堆鞋子不遠。她一伸手從鞋子堆裡抽出了一雙,把它們套在腳上。
倫納德忽然想到,他們就要吵起嘴來了。這是他們的定情之夜。這又不是他的過失,可是他們卻會吵起來——至少她在吵嘴。
「我卻在乎。我嫁了個豬一樣的傢伙。我卻在乎這個——我在和你做愛的時候,這頭豬,這堆人屎,卻躲在衣櫃子裡。我知道他這傢伙。你懂得這個嗎?」
「瑪麗亞——」
她提高了聲音。「我知道這傢伙。」她想點一支菸,可把它弄得一團糟,沒有點著。
倫納德也想點一支。他柔聲撫慰地說道,「你聽我說,瑪麗亞……」
她點著了她的煙,吸了一口。可是它沒有使她覺得好過一些,她說起話來還像叫喊似的。「你別這樣對我說話。我不想安靜下來。而你為什麼這麼心平氣和?你為什麼不發脾氣?你自己的房間裡有個人在暗地裡偷看你。你就該大發脾氣,摔傢俱。而你卻在幹什麼?搔著頭皮說什麼我們該去把警察叫來!」
倫納德覺得她說的每一句話都說在點子上。他本來就不知道他該怎麼辦才好——他甚至連想也沒有想到過。他知道的事情畢竟太少,她比他年紀大些,她以前結過婚。當你發現有人躲在你的房間裡的時候,你就會產生她那種感覺。可是,他又為了她說的那些話而感到氣憤。她在指責他,說他缺乏男子漢的氣概。這時他已經把香菸盒拿在手裡,他取了一支。她還在數說他,她說的那些話裡有一半倒是用德語講的。她把打火機攥在拳頭裡。可當他把它從她那兒拿走的時候,她幾乎毫無所知。
「為了這個而對別人大聲嚷嚷的應該是你而不是我,」她說道。「那是我的丈夫,不是嗎?你不覺得生氣嗎——一點點都不生氣?」
這太過分了。他剛吸了一大口煙,現在他就大喊了一聲把肺葉裡的煙全都呼了出來。「你給我閉嘴!為了上帝的緣故,你把嘴巴閉上一會兒!」
她立刻就靜了下來。他們兩個都一言不發,他們吸著煙,她仍然坐在椅子裡。他走到這間小房間的那一頭,站得儘量離她遠些。過了一會,她望著他微笑,表示了她的歉意。他的臉上毫無表情。她剛才存心要他對她生氣。好吧,他就稍稍生點兒氣吧。
她花了點時間把她的菸蒂熄滅掉。她說話時,起先也沒有從她正在忙乎的事情上面抬起頭來看他。「我來告訴你他為什麼在那個裡面躲著。我來告訴你他打算幹什麼。我但願自己不知道這些,我不愛知道那是為了什麼緣故。可是,所以……」當她重新說話的時候,她的語氣顯得愉快了一些。她有個說法。「剛認識奧托的時候,他很和氣。那還是在他開始喝酒以前——在七年以前。起先他很和氣。他把他能夠想得到的每一件討好人的事情都做到了,那是在結婚的時候。然後你發現,他的和氣是為了把你佔為己有。他這人的佔有慾很強。他一天到晚在想,你是在看別的男人——要不然就是他們在看你。他的妒忌心很重,開始打我,而且還造謠言,瞎編一些關於我和別的男人——不管是他認識的男人還是街上的陌生男人——荒唐可笑的謊言。他總是以為我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瞞著他。他以為柏林城裡的一半的男人都和我上過床——另外一半則還在等待輪到他們的機會。這時候,他的酗酒變得更加厲害了。而最後,經過了這些時候,我親眼看見了他酗酒的情景。」
她正在伸出手去再拿一支香菸,可是她打了個顫,改變了主意,不拿了。「這件事情——我和另外一個男人在一起——他要的就是這個。這會使他發火,可是他就是要看到這個。他要看我和別的男人在一起的樣子。也許他要談論這件事,或者他要我來談論,這會使他變得興奮起來。」
