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遠端站著個赤手空拳的灰衣短髮男子,面孔大部分被豎起的衣領遮住,身高大約在一米七五左右。
「你跟了我一晚上了,想要做什麼?」唐飛問。
秋日的傍晚,天總是黑得比較早。淡淡的路燈下,鬧中取靜的房子周圍只有幽靜的花草。
李彥早早地來到店裡,因為天黑得早,人們的夜生活自然開始得也早。鑑於狗日的冬天還沒有來,這幾天的生意會好一些。另外,今晚他的酒吧有個特別聚會,就是要為酒吧合夥人孫瑞開慶祝派對。
孫瑞這幾個月過得很糟糕。先是,三個月前他的生物研究所發生了爆炸,死了十多個員工。接著,上個月生物研究所的合夥人遇到入室搶劫,也死在自家的後院。
好不容易孫瑞今天得到了個好訊息——原本可能會非常冗長的理賠流程出乎意料的順利,今天保險公司給出了答覆,將確認支付理賠金。所以幾個朋友一起給他開這個慶祝會,用來去去晦氣。
李彥呼吸了一下乾冷的空氣,看了眼停車位上的黑色保時捷。那小子居然來得比我還早?這倒是沒想到。
孫瑞和李彥合開酒吧,還是很久以前的事。那時候兩人剛大學畢業,胡天胡地了幾年後,決定自己開一家酒吧玩耍。後來孫瑞繼承了家業,也沒有退股。說起來,兩人認識真的好多年了。
「夥計!」李彥拉開虛掩的店門,「怎麼不開大燈啊?」沒人回答。
酒吧裡只有吧檯處亮著一盞小燈,所以光線非常昏暗。李彥側身入了門,只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怪異的味道。
他吸了吸鼻子,提著袋子走向吧檯:「我訂了上品的肋排,你最喜歡的。」
腳下似乎有些黏膩的感覺,李彥皺著眉走得有些不自在。一個不小心,腳步不穩,李彥踉蹌著就要撲倒在地。慌亂中,他手扶住吧檯才勉強穩住了身子,可當他把袋子擺在檯面上,袋子竟然瞬間就溼了。
「這是什麼鬼……」
李彥拎起袋子湊到燈下去看,才忽然反應過來,那黏糊糊的東西散發出來的是血腥味。他倒吸一口冷氣,丟下手裡的東西,趕緊去開大燈。因為腳步發軟,又想盡可能走得快些,李彥險些又一次滑倒。
大燈開啟,亮堂堂的燈光下,那駭人的場面讓李彥終於忍不住,跌在了地上。
孫瑞被切開了喉嚨擺在空地上,面目十分猙獰,他屍體下畫著一幅圖案,看著十分詭異。屍體周圍淌的滿是鮮血,所以李彥剛走到店裡時感受到的黏膩就是踩到了血漿。
七點,唐飛坐在近來最喜歡的麵館裡,點上了一支菸。
館子里人不多,不遠處的爐灶上騰騰地冒著熱氣。唐飛慢悠悠地抽了兩口煙,掃了一眼桌上不停震動的手機就順手按掉。手機安靜了二十秒,又激烈地震動起來,唐飛不經思考地再次將陌生來電按掉。
這一次手機安靜了一分鐘。唐飛正要吸最後一口,對方又鍥而不捨地再次撥打過來。
將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唐飛皺著眉接起電話:「你好,哪位?」
「唐飛先生,我是班達拉斯。艾瑪·班達拉斯。」一個女子的聲音說。「堂·班達拉斯先生的女兒?」唐飛問。
「是的,我這裡有個案子,父親說之前跟你提過,」艾瑪直接道,「你有印象嗎?」
「說實話,沒什麼印象了,只記得是一起入室搶劫殺人?找我什麼事?」唐飛也回答得很乾脆。
艾瑪說:「當時我們就認為兇手很特殊,現在有新的案子,似乎是同一個兇手所為。你在風名哪裡?能過來一下嗎?」
麵館老闆端上了拉麵,唐飛看著筷子,低聲道:「我在休假,而且我不辦普通人的案子。」
艾瑪說:「上次你答應他的。」
「我答應了什麼?」
艾瑪說:「你答應說這個案子如果有了新線索,或者我遇到困難可以找你幫忙。現在新的線索有了,我也確實遇到困難了。你在西城吧?我在第十區第十五街的藍焰酒吧等你。」
對方如機關槍一樣一口氣說完,並不由分說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唐飛皺眉看看手機,又看看熱氣騰騰的拉麵,開始回憶起來。之前在上海,他的確答應過這麼件事,在外星文明部的銀河交流會上,美女上司斯庫利把他介紹給國際刑警高層,也就是在西城有著極高聲望和極強勢力的班達拉斯家族的家主——堂·班達拉斯。
