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們不想把這個人給說出來,那麼他們應該早就已經想好了應對辦法了。不過歐陽雙傑還是決定去見一下段大旗,肖遠山決定和歐陽雙傑一道去,他也對這被抹去的簽名的神秘人充滿了好奇。
段大旗明顯地衰老了許多,歐陽雙傑知道段瑩的死給了他很大的打擊。
「段叔,不好意思,又來打擾你了。」歐陽雙傑輕聲說道。
段大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肖遠山,歐陽雙傑從包裡取出了列印出來的那份協議:「段叔,這份協議上的簽名是你自己籤的吧?」
段大旗戴上老花鏡仔細地看了看,然後道:「是我籤的,不過……」
肖遠山忙問道:「不過什麼?」
「不過你們這一份是偽造的。」段大旗說罷咳了兩聲。
歐陽雙傑早就有了心理準備,段大旗這樣的回答符合他之前的猜測。
肖遠山皺起了眉頭:「是嗎?怎麼會呢?」
段大旗走到了辦公桌旁的保險箱邊,蹲了下來,顫巍巍地開啟了保險箱說:「我這兒有原件,你們可以看看。」
段大旗真把原件給拿了出來,歐陽雙傑和肖遠山仔細對照了一下,所有的地方都一模一樣,就連簽名都是一樣的,唯一不同的是他們手中的這份多了一個被抹掉的簽名,而在段大旗的那份「原件」裡,那個簽名的位置是空著的,而且這份「原件」上並沒有譚叢波的名字。
「這便是當年我們幾個被逼著籤的那份合作協議,當時何政還為此捱了一槍呢,唉!」段大旗說罷嘆了口氣,「這才幾年的光景,就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杜俊不在了,何政也出了事,估計接下來就是我和蘇姍娜了。」
肖遠山有些不死心:「段總,譚叢波到底有沒有參與這份協議的簽署?」
「絕對沒有!」段大旗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歐陽雙傑和肖遠山都很是鬱悶,無論是段大旗還是蘇姍娜,說法都是一致的,他們都說歐陽雙傑手裡拿的這份協議是假的,真正的協議只有段大旗和蘇姍娜他們四個人的簽名,他們是被逼簽字的,被那個打傷何政的黑衣人逼著簽字的。歐陽雙傑沒有把那個種植基地的事情向他們透露,在警方沒把那個基地徹底搗毀之前,這件事情是要絕對保密的。
「歐陽,看來這樣不是個辦法啊!」肖遠山點了支菸。
歐陽雙傑點了點頭:「可是段大旗他們為什麼要說謊呢?如果說之前他們有顧忌,擔心他們的家人出什麼事,可是現在呢?莫非那種威脅還在?不應該啊!從我對段大旗的觀察來看,在他不知道段瑩捲入這個案子的時候,他確實為家裡人著急,可現在他很淡然,有一種哀莫大於心死的感覺,還有蘇姍娜,她也像是放鬆了許多,為什麼?」
肖遠山愣住了,他不明白歐陽雙傑想表達什麼意思。
歐陽雙傑淡淡地說道:「我懷疑他們已經處理掉了潛在的威脅,也就是段大旗他們很可能已經把那個被抹掉簽名的神秘人除掉了。否則就算是段大旗因為段瑩的死而麻木,蘇姍娜也不該和他一樣,我記得之前和他們接觸的時候,他們就如同驚弓之鳥!」
肖遠山沒想到歐陽雙傑會提出這樣的一個假設,就說:「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何政一家的失蹤又是怎麼回事?另外從我們目前所掌握的線索來看,那個幕後大老闆是存在的啊!」
歐陽雙傑嘆了口氣,這是他最不願意說出的另一個假設,這個假設還是閻洲給他的提示。
「此大老闆非彼大老闆,如果說之前他們四個人是被逼的,那麼現在他們很可能已經翻身做主人了。六七年的時間,聯合四個人的力量,不,應該說是五個人的力量,他們已經有足夠的能力反抗了,而陸新案和杜俊案的發生,或許就是他們這一場反擊戰開始的號角。」
歐陽雙傑說完望向肖遠山:「老肖,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
肖遠山微微點了點頭,他確實聽明白了,可是他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歐陽雙傑苦澀地說道:「假如真如我所想,那麼在他們的這場反擊戰中,我們很可能成了被他們利用的棋子,就算沒有,他們多多少少還是借了我們的勢。而閻洲和韓冰或許就真正成了兩枚被徹頭徹尾利用的棋子,而且他們是過河卒,一旦過了河就停不下來了。他們只能勇往直前,一直到戰死。」
說到這兒,歐陽雙傑抬起了頭:「也正是因為韓冰發現了這其中的秘密,所以他死了。他其實早就發現了什麼,只是他卻沒想到自己會落到這樣的結局。他是個聰明人,如果不是局面一下子變得撲朔迷離,連他都看不懂了,他也不會這樣莫名其妙送了性命。」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歐陽雙傑開著他的小「polo」遠遠地跟著前面的一輛黑色轎車。車子在一間茶館門口停了下來,一個老頭下了車,四下裡看了看,然後走進了茶館。
歐陽雙傑並沒有跟進去,只是在馬路對面靜靜地盯著。不一會兒,另一輛車也在茶館的門口停了下來,下車的是段大旗,和那老頭一樣,警惕地四處看了一遍才走了進去。
歐陽雙傑輕嘆了口氣,點了支菸,嘴裡喃喃道:「他應該會來吧?」
就在這個時候,歐陽雙傑從後視鏡裡看到一輛摩托車駛了過來,在距離自己三十多米的地方減速了,他知道這輛摩托車是衝著自己來的。
果然,摩托車在他的車旁停了下來,那個戴著頭盔的傢伙敲了敲他的車頂,歐陽雙傑搖下了車窗。那人就把摩托推到了人行道上停好,鑽進了車裡。
