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無辜者 伊恩·麥克尤恩 第2頁,共2頁

有一個老人蹣跚地走過倫納德和瑪麗亞的那張桌子時停下了腳步,他像在演戲似的,架子十足地看了看他腕上的那隻手錶,說了聲,「aufzurollen!」

等他走了以後,瑪麗亞對倫納德解釋說,他說的是柏林人的一句土話,意思是:「我要回到我的老伴兒那兒去了。他就是五十年以後的你嗎?」

他舉起了酒杯。「為我的老伴兒乾杯。」

還有一個慶祝會快要到了,那是一個他不能對她提起的慶祝會。再過三個星期,那條隧道就要滿週歲了——從他們竊聽到第一個資訊的那一天算起。那裡的工作人員都認為,他們一定要乾點什麼作為紀念——雖不違犯安全,但是仍要辦得熱熱鬧鬧的,而且還要有點象徵意義。他們還為此成立了一個特設委員會,葛拉斯親自擔任這個委員會的主席。別的成員裡還有一個美國軍士,一個德國聯絡官,和倫納德。為了突出這三個國家之間的合作精神,各人作出的貢獻都應該反映出他的國家的文化特徵。倫納德覺得葛拉斯所分配的任務有點不太公平,可是他沒有說什麼。那兩個美國人負責吃的東西,那個德國人準備喝的東西,而作為英國人的倫納德則必須提供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餘興節目。

倫納德帶著這個節目的三十英鎊預算,跑遍了基督教青年會、納菲遊藝中心和toch俱樂部,仔細察看他們的佈告欄,希望他能找到一個為他的祖國增光的節目。英國陸軍機械廠裡有個下士班長,他的老婆識得茶葉的好壞。美國養犬俱樂部的經理有一頭會唱歌的狗,可是他想把它賣掉,不肯出租。還有隸屬於英國皇家空軍橄欖球俱樂部的一支並不完整的莫里斯舞隊。有一個別名叫環球阿姨的機構,她們專門去機場和火車站迎送小孩和老人。還有一個自稱是「一級的」魔術師,可是他演出的物件是五歲以下的兒童。

直到舉行訂婚宴會那天的早晨,倫納德才根據別人的指點,聯絡上了英國蘇格蘭龍騎兵團的一個上士,那人答應,只要為他的伙食基金提供三十個英鎊,他就可以為他們提供一個具備全套服飾和裝備的吹笛手——其中包括格子花呢的制服,羽毛、毛皮袋等等,一應俱全。由於這一成就,再加上他剛才發表的那篇短短的演說和那個笑話所取得的成功,再加上他喝的香檳酒和更早喝的杜松子酒,再加上他開始掌握了一種新的語言,還有使他感到賓至如歸的飲食店的愜意氣氛,尤其是那美麗的未婚妻,她在和他碰杯——這一切使倫納德想到,原來他以前從來不知道自己是個多麼了不起的人物。他從來不敢想象,自己原來是個這麼有趣,而且,是的,這麼風雅而有教養的人。

瑪麗亞為了這件大事還特地鬈了頭髮。巧妙地鬆散了幾綹秀髮遮掩在高聳的莎士比亞式的額頭,就在頭頂下面的部位套著一個白色的髮箍——她捨不得放棄這個孩子氣的裝飾。她現在正帶著很有耐心的興趣對他凝目而視——這目光既表現出她擁有了他,又顯示她任性而放蕩——在他們相識之初,她的這種目光曾使他設法用關於線路和心算來逃避。她的手上戴著他們在選帝侯堤道從一個阿拉伯人那兒買來的一隻銀的戒指。它的價錢非常便宜,所以成為祝賀他們的自由的一件禮物。在那些大珠寶店裡,年輕的一對對男女正在觀看那些將會花費他們三個月工資的訂婚戒指。經過了瑪麗亞的一番堅持不讓的還價——倫納德則由於過於窘迫,只好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他們終於花了不到五個馬克,就把它弄到了手。

他們和瑪麗亞的寓所之間——業已準備就緒的臥室,還有他們的訂婚大典的完美的頂點——現在就只隔著這頓晚餐了。他們想要談論性方面的問題,所以他們就談到了羅瑟爾。倫納德在嘗試著用一種負責而謹慎的語氣說話,這語氣和他現在的情緒很不協調,可是舊的習慣勢力過於強大。他要她對她的朋友簡妮轉達他的一個警告。羅瑟爾喜歡拈花惹草——照葛拉斯的說法,他是個靠不住的騙子——他自己曾經大言不慚地宣稱,自從他到柏林來以後,他曾把一百五十多個姑娘弄到手。葛拉斯用德語說道,「除了他一定患有淋病以外」——他最近從貼在一個公共廁所裡的一張招貼上學到了「淋病」這個詞——「他不會真心對待簡妮的。她應該懂得這一點。」