艾瑪是老班達拉斯的小女兒,如今是風名市西城警局第十區的警長。老班達拉斯給唐飛介紹那一起入室搶劫殺人案時,艾瑪並不在場。他說艾瑪覺得那不是一個簡單的搶劫案,但並沒有進一步證據支援她的觀點,所以唐飛就客氣了一句,說以後有新線索了,可以找他幫忙。
這人真不懂什麼是客套話嗎?班達拉斯家的人不該那麼單純啊。唐飛無奈地搖搖頭,提起筷子把三兩拉麵一口吞了下去。
儘管他是這裡的老客人,但這一舉動還是嚇到了麵館老闆娘。唐飛笑了笑,把牛肉全部塞進嘴裡,拍了拍胸脯走出麵館。
來到藍焰酒吧,唐飛換好了未知罪案調查科的黑色制服。他朝外圍的警察亮出證件,進入黃色警戒線。唐飛走入警戒區的瞬間,忽然感到有人看著他。他回頭望去,外頭圍觀的人群裡並沒有十分惹眼的人。
屋裡屋外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酒吧里布置得相當別緻,但精緻的擺設和燈光與這濃重的血腥氣,組成了怪異的恐怖感。
一頭褐色短髮的艾瑪·班達拉斯正在勘查現場,她穿著褐色皮夾克,腳踩深色小皮靴,顯得頗為幹練。
「班達拉斯警長。」唐飛打了個招呼,亮出證件。
艾瑪看了他一眼,也不寒暄,直接遞給他一副橡皮手套,說道:「這裡到處是血,你小心一點。」
「屍體看著很普通,胸口三刀,脖子上一刀。」唐飛麻利地戴好橡皮手套,走近屍體檢查了一下,簡單分析著,「兇手大約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間,手臂有力,下手果斷。屍體下方畫的什麼?」
艾瑪說:「我們還沒移動屍體,等你過來一起看。」
唐飛起身將手套脫下,隨手遞給走過來的工作人員,回頭問道:「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來?」
艾瑪笑而不語,讓工作人員挪開屍體,那由鮮血繪製的圖案就全展示出來。「煙火?爆炸?」唐飛問。
「三個月前,死者名下的研究所發生了爆炸,兇手或許認為他應該為爆炸負責。」艾瑪遞給唐飛一臺平板記事本,上面有另一個案子的簡報。
唐飛沒有看報告,抬手將平板擋了回去:「先說眼前的,你能介紹一下死者的情況嗎?」
艾瑪微微皺眉,低聲說:「死者叫孫瑞,男性,四十二歲,是這個酒吧的股東之一。他今晚在這裡有個慶祝派對。」
「慶祝什麼?」唐飛問。
「他研究所的爆炸案,今天保險公司確認理賠了。」艾瑪指了指報告,「上一個案子的死者吳強,也是那家研究所的老闆。從股權來說,孫瑞是大老闆,不過外界都說,是吳強該為爆炸負責。」
「那麼說,他屍體下的圖案就是爆炸發生的景象?」唐飛思考著,「上一個案子,我記得沒有這種儀式感的部分。」
「是的,上一次兇手沒有畫圖。」艾瑪點頭,「看來,我父親已經給你詳細地說過案子。」
唐飛看著四周,點頭道:「是的。我記得也是在一個傍晚,那個吳強被殺死在自家後院。那人身上中了三刀,脖子上一刀,手法是一樣的。兇手拿走了死者家裡一萬左右的現金,以及部分珠寶首飾。保險櫃沒有動,不知是沒問出密碼,還是對方根本就沒有興趣。」
「兩個案子還有一個類似的地方,案發現場的腳印都是四十二碼的鞋子,而且都是運動鞋。」艾瑪補充道。
「所以,你叫我來是為了……」唐飛拖長了聲音問。
艾瑪讓周圍的工作人員離開酒吧,才認真地說道:「我聽說你辦過許多特殊的案子,我希望你能幫我開啟思路。說實話,我剛調來第十區不久,這兩起案子又有著共同點,我一時還想不清楚該怎樣調查。」
唐飛笑了笑:「你曾經在英國留學,也在蘇格蘭學習過,至今已經做了五年偵探,說起來,你應該不需要我啊。」
「但是上一個案子,我就沒有頭緒。」艾瑪苦笑了一下。
唐飛在酒吧裡慢慢轉了一圈,看著洗手池邊的一絲血跡,沉聲道:「兇手在這裡脫下了血衣,然後從前門離開的酒吧。後門更冷清,他為什麼不走後門?」
「後門有攝像頭監控……」
「前門一樣有,甚至在吧檯也有。」唐飛指了指屋頂的攝像頭。
艾瑪搖頭道:「兇手事先已經處理過了這幾個攝像頭,不過,技術部門在排查附近的其他攝像頭。」
唐飛道:「建議尋找帶著較大雙肩包或長旅行包的人,時間範圍集中在案發時間的一小時前後,地點則要有兩個街口。工作量會比較大。」
艾瑪說:「我之前就佈置下去了,估計半個小時後會有結果。」
唐飛想了想,自語道:「有點不對勁,不像普通殺人。」他驀然想到進酒吧之前感覺到的眼神,思量著這個殺手真有那麼厲害嗎?