歐陽雙傑等他取下頭盔才說道:「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
閻洲扭頭望著他:「你這車太顯眼了,就不怕他們發現嗎?」
歐陽雙傑聳了聳肩膀:「總比直接開著警車來要好得多吧。你應該來很久了吧?如果我沒記錯,剛才你就已經開著這摩托在這兒繞了一圈了。」
閻洲沒有回答,只是問:「你怎麼會盯上華勝的?」
歐陽雙傑笑了笑:「因為我想到了一個細節,那就是華勝展現給我的形象太正面、太健康、太超脫了,儼然一個出世的高人,怎麼說呢,說他像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家也不為過。可他不只是個醫生,還是個商人!下午我去過他的‘妙手堂’,發現他那兒的藥材價格可是不菲,他若真是不食人間煙火,又何必把利潤看得那麼重呢?」
閻洲冷笑道:「你還是那麼火眼金睛。」
歐陽雙傑道:「他應該就是那份協議上被抹掉的那個人吧?另外,也是他帶著這幾個人打掉了那隻幕後黑手,他利用警方對這個案子的調查,借勢把那隻手給砍了,而協議上的那些人卻扮演著無辜者的角色。他想打時間差,吞掉那一大筆非法所得。最後警方契了案,他們得到了自由,更得到了實惠,大家皆大歡喜!只是我還是有個疑問,之前的那隻幕後黑手是誰?是杜俊、陸新抑或唐軍?」
閻洲笑了:「你怎麼就那麼肯定黑手在這三個人之中?」
歐陽雙傑說道:「其實我覺得應該只有兩個嫌疑人,唐軍和陸新。」
閻洲愣了一下:「為什麼?」
歐陽雙傑說道:「如果杜俊是幕後黑手,那有些說不過去,從頭到尾,整個案子裡最悲劇的人物估計就是他了。杜俊是一個很驕傲的人,他在出事前一直致力於礦山改造專案,他想吃掉整個礦山,他的精力很旺盛。另外,段大旗和蘇姍娜他們好像對杜俊的遭遇很同情。段大旗最初的時候和我說過,他和杜俊之間的關係並不怎麼樣,只不過都投資了譚叢波的‘苗醫堂’才在公司的股東會上見過兩次。可是後來隨著我們調查的深入,發現杜俊還和他們一起被逼著簽訂了那個所謂的合作協議,也就是說,他們被逼著坐到了一條船上,這要再說他們之間的關係很淡,那就說不通了。」
閻洲說道:「嗯,你說得有些道理。」
「所以我覺得幕後的黑手應該就是唐軍。」
「而你認定這個黑手就是唐軍。」閻洲的眼睛望著茶館的大門,淡然地說道。
歐陽雙傑說道:「你是在考我?相信很多問題你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對吧?只是我很奇怪,你們為什麼不把自己的調查結果向寒城局彙報呢?如果你們及時請求支援,也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閻洲沉下了臉:「當你孤軍奮戰了很長時間,天天處在提心吊膽的境地裡時,你就會對所有的人和事都產生懷疑了。之前是老局長給我們佈置的任務,我們偶爾也和老局長有聯絡,只是你也知道,剛開始我們想要開啟一個缺口很難,花了近三年的時間才見到一點點曙光,可是我們剛把那一丁點兒可憐的進展向老局長彙報完,老局長就死了,這讓我和韓冰不得不長了個心眼,會不會是寒城那邊發生了什麼狀況?所以我們就沒有再與寒城那邊接觸。我和韓冰說起來是在寒城,可是我們更多的時間都是待在林城的,只是定時在寒城露個面,不讓人疑心。」
「所以當李易臣找上你們的時候,你們就虛晃了一槍,讓他感覺你們彼此懷疑,他不知道該相信誰,只能夠讓你們自己去設法證明你們的清白,你們需要的就是他給你們的時間!」歐陽雙傑說道。
閻洲「嗯」了一聲:「是的,而且我們還向他透露了一個重要資訊,那就是這個案子已經到了關鍵的時候,所以他也不敢輕易把我們召回。這個案子的重要程度他是知道的,一旦因為召回我們而前功盡棄,事情傳出來,他是擔不起這個責任的。」
「韓冰是個很優秀的偵察員。」歐陽雙傑輕聲說道。
閻洲用力地點了點頭:「是的,他很優秀,我常常向他提起你。」
歐陽雙傑苦笑道:「和他比,我什麼都不算,他的能力、智慧以及勇氣都在我之上,這個案子到我的手上根本就沒有多大的進展,如果不是你們……」
閻洲止住了他的話:「如果不是你把他們逼到了牆角,我們還真沒辦法查出幕後的黑手。只是更讓我們想不到的是,這個案子竟還會有如此戲劇的一幕,特別是他們的計劃也非常周密。七年的時間,他們用了七年的時間讓那個幕後黑手賺了個滿盆滿缽,最後卻是替他們做了嫁衣。」
歐陽雙傑說道:「這麼說,差不多可以收網了?」
閻洲笑了笑:「再等等,再給我一天的時間,我還有些問題沒弄清楚。」
歐陽雙傑問到了韓冰他們的那個「出賣」情報的小團伙,閻洲嘆了口氣:「我們缺錢啊,局裡的經費遠遠不足以承擔我們辦案的開銷,所以韓冰才利用他的偵探社弄了一些商業情報,倒賣出去以賺取經費。不過這事兒我們心裡也有愧疚,把陸新和冷豔拖下了水。」
「韓冰留下的硬碟金鑰你是真不知道還是故意考我?」歐陽雙傑想到閻洲寄來的微硬碟,忍不住問道。
閻洲搖了搖頭:「我真不知道,我只負責蒐集情報,把那些內幕資料交給他。至於他怎麼儲存資料,不用告訴我,這樣也是出於對安全的考慮。我要是知道,早就把金鑰給你了,哪兒用得著你再跑一趟寒城?不過看你現在的樣子,硬碟已經開啟了吧?」
「開啟了,觸目驚心啊!」
閻洲點頭表示欣賞。
「我們是不是應該收網了?」歐陽雙傑問閻洲。
閻洲嘆了口氣:「是該收網了,若是半年前就收網,事情也不至於變成今天這樣。是我無能啊!」