瑪麗亞把手掩住了嘴,被他說出來的「淋病」這個詞語惹笑了。「你真傻!你真是……害羞。你用英語怎麼說這個意思?」

「一個過分拘謹的人,」倫納德只好回答。

「簡妮會照顧她自己的。當羅瑟爾進來的時候,你知道她在說些什麼?她說,‘他就是我所需要的那個人。我要到下個星期末了才拿得到工錢,可是我想到菜館去吃飯,然後我還要去跳舞。而且,’她還說,‘他有一個漂亮的下巴頦,像個超人似的。’於是她就開始在他身上下工夫,而羅瑟爾卻還以為全是他一個人在使勁哩。」

倫納德把他的刀叉放了下來,假裝不勝感慨地搓著雙手說,「上帝!我怎麼會這麼無知?」

「你不是無知,你這是天真。現在你娶了你所認識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女人。好極了!女人才應該和處男結婚,不是男人該和處女結婚。我們女人要新鮮的……」

倫納德把他的碟子推到一邊。有人在挑逗你的情慾的時候,你沒法吃東西。

「……我們女人要新鮮的男人,這樣我們就可以教會你們怎麼樣讓我們歡喜。」

「讓我們歡喜?」倫納德問道。「你是說不止你一個?」

「只有我一個。你得想到的就是我一個。」

「我需要你,」倫納德說。他向侍者揮了揮手。他所說的可不是通常的那種誇大其詞,如果他不能趕快和她一起上床,他覺得他就會病了,因為他的胃上面和胃裡面的豌豆布丁上面,有著一陣子往上面冒的壓力。

瑪麗亞舉起了杯子。他從來沒有發現她竟然如此美麗。「為天真乾杯。」

「為天真乾杯。也為英德合作乾杯。」

「那可是一個可怕的演說,」瑪麗亞說道,可是,從她臉上的表情看來,她這話並不當真。「他還以為我是第三帝國嗎?他以為那就是你結婚的物件?他真的以為人能夠代表國家?甚至我們的那個少校在聖誕節發表的演講也比他的要好些。」

可是,當他們付了賬單,穿上了大衣,朝著阿達爾勃特街走去的時候,她又變得比較嚴肅了。「我不信任這個人。他在對我提問題的時候,我就不喜歡他。他的頭腦太簡單,也太忙碌。這種人很危險。他們認為你一定得熱愛美國,不然你就是替俄國人工作的間諜。想要發動另一次戰爭的就是這種人。」

倫納德聽她說她不喜歡葛拉斯,心裡覺得很高興,但是他也不願在這時引起一場爭論。儘管如此,他還是說,「他把什麼事情都看得很認真。可是他的為人其實並不壞。在柏林,他一直把我當作一個好朋友。」

瑪麗亞把他拉得離她近一點。「你又天真起來了。誰待你好,你就喜歡誰。如果希特勒請你喝一杯酒,你也會說他是個好人的!」

「你呢?如果他對你說他還是一個處男的話,你也就會愛上他的。」

他們倆的笑聲在空蕩蕩的街上聽上去很響。當他們走在八十四號公寓的樓梯上時,他們的那份喜氣洋洋的歡樂在赤裸的木頭上發出了回聲。到了四樓,有人把門開了幾英寸,然後再把它砰的關上。他們在走上其餘的梯級時,嬉笑聲還是那麼響——一面發出「噓,噓」的聲音叫對方別大聲嚷嚷,一面卻又都格格地笑個不停。

為了表示歡迎起見,瑪麗亞把她屋子裡的燈都亮著。臥室裡開著電熱器。她在浴室裡的時候,倫納德把準備好的那瓶酒開啟。空氣裡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氣味。也許那是洋蔥味,還有別的氣味和它混在一起。那氣味使他想起了什麼,可是他卻又一時說不出那究竟是什麼東西。他斟滿了他們的酒杯,旋開了收音機。他倒很想再聽一遍《傷心旅館》,可是他找到的電臺全都在播放古典音樂或爵士。這兩種音樂他都不愛聽。