「根據兩個案子的特徵,我覺得是連環殺人案。」艾瑪認真地說,「這肯定不是普通的案子,所以我需要你幫忙。」
「我未必能幫到你,但從這幅畫看,兇手顯然是衝著爆炸事件來的,我們可以理一下爆炸事件的受害者。」
「我們回警局!」艾瑪點頭道。
第十區警局,艾瑪·班達拉斯整理的研究中心爆炸檔案有一百多頁那麼厚。「爆炸發生在下午五點十二分,實驗部那棟六層高的樓房直接被炸倒。當時在加班的科恩博士以及十一個工作人員同時遇難。」艾瑪心有餘悸道,「研究中心距離我們警局也就五個街口,當時的震感相當明顯。因為這場爆炸,附近許多商店的玻璃櫥窗也被震碎。還因為這一突發事件,導致了多起交通事故。」
「我看過這條新聞。」唐飛翻看著檔案,問道,「相信你已經排查過所有受害人。等我看完,我列一份名單,和你之前懷疑的名單對比一下。」
「好的,辛苦你了。」艾瑪微笑道,「你還沒吃飯吧?要叫點什麼嗎?」
「不用,我吃過了。」唐飛說完,就沉浸到檔案裡去了。
唐飛到未知罪案調查科之前,在西城警局做了三年的文書工作,所以他很清楚文書工作的重點是什麼,檔案裡最容易遺漏的是什麼。第十局做的受害者調查資料非常細緻,除了爆炸遇難人員,就連周邊商店和民居受到的損失也列了出來。
從資料裡可以看出,研究中心的擁有者孫瑞和吳強對遇難者和社群的賠償也基本到位,不說有額外的賠償,至少並不算吝嗇。
唐飛翻到檔案最後幾頁,發現只有一個遇難者的家屬寄出過威脅郵件。那是一位在爆炸案中遇難的教授的兒子寫的,但是這個人目前還在國外。
唐飛把一個個人名列出來,又一個接一個劃去,最後紙上剩下兩個名字。
這時,艾瑪拿來了平板電腦,上面都是帶著大包的路人照片。一小時的時間裡,出現在案發區域的居然有七十多人。
唐飛挨個地檢視,指著其中一個灰色風衣的男子道:「有點面熟。」
艾瑪拿起邊上的檔案,翻到最後幾頁,擰起了眉頭:「佟傑?遇難的佟教授的兒子。記錄上說他還沒有迴風名,我得去確認一下。」
唐飛把佟傑的名字新增到紙條上,艾瑪已經火急火燎地走了。
過了一會兒,艾瑪折身回來,確認道:「他是前天回來的。我們沒有追蹤他的行蹤,檔案裡也就沒有更新。」
「誰沒事會追蹤所有遇難者家屬的動向呢。」唐飛表示理解,他看著幾個路口攝像頭拍下的照片。這些照片並不算清晰,但是可以看出對方的行動毫無緊張感。只是有經過那邊的照片,並不能算是證據啊,即便現在去對方的家,他也不會把證據帶回家裡。
艾瑪拿起電話道:「我派人查他現在在哪裡。」過了一會兒,她皺眉道,「確認了行蹤,佟傑迴風名開會,他晚上在和客戶吃飯,我安排警員跟著他了。」
「真有效率。」唐飛笑道。
「基本操作而已,不必拍馬屁。」艾瑪拿起紙條看了看,指著其中的一個名字,「這三個可疑人裡,這個馮愛民我也懷疑過他。他拿到公司撫卹金後非常憤怒,表示金額遠遠不足以彌補他失去愛妻的痛苦。他甚至發動其他死者家屬一起告孫、吳二人,但是當孫瑞指出馮愛民是因為欠了賭債所以才想訛詐公司,其他人也就不做聲了。可是你為什麼列出沈婕的名字?」
「遇到那麼大的痛苦,不埋怨公司是不正常的,所以幾乎所有遇難員工的家屬都在抱怨。可是,她沒有。」唐飛抓了一把頭髮,「她丈夫死了留下兩個孩子,她的家境其實很困難。」
「不抱怨也會有嫌疑?」艾瑪眯著眼睛道,「我和她聊過,是個不錯的人。」
「我只是列出特別的人。」唐飛皺眉。
「那明天我帶你去見這兩個人。」艾瑪眨了眨眼睛,將紙條塞回唐飛手裡。
唐飛發現對方眼裡精光閃爍,似乎是在說你就這點本事嗎?他笑了笑:「我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想去名單上所有人的家裡看看。」
「基礎調查我的人做過了,這沒必要吧?」艾瑪說。
「以前有人告訴我,如果接了案子就要親力親為。」唐飛想了想,又解釋了一句,「這只是我的習慣。」
艾瑪說:「你一定很崇拜那個人?」
「……」唐飛眼裡閃過一絲痛苦,並不答話。
艾瑪當即明白自己可能說錯話了,忙重回正題:「總之,你今晚不可能去拜訪那些遇難者家屬了。驗屍官那裡的報告,至少要明早才能出來。」說著,她在桌下的箱子裡翻騰許久,擺上來一瓶威士忌,「去樓頂坐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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