歐陽雙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其實就算半年前你查清了一切,也同樣是現在這個結果,因為他們早在被逼著簽訂那份協議時就已經制訂好了這個計劃,他們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一個能夠讓他們成功反擊的機會。而我們也是他們這個計劃中的一部分,警方一介入,他們就能夠趁機制造混亂,他們藉著警方的力量成功地實現了反撲!」
說到這兒,歐陽雙傑望著閻洲問:「一定要殺段瑩嗎?」
閻洲苦笑了一下:「如果不殺她,我能救得出伯父嗎?」
「為什麼要拉上我媽?」歐陽雙傑終於問出了他最想問的一個問題。
閻洲望著那茶館大門嚴肅地說道:「不是我要拉上伯母,是他們懷疑我了,他們知道我們的關係一直都很要好,就讓我去把伯母給請來,我只能照辦。我知道段大旗和伯父伯母的關係匪淺,段瑩或許會念著父輩的情誼不敢亂來。還有,我知道我若堅持讓你父母見上一面的話,她是會同意的,我需要伯父伯母的相見,這是我出手的唯一機會。其實如果不是我一直攔住他們,他們早就對伯父下手了。再給我一天的時間,我還有兩個問題沒弄明白,等我把最後的疑惑解開了,你們就可以收網了。」
歐陽雙傑輕聲問道:「什麼問題?能告訴我嗎?」
閻洲咬了咬牙:「我想知道到底是誰殺了韓冰,我一定要替韓冰報仇。還有就是那筆錢他們應該還沒有分賬,一定要把它劫住。知道他們為什麼還沒有跑嗎?就是在等著這錢呢,我估計華勝還沒有真正拿到那筆錢!」
歐陽雙傑微微點了點頭:「好,我再給你一天時間,不過你要注意安全。」
閻洲「嗯」了一聲:「段大旗懷疑我和段瑩的死有關,所以我才會問你,我的事情你們有沒有和段大旗提過?華勝那邊倒是很相信我,之前也是他讓我以朋友的身份勸你別再管這事兒,說會給你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可惜他打錯了算盤。」
說罷他就準備下車,歐陽雙傑拉住了他:「你不能再殺人了,讓殺死韓冰的人走程式,好嗎?雖然說殺段瑩那是逼不得已,可是你終歸還是違反了紀律,也犯了法紀。」
閻洲看了他一眼:「我想好了,這個案子結束以後我就辭職,我會接手韓冰的偵探社。」
歐陽雙傑還想說什麼,可是看到閻洲這個樣子,他說不出話來。
閻洲關上車門,騎上自己的摩托離開了。
歐陽雙傑的車子也走了,既然閻洲已經露面了,他就不用再盯著這些人,而且到了現在,案子幾乎已經真相大白了,剩下的一些細枝末節可以慢慢地捋清。
此刻的歐陽雙傑心情有些激動,案子終於已經到了尾聲。不過他也隱隱有些難過,韓冰的死以及閻洲的變化都讓他有些痛心。他已經感覺到了,閻洲身上有著很濃的殺意,他是鐵了心要為韓冰報仇了。雖然自己提醒閻洲要注意他那警察的身份,可是閻洲卻準備脫掉這身警服了。
歐陽雙傑有些糾結,他該怎麼辦,阻止閻洲嗎?他太清楚閻洲的個性了,只要他下了決心,除非把他給扣起來,不然他一定會不顧一切地達到目的。韓冰和閻洲一起與這些人戰鬥了六七年,誰也不知道這六七年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身處那樣的逆境,他們之間的這份情感是無法磨滅的。
歐陽雙傑回到了局裡,把案情向馮開林和肖遠山說了一遍。聽完歐陽雙傑的敘述,馮開林皺起了眉頭。他沒想到這個案子竟然這樣複雜,原來的幾個受害者竟然絕地反擊成了勝利者,整個案子的始作俑者居然成了可悲的犧牲品,替他們做了嫁衣,這也太戲劇化了。
更讓他們想不到的是,案子雖然發生在林城,可是最初卻是起於寒城的一樁販毒案。一個販毒與詐騙的慣犯設了這樣的一個局,這個慣犯便是唐軍。唐軍起家的地方就是寒城,只是他還有一個身份,就是林城杜俊的妻弟,這個身份給他塗上了一層保護色,也不知道當唐荃知道自己這個弟弟連杜俊都沒有放過的時候,她會作何感想?
閻洲告訴歐陽雙傑,唐軍之所以會去找韓冰假裝調查杜俊資金轉移的事情,都是他牽的線,而他是通過杜俊認識唐軍的。歐陽雙傑他們都很佩服閻洲,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在這兩群人中站住腳的,因為無論是唐軍這一夥人,還是華勝、段大旗這一夥人,都把閻洲看作「自己人」。當然,他們也都清楚,閻洲這是在走鋼絲,稍有不慎就很可能會讓自己跌得粉身碎骨。
直到完全平靜下來,歐陽雙傑才想明白了一個問題,閻洲應該早就已經查到了是誰殺害了韓冰。他讓自己再給他一天的時間,假如他還沒查出誰是殺害韓冰的人,那麼一天時間對他來說也太緊了。所以他要這一天的時間不是想查出兇手,而是要報仇。
歐陽雙傑苦笑了一下,他沒想到在最後的時刻,閻洲還會和自己玩兒這樣的腦筋。
歐陽雙傑緊急召開了專案組的工作會議,這次的會議與以往不同,這次的會議是收網前的行動部署。專案組的成員知道了案情的始末後都很是震驚,他們沒想到這個案子竟然是這樣錯綜複雜,更想不到這個案子中間還有一個如此戲劇性的轉折。如果不是閻洲和韓冰一直在跟著這個案子,專案組還真不可能那麼快就把它查個水落石出。不過轉念一想,這個案子要是真那麼簡單,也不會讓閻洲和韓冰耗費了六七年的時間了。
行動部署結束後,歐陽雙傑接到了段大旗的電話,段大旗說想見他。
這次的行動部署裡,華勝、段大旗、蘇姍娜都已經被列為監控的物件,還有那個失蹤的何政。照閻洲的說法,何政所謂的「失蹤」是他們一夥人自導自演用來混淆警方視聽的一場鬧劇,他已經讓人去查何政的下落了,一有訊息他就會通知歐陽雙傑。這個時候段大旗突然想要見自己,歐陽雙傑感覺有些意外,莫非段大旗已經嗅到了什麼不對?