瑪麗亞從浴室裡出來的時候,他忘了向她提起那股氣味。他們把酒杯拿到臥室裡,點上香菸,靜靜地談論起他們的訂婚宴會多麼成功。那股味道也曾在這間房裡有過,可現在,它和肉菜雜燴的香味都由於香菸的煙味而聞不出來了。他們已經恢復了他們在晚餐時的那種迫不及待地想要親熱的心情。他們邊說話邊脫衣服,邊撫摸和親吻。積聚起來的性慾和毫無拘束的親暱使他們的動作變得非常容易。等他們脫光了衣服以後,他們說的話就變成很輕的耳語。房間外面,傳來了正在漸漸睡去的這個城市,慢慢低沉下去的隆隆的聲音。他們鑽進床單下面——春天來臨,床單比以前也輕多了。在五分鐘左右裡面,他們故意延緩親熱,以此來品嚐久久地擁抱的樂趣。「訂婚了,」瑪麗亞低聲說了一句訂婚了,訂婚了。這話是一種邀請,一種挑逗。他們就此懶洋洋地開始了。她躺在他的下面。他的右臉頰壓在她的臉上。他只看得見那個枕頭,還有她的耳朵。她所看見的是他的肩膀上面的東西,那背上的那些小塊肌肉的起伏和扯動,還有就是燭火光照外面的幽暗。他閉上眼睛,看見一汪平靜無波的水面。在夏天,這也許就是萬湖。每一次抽送,他就被什麼力量扯往淺弧的下面一點,越遠越深,直到那水面成為遠離他頭頂上面的一片流動的銀光。當她動彈了一下,悄聲說了點什麼,她的話語就像水銀珠子似的,可是卻像羽毛一樣掉落下來。他咕嚕了一聲,算是回答。可當她又對他的耳朵說了一遍的時候,他就睜開了眼睛,雖然他還沒有聽清楚。他用兩個手肘把自己的上身撐了起來。

他的胳膊覺察到了,她的心撲撲地跳得更快,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她的上嘴唇結聚起來小顆溼潤的珠子,她重複她說過的話時舌頭卻不聽使喚——他之所以會把這一切都認為是為了他的緣故,究竟是由於他的無知還是天真?他把頭垂下來一點。她所說的話都出之於最平靜的悄聲低語。她的嘴唇擦著他的耳朵,那些音節聽上去都很模糊。他搖了搖頭。他聽見她的舌頭在鼓動,想要再試一次。他終於聽到她說出來的是:「衣櫃裡有人。」

他的心立刻就跳得和她一樣快了。他們的胸部相觸,而且他們感覺得到,可是聽不見,心跳得像馬蹄亂踩似的。他不顧這些使他分心的感覺,想要仔細傾聽。他聽見一輛汽車往遠處駛去。管道里有什麼東西。除了寂靜,還有無法分割的黑暗,還有那他過於匆忙地一眼掃過的那些東拼西湊的寂靜,此外就什麼都沒有。他重新檢查這個情況,尋找著心跳的頻率,觀察她的臉孔,想要得到一個線索。可是她臉上的每塊肌肉都已經繃緊,她的手指捏著他的胳膊。她還在聽見那聲音,她用她的意志迫使他的注意力移向它,迫使他把精神專注於那片沉默上面——它所在的那個狹窄的地帶。他的陰莖已經在她的體內萎縮,他們現在是分開了的兩個人了,他們的肚子相觸的地方黏糊糊的。她這是醉了,還是瘋了?無論哪種情況,他都會感到安慰。他歪斜著頭,極力屏息凝神,仔細諦聽。然後他聽見了,而且他知道他一直都把它聽在耳裡。他一直在尋找著的是別的東西——噪聲,話音,硬的東西相擦。可是這只是空氣,推著和拉著的空氣,這是有人在一個關閉起來的地方呼吸的悶塞的聲音。他用四肢把自己撐了起來,轉了個身。那衣櫃就在門口,靠近電燈開關。他們沒有設法去澄清那一大片黑暗。他的本能是,除非他穿上了衣服,不然他就什麼都不幹,什麼都不去對付,對什麼都不屈服。他找到了他的內衣褲,穿了上去。瑪麗亞坐了起來。她把手遮在她的鼻子和嘴巴上。

倫納德想到了一個念頭——也許這是他這一向在隧道里工作養成的一個習慣:他們別把他們已經發現屋子裡有人躲著這件事情流露出來。可他們不能假裝談話。所以倫納德就穿著他的內衣褲站在黑暗裡,開始從他那緊縮起來的喉嚨裡哼起那首他所喜歡的歌來,一面心懷恐懼地想,他現在該怎麼辦。

斯卡特,一種由三個人玩的德國牌戲。

德語,字面意義是「回到老人那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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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切瑟爾海灘上》《阿姆斯特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