倫納德說道,「他是……他是個性變態的人。」這個詞語他以前從來沒有用過。現在他把它說了出來,使他覺得很痛快。
「一點不錯。他發現了關於你的事情——那是在他上次打我的時候。然後他就走開去考慮這件事情——這一想就再也收斂不住,一直想個不停。這使他的夢想成真——這一次他所想的是真實的。於是他想了又想,而且他這時候已經從什麼地方弄到了一把鑰匙。然後,他今天夜裡喝得更多,到樓上來,在這裡等著……」
瑪麗亞說著就哭了起來。倫納德走過去,伸出手去按在她的肩上。
「他在這裡邊等著。可是我們回來得很遲,於是他就睡著了。也許,他本來打算在……要緊關頭跳出來指控我什麼罪名。他仍然以為他擁有我,他以為我會覺得對他犯了什麼罪……」
她哭得太厲害,說不下去了。她在裙子裡掏摸著手帕。倫納德把他的那塊白的大手帕從褲子口袋裡取出來給了她。她擤了擤鼻涕,深深地吸了口氣。
倫納德剛想說話,可是她搶在他前面說,「我恨他,而且我也不想知道關於他的事情。」
然後他才說了他剛才想說的話。「我去看看。」他到臥室裡去開亮了燈。要開衣櫃的門,就先得把臥室的房間在他的身子後面關上。他望著那個下流的偷窺狂,奧托坐著的姿勢沒有變。瑪麗亞在隔壁叫他。他把臥室的房門開了一兩寸。他對她說,「沒事。我只是看著他。」
他還在看著。瑪麗亞曾經把他選作她的真正的丈夫,事情的本質就是如此,她儘管說她恨他,可是她曾經選中了他,她也曾選中了倫納德,同樣的愛好在起作用,他和奧托兩個都曾經使她動了心,他們兩個在這方面有共同之處——人格上的某些方面相同,外表,命運,以及別的方面也有相同之處。現在他真的對她生氣了。她用她作出的選擇把他和這個她假裝不承認的男人聯絡在一起了。她把這件事假裝成一種巧合,就好像它和她一點沒有關係似的。可是這個想要偷看別人的風流韻事的傢伙是躲在他們的臥室裡,藏在衣櫥裡面,喝醉了睡在那兒,為了她所作出的選擇而會在所有這些衣服上面撒尿。對,他現在可真的發了火。奧托的事情由她負責,是她的過失,他是她的。而她竟然還敢對他倫納德發什麼脾氣。
他關熄了臥室裡的燈,回到起居室裡。他想走了。瑪麗亞在抽菸。她神經質地微笑。
「我為剛才對你大聲喊叫而感到抱歉。」
他伸出手去拿香菸。只剩下三支了。當他把香菸盒扔下去的時候,它滑到了地板上,落在那堆鞋子旁邊。
她說,「別生我的氣。」
「我還以為你剛才就要我生你的氣。」
她抬起頭來,感到驚訝。「你生氣了。來坐下,對我說說你為什麼生氣。」
「我不要坐。」現在這場爭吵使他覺得很有勁起來。「你和奧托的婚姻關係還在繼續,就在臥室裡,這就是我感到氣憤的原因。要麼我們談談,怎樣才能把他搞掉,要麼我就回到我的地方去,讓你們兩個繼續玩下去。」
「玩下去?」她的外國口音使這個熟悉的詞語聽上去有一種奇特的腔調。她想要讓它傳達出來的那個威脅的口吻沒能表達好。「你想要說些什麼?」
她沒讓他施展他的威風,現在竟然又在對他發起脾氣來了。這使他感到不快。剛才他已經讓她發過脾氣了。「我是在說,如果你不肯幫我把他弄走的話,那麼你就不妨和他在一起打發掉這個夜晚吧。談談過去的舊情,喝光剩下來的那些酒——隨你們想幹什麼都行。可我不會奉陪。」
作者「伊恩·麥克尤恩」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