歐陽雙傑還是決定去見段大旗,聽聽他到底想要說什麼。這次他沒有帶任何人去,這是段大旗的要求,想要和他單獨談談。
歐陽雙傑來到深度傳媒,段大旗就坐在他辦公室裡的沙發上,靜靜地泡著他的功夫茶,而此刻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多鐘了。
「大晚上的把你叫來,沒耽誤你的工作吧?」
歐陽雙傑笑了笑:「段叔說的哪裡的話,就算再忙,段叔找我,我也得來的。」
段大旗嘆了口氣:「歐陽啊,知道我為什麼要叫你來嗎?」歐陽雙傑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此刻他該是一個好聽眾。
「八年前,你譚叔建立‘苗醫堂’的事情你是知道的,為了幫扶他,我投入了一筆資金,說是幫扶,其實我也是看到了‘苗醫藥’的潛在市場。同時為‘苗醫堂’注資的還有威騰礦業的老闆杜俊,杜俊是個很不錯的人,至少他是一個很上進的商人。可是早在我們投資之前,你譚叔就已經找到了一個合夥人,所以,‘苗醫堂’的股東是四個人,而不是三個,你知道你譚叔的另一個合夥人是誰嗎?」
歐陽雙傑皺起了眉頭:「‘妙手堂’的華勝,對吧?」段大旗的臉色微微一變:「哦?你知道?」
歐陽雙傑苦笑了一下:「我原本是不知道的,可是現在卻知道了。」
「你說得沒錯,確實就是華勝。」段大旗沒有否認。
歐陽雙傑說道:「這就說得通了,我原本很是納悶兒,譚叔其實並不懂什麼醫藥的,更何況是苗醫,怎麼會突然想到建立一個這樣的企業?而你和杜俊都是精明的商人,就算是看好苗族醫藥的前景,也不至於盲目支援譚叔,畢竟每人好幾百萬可不是個小數目。原來這後面有一個醫國聖手在掌舵,有華勝參與,你們就不會再有什麼顧忌了。只是華勝自己就有著醫所藥鋪,為什麼他會和譚叔合作?這個專案這麼有前景,他為什麼不自己做?」
段大旗淡淡地說道:「叢波有著廣泛的人脈,他在報社這麼多年,各個階層的人他都很熟悉,就跟你父親一樣。如果沒有叢波做這個專案,你覺得華勝可能拉到我和杜俊的投資嗎?可無論是我還是叢波,甚至杜俊自己都不知道,自‘苗醫堂’成立的那天起,我們就落入了別人的算計之中,而那個算計者不是別人,正是杜俊的妻弟,唐軍!」
「你一點兒都沒感到驚奇,因為你已經知道了,對吧?」段大旗的目光如炬,緊緊地盯著歐陽雙傑。
歐陽雙傑笑了:「我在聽!」
段大旗也笑了:「你和你爸一樣,是個智者。」
「‘苗醫堂’成立沒多久,叢波就被人敲詐了。有人用一個假藥方敲詐了他,那個方子的事情你也知道,就是那個所謂的‘百歲方’,那一次就敲詐了他兩百萬。之所以說是敲詐,是因為叢波早就知道那方子是假的。知道老譚為什麼會甘心被他敲詐嗎?因為當時他們抓住了晶晶,兩百萬救自己的女兒,老譚當然是眉頭都不會皺的。」
歐陽雙傑問道:「是唐軍讓人乾的?」
段大旗點了點頭:「唐軍很狡猾,在我們面前他一直都表現得很是謙恭,對他的姐夫也是無條件地順從。在我們看來,唐軍就是一個靠著姐姐的關係躋身林城商界名流之列,卻胸無點墨的蠢材。可是我們都看走眼了,就連與他朝夕相處的杜俊也看走眼了。唐軍早年就混跡江湖,是個老油條,而老譚被敲詐只是我們噩夢的開始。唐軍在通過這件事情摸我們的態度,尋找我們的底線,隨即他便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段大旗說就在譚叢波被敲詐後不久,另一張「奢香方」又出現了,按說這一次他們都不會再受騙了才對。可他們沒想到的是,那方子出現後沒多久,他們就同時收到了一封恐嚇信,內容就是如果他們不按對方的意思做,那麼對方就會對他們或他們的家人不利。起先他們以為對方只是想嚇嚇他們,不敢動真格的,就沒把這恐嚇當一回事,杜俊的意思是報警,段大旗也同意杜俊的想法。可就在他們坐在一起商議這件事情的時候,對方的電話就打過來了,他們聽到了自己子女的聲音,原來對方把他們的子女都綁去了。如此一來,他們都熄了報警的念頭,於是譚叢波、段大旗、杜俊和華勝為了自己的親人,只得屈服了。
對方把他們約到了一個地方,說是要談生意,只要生意談攏了,他們的兒女們也就可以回家了。當然出面和他們談的人並不是唐軍,唐軍一直躲在暗處,操控著這一切。
譚叢波要編纂出一本苗醫題材的書,書裡必須要提及「奢香方」,還要為「奢香方」提供有力的佐證。而杜俊必須再找些投資者,因為這筆大生意需要投入很多的資金,用對方的話說,需要好幾個億。至於段大旗和華勝,對方並沒有給他們安排具體的任務,只讓他們等著。接回了自己的兒女,幾個人坐到一起商量怎麼辦。段大旗還是想報警,可是卻沒有人響應他。華勝卻說,就算報警,警察就一定能夠抓住那些人嗎?華勝還說那些人一看就是有組織的團伙,行事都十分謹慎,警察抓不住他們怎麼辦?大家都很是沮喪,華勝卻說不妨就聽對方的,對方怎麼說他們就怎麼做,然後再徐徐圖之。
「華勝是個老江湖了,從走方行醫到開醫館藥鋪,他經歷了許多。很多事情他都看得很透,也很有辦法。不過我們最初還真沒有對他抱太大的希望,他安慰我們,不管我們被詐出去多少錢,他遲早都會讓那些人給吐出來的,我們只當他是在用阿q的精神勝利法。之後杜俊還真把何政和蘇姍娜給拉進來了,其實我們並不想坑害他們,可是沒有辦法,如果不照他們說的做,我們的家人就會有危險。於是這之後就出現了那份協議,簽訂協議的情況你知道的幾乎都是實情,何政確實捱了一槍,那時候他和蘇姍娜可是把我們恨死了,不過華勝卻給了他們希望。」
「華勝也去簽了這份協議,而他就是那個被抹掉了名字的人,對吧?」歐陽雙傑問道。
段大旗點了點頭。
「你們把華勝的名字從那份協議上抹掉是為什麼?」歐陽雙傑又問。
段大旗輕聲說道:「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嗎?」
歐陽雙傑點上支菸:「華勝應該是從簽訂協議的那一天起就有了想法吧?他想翻盤。如果唐軍只是拿到錢就跑,你們就當是花錢買了平安,他華勝也只能乾瞪眼了。可偏偏唐軍利慾薰心,要搞一個種植毒品與製毒的基地,這樣一來就給了你們反擊的機會,你們需要的只是時間和周密的計劃!」
段大旗笑了:「其實你們的偵破過程我們大抵都知道,對於你們的辦案的進度我們也瞭如指掌。華勝的名字被抹掉,就是不希望警方猜出些什麼,而我們繼續扮演無辜者的角色。」
歐陽雙傑並不覺得奇怪,也不會因此而懷疑自己的隊伍裡有內鬼。因為他們的偵破工作幾乎就是圍繞著段大旗幾個人展開的。段大旗站的角度也特殊,既能夠知道自己這方面的情況,也能夠從警方對他們的接觸中判斷出警方對整個案子到底瞭解到了什麼程度。
「之前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警方是怎麼找到段瑩的,你又是怎麼救出你的父親的。我問過華勝,當時他讓閻洲去把你母親帶過去,可惜,閻洲晚了一步,說是你已經帶著你母親去了瑩瑩他們那兒,之後你們發生了激戰雲雲。可後來我想明白了,問題出在閻洲的身上。華勝太相信閻洲,華勝雖然有翻盤的心,卻沒那本事,這盤棋更多是閻洲和唐軍的對弈!」
歐陽雙傑想不明白,段大旗叫自己來說了這許多到底是為什麼?
段大旗還在自顧自地說著:「不得不說閻洲是個奇才,他竟然能夠查出這一切是唐軍在搗鬼,只是這讓他花了不少的時間。也是唐軍太狡猾,一年前才被逼著浮出水面。不過我們不敢把這一切告訴杜俊,我們甚至連杜俊都懷疑了,畢竟杜俊和唐軍有著那麼一層關係。假如我們能夠早一點把一切都告訴杜俊的話,或許他就不會死得這麼慘了。唐軍就是一條瘋狗,面對我們的還擊,他也瘋狂地反撲,我一度懷疑自己這樣做到底值不值。你是不知道,瑩瑩向來就是不服輸的性格,這也是我最擔心的,在華勝的計劃中原本沒有她什麼事的,但她還是衝在了最前面。」
段大旗長長地嘆了口氣:「我後悔,不該把我們的計劃告訴她。可她是公司的高管,有些事情就算是我想瞞也瞞不住,最後只能聽之任之了。當她第一次把從黑市弄來的槍拿到我面前擺弄的時候,我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她遲早會出事,遲早有一天,她會被警察抓住,她的手也會因為這把槍而沾上鮮血。」
歐陽雙傑冷冷地說道:「人一旦起了殺心,就算手裡沒有槍也一樣可以沾上鮮血,殺人是不一定要用槍的。」
段大旗點了點頭,他不懷疑歐陽雙傑說的這話。
「只是我沒想到她會這樣死去,殺死她的壓根兒不可能是警察,一定是閻洲。瑩瑩行事一貫小心謹慎,警察想要逮住她不容易。而且她曾經說過,如果真的面對警察,她不會反抗,會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因為她知道,只要活著,一切就都還有希望,這也是我不相信她會帶著人和警方交火的原因。」
「我知道,閻洲原本也是個警察,所以我就在想,這個閻洲會不會是警方派出的臥底?可是我又有些吃不準,因為他做的很多事情已經突破了一個警察的底線。小杰,如果我說是他一步步地把我們帶到了現如今的境地,你信嗎?」
歐陽雙傑沒有說話,他不知道應該怎樣去評判閻洲這個人。他和韓冰的行事確實有些過了,一個臥底,還是警察,有的線他們是不應該踩過去的。
「所以說,現在的這個結果,閻洲沒有責任嗎?如果沒有他,或許我們就知難而退了,就和唐軍他們這麼相安無事地過下去。但閻洲一齣現,就讓我們迅速地鎖定了目標,我們的反擊才能夠展開,這場角逐與較量最終的結果就是死亡。所以說如果閻洲真是個警察,那我們死得就太冤枉了。」
歐陽雙傑說道:「我很好奇,段叔今天叫我來的目的是什麼?你就不怕我把你帶走嗎?」
段大旗抬眼望著歐陽雙傑:「帶走?去哪兒?去你們警察局?那鬼地方我是不會去的,今天叫你來就是想和你說說話,很多事情一直都壓在心裡,我感覺很累,很難受。」
歐陽雙傑說道:「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你們所謂的反擊無非是重新奪回曾經屬於你們的一切。因為這投資經過這麼多年,早已經翻了好幾番了,況且你也知道這筆投資做的是毒品!你想過它吞噬了多少無辜的生命嗎?還有,在這個所謂的反擊的過程中,你們的程式合法嗎?你們為了自己的利益而讓雙手沾上鮮血。另外,我很想知道,譚叔為什麼要自殺?是誰逼著他死的?是誰逼著譚晶晶和她母親遠走國外的?」
段大旗咬著嘴唇:「是我們,老譚什麼都好,就是膽小。其實我知道他並不是膽小,他和你父親一樣,永遠都在堅持著他們那所謂的原則與良心。在被唐軍一夥欺侮的時候,他選擇了逆來順受,但當我們開始反擊的時候,他又百般阻止。他成不了大事,我們都不希望他壞了我們的事,所以華勝讓人綁架了他的妻女,逼著他自殺了。晶晶並不知道我們的事情,但我感覺得到,她是隱約猜到了什麼。在老譚的靈堂,她看我的眼神就帶著仇恨與憤怒!」
「綁架我的父親呢,又是為什麼?」
「綁架你父親也是我的意思。你是德淵的兒子,你死咬著這個案子不放,甚至連一點兒時間都不給我們,我們沒有辦法,只能綁架了德淵,希望德淵的安危能夠把你逼退。」
歐陽雙傑想了想:「知道韓冰這個人嗎?」
段大旗說不知道,歐陽雙傑也不再多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歐陽雙傑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段叔,你和我說這些,到底想怎麼樣?」
段大旗望著他:「我知道是我害了瑩瑩,可是段楠卻什麼都不知道,而且這一切都與深度無關。我不希望因為我影響了我的家人,我也不希望我辛辛苦苦打拼出來的基業毀於一旦。我想把深度留給段楠,這樣他們母子下半輩子的生活也有了倚仗。」
「段叔,你和我一起到局裡去,我想你的問題並不嚴重,或許你還有和家人團聚的機會。」歐陽雙傑勸他自首。
「我不能出賣他們,畢竟……」
歐陽雙傑輕聲說道:「段叔,你這不是出賣他們,我還希望你能夠幫助我們說服他們懸崖勒馬。我知道現在你們還沒有拿到那筆錢,一旦你們拿了那筆錢,那結果就不一樣了。」
段大旗沒有說話,歐陽雙傑靜靜地抽著煙,也不再說什麼,他知道段大旗需要時間考慮一下。
「你先走吧,我想明白了會給你打電話的。」段大旗揮了揮手,歐陽雙傑的嘴動了動,還是站了起來:「那好吧,段叔,你再好好想想,錯一步不要緊,但千萬不能步步都錯!」
段大旗目送著歐陽雙傑離開,鬆了口氣,他知道歐陽雙傑算是答應了他,只要能夠證實妻子與段楠與這個案子沒關係,就不會禍及他們。
段大旗想了想,給蘇姍娜打電話。
「段總,這大半夜的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段大旗嘆息道:「我見過老華了,他否認何政的事情是他乾的。」
蘇姍娜說道:「會不會是你太敏感了,老華應該不是這樣的人。」
段大旗咳了兩聲:「還記得老華說的嗎?經過唐軍這些年的苦心經營,那筆錢少說也有二十幾個億,跟當初相比是番了近十倍了。二十幾個億,我們剩下的四個人分,每人應該有六七個億,但要是少一個人,就可以多分好幾個億。這麼巨大的一個誘惑,以老華的脾性,還真說不準他會做出什麼樣的事來,如果他真向何政下手了,那麼下一個……」段大旗只說了半截話,但蘇姍娜卻已經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蘇姍娜的心裡也打起了小鼓,段大旗說得很有道理,而且經過這麼多年的接觸,她對華勝的性格也多少有些瞭解,但她還是慎重地問道:「段總,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剛剛見過歐陽雙傑。」段大旗沒有直說,蘇姍娜聽話聽音:「歐陽隊長?你不會是想自首吧?」
段大旗告訴她有,自己確實有這個意思。
「我知道你和歐陽家的關係,可是你想過沒有,當初我們可是起過誓的。再說了,以華勝的脾氣,你覺得他會放過你嗎?」
段大旗說道:「蘇總,你是惦記著那筆錢吧?」
蘇姍娜沒有說話,心裡卻暗道,那可不是一筆小數目,當年投入幾千萬,現在能夠分回六七個億,那是個什麼概念?
「段總,你最好還是三思而後行。明天我們找個時間碰個面,我們好好商量一下,你覺得怎麼樣?」蘇姍娜想用話穩住段大旗。
段大旗答應了,但他並不知道,他和蘇姍娜通完電話以後,蘇姍娜就把這件事情告訴華勝了。段大旗沒有意識到,新的危險又開始慢慢地向他逼近了。
歐陽雙傑回到家中,歐陽德淵和李萍已經睡了。
這個夜晚很長,歐陽雙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他的心裡想得最多的是閻洲的事情。閻洲要替韓冰報仇,那麼他應該已經有目標了。可是他的目標是誰呢?歐陽雙傑很想找到閻洲,再次好好勸說他,他畢竟是個警察,不能以這樣的方式解決問題。這時,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現在回想這件事情有些奇怪,很多地方都說不過去,那就是當初馮子帆綁架段楠的事。馮子帆一定是受僱於人的,那是誰讓他綁架段楠的?又是誰救走馮子帆的?馮子帆到底藏到哪兒去了?如果說主僱是唐軍那一夥人,那麼他們的目的是什麼?給段大旗一點顏色?可他們卻提出要贖金,擺明了一副綁架勒索的樣子。
不是唐軍,那就是華勝了?華勝為什麼要這麼做?他有必要這樣刺激段大旗嗎?而且真是那樣的話,段瑩會對華勝善罷甘休嗎?段楠可是她的親弟弟!
歐陽雙傑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他腦子裡回想著歐陽德淵與李萍說起的閻洲在救他們時與段瑩交手的情形。閻洲還有幾個得力的手下,而且這些人還暗藏在段瑩的身邊,也正是他們的存在才讓閻洲能夠順利得手,這說明閻洲在這個團體裡有著自己的一股力量。看來閻洲真的變了,他已經不再是當年的那個小警察了。他培養自己的力量只是因為臥底身份的需要呢,還是有著其他的目的?
歐陽雙傑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為什麼一涉及閻洲自己就會變得不冷靜呢?他索性從床上起來,走到了陽臺上,他要讓自己清醒清醒。華勝應該沒有對段大旗說謊,他沒必要說謊!可如果不是華勝搗鬼,那麼劫走何政一家的又會是誰呢?
歐陽雙傑的腦子裡閃過了閻洲的樣子,莫非是閻洲?段瑩能夠變成那樣,何政又為什麼不能呢?段瑩綁架了自己的父親,何政也有可能殺害了韓冰,他們都被共同的利益驅使了,就是那筆鉅款。
自己最初就設想過,何政的失蹤很可能是他們為擾亂警方的視線而做的局,因為這個設想在段大旗那兒也已經得到證實了。這事情段大旗他們知道,閻洲一定也知道,說不定還是閻洲出的主意,人也是他接走的。他接走何政,目的就是給韓冰報仇,他要對何政下手,不會留給何政任何機會。他一定知道自己會去找段大旗,說服他們自首,一旦何政自首,那麼就算韓冰的死確實跟他有關係,也很可能會從輕發落他的,這不是閻洲想要的結果!
歐陽雙傑在家裡待不住了,此刻他迫切地想要找到閻洲,找到何政和他的家人。他已經斷定是閻洲把何政一家人給劫走了,唐軍的人已經是驚弓之鳥,他們現在應該是忙著帶財產出逃,而華勝是絕對不會讓他們得逞的。華勝一定會拿到那筆錢,然後把這個販毒集團和製毒基地交給警方換一個皆大歡喜,那樣警方既不會懷疑到他們的身上,他們也能在神鬼不覺的情況下完成絕地反擊,坐收漁翁之利。華勝的這個算盤打得太好了!
歐陽雙傑想明白了這一點,可要上哪兒去找何政呢?他在屋裡踱來踱去,此刻已經是凌晨兩點多鐘了。
電話響了,是王小虎打來的:「歐陽,發現了馮子帆的屍體。」
歐陽雙傑皺起了眉頭,馮子帆死了?他輕聲問道:「在什麼地方?」
「浣紗路南段,浣紗橋附近。」王小虎說馮子帆是讓人用鈍物敲擊頭部致死,而且應該是面對面近距離地敲擊。
歐陽雙傑「嗯」了一聲,卻有些走神。
「我估計應該是他的同夥趁他不備時對他下的手。不過從現場看來,這兒應該不是第一案發現場,他是被殺死後拋屍的。」王小虎分析說。
歐陽雙傑卻突然說道:「浣紗橋往南三公里就是貨場!小虎,你立刻帶人去貨場,我馬上從這兒趕過去。」
王小虎愣住了:「去貨場?為什麼?」
歐陽雙傑說道:「我懷疑何政一家人就被關在貨場,此刻他們有危險!記住了,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許開槍!」掛了電話,歐陽雙傑感覺到自己的手有些發抖,如果他的猜測沒錯的話,這一次他會直面閻洲。
上次馮子帆綁架段楠就是在貨場的貨倉裡,結果讓他給逃了,而此刻在距離貨場不遠的地方發現了馮子帆的屍體。歐陽雙傑擔心閻洲的報復物件不僅是何政一個人,極有可能是他的全家。他希望閻洲還沒到這樣喪心病狂的地步,他更希望自己的判斷是錯的。
歐陽雙傑感覺自己的頭皮有些發麻,身體也有些發冷。此刻他也很糾結,對於閻洲,他該怎麼辦?他希望閻洲還沒有對何政一家動手,還沒有鑄成大錯。他一定要把閻洲給拉回來,就算閻洲真的做錯了什麼,也該勇敢地擔當,勇敢地面對。
車子在公路上向著貨場方向疾馳而去,當他趕到貨場門口的時候,王小虎他們的車子已經停在了那兒。
「歐陽,你讓我們來到底是想做什麼?」王小虎不解地問。
歐陽雙傑把王小虎拉到一邊,把事情說了一遍。王小虎望著歐陽雙傑,他隱約能夠體會到歐陽雙傑內心的痛苦,換作是自己,也很難做出抉擇。現在已經可以說是這個案子黎明前最後的黑暗了,只要過了明天,一切就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其實現在整個案子也差不多清晰、明朗了,而這個時候歐陽雙傑卻要對上閻洲了。
「歐陽,你真的已經決定了嗎?」
歐陽雙傑苦澀地笑了笑:「小虎,你覺得我有選擇嗎?我這不僅僅是為了我自己,也是為了他好。他要是真的邁出這一步,就真的萬劫不復了。」
王小虎沒有再說什麼,微微點了點頭:「好吧,可是這兒這麼大,我們上哪兒去找?」
歐陽雙傑說道:「他一定在上次關押段楠的那個貨倉裡,上次救走馮子帆的人也是他,也是他讓馮子帆綁架的段楠。」
王小虎一驚:「啊?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歐陽雙傑說道:「閻洲是個很有能力的人,腦子也好使,就是做事有些不擇手段,只要能夠把案子查明白了,什麼樣的方法他都會用的。綁架段楠,用意也很簡單,那就是想試探一下段大旗以及段瑩的反應。」
歐陽雙傑說完就一揮手:「行動吧!」幾個人很快就摸到了上次馮子帆領著毒鼠強綁架段楠藏身的那個貨倉門口。果然,倉庫裡亮著燈。
王小虎看了歐陽雙傑一眼,意在詢問他接下來怎麼辦。歐陽雙傑靠近他輕聲說道:「你們在門外等著,我先進去,看看能不能說服他。聽到我的命令你們再進來!」
歐陽雙傑收起了槍,走到了那倉庫的門口,他發現那扇門是虛掩著的,就推開門走了進去。走了五六步,繞過了一堆箱子,他看到了閻洲,而閻洲面前的柱子上綁著一個人,正是何政!左側不遠的箱子旁,地上幾個被綁得嚴實的人正是何政的家人,和何政一樣,嘴裡也被堵上了毛巾。
兩個黑衣年輕人看著,手裡拿著槍。
「我知道你一定會來的。」閻洲輕聲說道。
歐陽雙傑扭過頭來望著閻洲:「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閻洲冷笑一聲,眼裡充滿了仇恨:「如果你是想來說服我的話,就算你說出花來,我還是會殺了他的。是他讓人殺了韓冰,當時韓冰只不過是想救出你父親,韓冰是為了你的父親而死的!」
歐陽雙傑咬了咬嘴唇,閻洲這麼說讓他的心裡多少有了些愧疚。
何政的嘴裡塞著毛巾,只能「唔唔」地哼著。閻洲的那兩個手下警惕地望著歐陽雙傑,彷彿只要歐陽雙傑敢對閻洲不利,他們就會向歐陽雙傑下手。
「閻洲,你是警察,你應該知道,你無權判決一個人有罪或是無罪,更無權決定他的生死。現在罷手,你還能夠回到從前的生活軌道上來,聽我一句勸,好嗎?」
閻洲搖了搖頭:「別跟我提什麼警察,這些年我是怎麼過來的你知道嗎?這些年只有韓冰和我一起走過,我們經歷了太多的辛酸苦辣!回到從前?我已經不想了,我累了,這個案子結束以後,我就辭職,我想過普通人的生活。」
歐陽雙傑走到了閻洲的跟前:「你和我說過,你會接手韓冰的偵探社,那樣你也一樣會面對罪案,一樣會讓自己置身於無限的險境,和做警察有什麼分別?從你內心來說,你還是以前的那個閻洲,你的心裡充滿了正氣。我相信你一定不會忘記畢業時我們立下的誓言,一定不會捨得放棄這份光榮且神聖的職業。」
閻洲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了兩下,他冷冷地望著歐陽雙傑:「你的人呢?」
歐陽雙傑也不騙他:「在外面。」
「看來你是鐵了心想要阻止我了?」閻洲輕聲問道。
「我不希望你鑄下大錯,還有他們!」歐陽雙傑的目光移向那兩個年輕人,「他們都還是孩子,我不知道你是怎麼讓他們死心踏地地跟著你的,但你忍心看著他們因為你而去蹲大牢,甚至……」
歐陽雙傑還沒說完,一個年輕人衝上前來,一腳踢在歐陽雙傑的小腿肚上:「你他媽的給老子閉嘴,再胡說八道我崩了你!」
閻洲沉下了臉:「小五,我們說話沒你插嘴的份兒!」
那個叫小五的年輕人這才憤憤地退了回去,閻洲扶起了歐陽雙傑:「他倆都差點兒死在那些人的手上,是我救了他們。」
歐陽雙傑冷笑一聲:「你很享受這樣的感覺是嗎?享受這種有人願意為了你賣命的感覺,是嗎?」
「我說過,給我一天的時間,我要報仇!只要我把殺害韓冰的兇手解決了,我會讓這個案子有一個好的結果,你為什麼要逼我?為什麼!」閻洲的情緒一下子激動起來,他的槍指住了歐陽雙傑。
歐陽雙傑沒想到閻洲的槍口會對著自己,但他沒有動,也沒有驚慌,一臉的淡然。
閻洲的手卻在發抖,過了半天,他終於放下了槍:「我堅持到今天容易嗎?眼看著案子要破了,韓冰卻沒了,你是我的兄弟,他也是。」
閻洲的眼裡隱隱有淚光,歐陽雙傑輕聲說道:「你殺了他,韓冰就能夠活過來嗎?他做過些什麼壞事,自然有法律制裁,你親自抓住他就已經是替韓冰報仇了,我想就是韓冰也不願意看著你為了這麼一個人而葬送了你自己吧?」
閻洲的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流了下來,歐陽雙傑上前輕輕地拍著他的肩膀:「你是個優秀的警察,你和韓冰都是真正的勇士,這一點,我遠遠不如你們。相信我,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的。閻洲,你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到這兒就已經圓滿地完成了。剩下的事情交給我,好嗎?」
閻洲點了點頭,此刻的他如釋重負,整個人一下子就鬆懈了下來。他望著那兩個黑衣人,卻是對著歐陽雙傑說話:「他們倆跟了我很長時間,幾次危難的時候都是他們跟我一起渡過的,包括救伯父的時候也虧得有他們援手,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為難他們。」
歐陽雙傑點了點頭:「他們協助你一起破了這起特大製毒販毒案,是功臣。」
閻洲這才對二人說道:「小五、鐵頭,放下槍吧。」
綁在柱子上的何政也長長地鬆了口氣,看來自己的命總算是保住了。歐陽雙傑這才叫了一聲,王小虎就帶著人衝了進來。王小虎和閻洲見了面,他的臉上露出了微笑,閻洲也衝他點了點頭。
歐陽雙傑讓王小虎把何政一家帶走的時候,閻洲叫住了歐陽雙傑。
「那筆錢在何政的身上,何政之前就和唐軍有勾結,他確實捱過一槍,可那是他們的苦肉計。何政在唐軍的那邊有一個代號,叫‘財神’,因為他掌握著所有的錢財,唐軍最初開始販毒時,就是何政提供的資金。所以在何政的身上你們要多下功夫,我使過各種手段,可是都沒有用。另外,還有最後一步,華勝一直也在找何政,因為華勝已經查到了何政的真實身份,他想拿到那筆錢。華勝這邊我和韓冰雖然收集到了一些證據,卻不足以定他的罪,他把段瑩推到前臺做了替死鬼。」
歐陽雙傑沒想到何政身上還有著這樣的秘密,閻洲又說道:「我知道你已經勸段大旗自首了,甚至還希望他能夠說服其他的人自首,可華勝是絕對不會讓他自首的。何書玉手下的那幾個工人就是華勝逼著何書玉做的,也是他讓人綁架了何書玉的女兒。」
聽閻洲提及這件事情,他好奇地問道:「華勝為什麼非得讓那幾個工人死?」
「因為陸新。其實那天我一直暗中跟著陸新,用喇叭把廣三他們引出來的也是我。陸新從唐軍手裡逃出來之後,又被華勝的人追殺,最後恰好是死在了何書玉的工地。陸新留下了一隻皮箱,華勝以為皮箱裡有他想要的東西,不曾想這事竟然讓工地那幾個人給攪和了,那幾個人把陸新帶著的錢給瓜分了。華勝的人隨後才找到陸新,但在他身上卻沒有找到他們想要的東西。華勝就堅信是他們偷走了那東西,他必須要把那東西給找出來,實在找不出來也要把這幾個人給殺了!因為那東西關乎華勝自己的安危。」
歐陽雙傑很好奇:「照你這麼說,既然這東西關乎華勝的安危,應該就不是唐軍那邊的東西,而是華勝的犯罪記錄了。」
閻洲笑了:「那是韓冰冒著生命危險拿到的華勝與境外走私團伙買賣槍支的罪證,我讓韓冰把東西交給陸新。韓冰和陸新搞了一個做情報買賣的小團伙,這東西一旦落到了唐軍的手裡,唐軍就會明白華勝想幹什麼了。針對唐軍的組織那段時間發生的那些事情,唐軍一定會和華勝掐起來,這樣一來他們兩邊才會露出破綻。」
「等等,有一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唐軍做這麼大的買賣,為什麼會和韓冰搞了這樣一個不倫不類的合作?情報販賣那點兒小錢,他這樣的一個大毒梟會看上眼嗎?」
「那筆錢他大多都是讓韓冰和陸新拿了,他看重的不是錢,是情報,方方面面的情報!只有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他才能夠覺得踏實、安心!也正是拿住了他的這個心思,我們才設計讓韓冰故意出現在他的視線裡,讓他主動找上韓冰進行合作。同時韓冰也利用他的這個心理,讓他出了大筆的調查費用,當然,偶爾也會透露一些有用的情報給他。」
歐陽雙傑這下也明白了,為什麼在杜俊死後,唐軍偏偏要從寒城請來韓冰這個並不是很有名氣的偵探來調查所謂資金流失案?其實就是找了個藉口把韓冰弄到身邊來,讓他來應對林城出現的亂局,替自己收集相應的情報。
段大旗自首了,他之所以下決心自首,是因為華勝竟然想要派人除掉他,不過那個倒霉的殺手被王小虎事先安排好的警察給逮住了。
原本韓冰是收集了華勝向走私集團購買槍支的罪證的,可是因為陸新死了,那證據也不知道弄到哪兒去了,所以閻洲才讓歐陽雙傑想辦法利用何政把華勝給引出來。現在好了,不用這麼麻煩了,要逮華勝已經有了由頭,只要把他抓住,其他的事情也就好辦了,有的是辦法讓他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