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日晚七時許,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高安縣城東門外數公里的設立在無名高地上的日軍一零六師團第一旅團的前沿指揮部裡,旅團長井上賢二少將和木村總一郎聯隊長被一群作戰參謀和警衛士兵團團圍繞著。井上賢二少將戴著潔白的手套,杵著將官刀,時不時從軍服的上衣口袋裡掏出一隻精緻的黃金懷錶看上幾眼,這個留著小鬍子個子不高的將軍和他手下的各級軍官們,一起靜靜等待著與一零一師團大久保旅團的大久保三郎旅團長商定好的總攻時間的到來。
懷錶上的時針一分一秒悄無聲息地順時針移動過去,當指到數字八的時候,木村聯隊長霍地一下站起身來,最後一次向井上賢二少將詢問道:「旅團長閣下,與大久保旅團長商定好的總攻時間已經到了!旅團各部隊已經整裝完畢,隨時可以出擊,是否按照原定計劃發起總攻?」
「現在我們已經派出了幾撥會講支那語的翻譯,前去高安城下設法招降支那軍隊了。孫子兵法有云—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如果能夠不費一兵一卒順利招降高安縣城內的支那守軍,豈不更好?我看我們是不是再等等?」村上彥宏大佐提出了不同的意見。招降高安縣城守軍這個主意就是他率先提出來的,所以他在手下的翻譯官們還沒趕回來報告之前,還想要努力爭取一些時間。
井上賢二少將聽著兩位手下的不同意見依舊面無表情,保持著他作為最高指揮官的沉穩和嚴謹,他揮了揮手止住了村上彥宏大佐的話頭,輕巧地合上了手中懷錶的表蓋,抬起頭來平靜地命令道:「總攻按照原計劃開始!」
「哈依!」木村總一郎大佐和村上彥宏大佐以及他們手下的參謀軍官們立即停止了爭論,齊齊站起身來舉手敬禮。隨即各自返回自己所在的部隊,總攻的命令迅速下達到了整裝集結的各支日軍部隊。
井上賢二少將看著軍用帳篷搭建而成的指揮部之中的桌子上鋪設的贛北地區1:1650000的軍用地圖,拿起一支紅筆,在地圖上的高安縣城上畫了一個紅圈,臉上露出了幾分高深莫測的笑容。
隨著高安縣城一南一北四顆紅色訊號彈呼嘯著在空中升起,早已經恭候多時的日軍大久保旅團和井上旅團一南一北兩個炮兵群立刻全力開火了。隨著訊號彈的升空,各個炮兵陣地上立即忙成了一團,各種口令聲、呼喝聲、射擊聲此起彼伏。一南一北兩個旅團級別的炮兵陣地之上彷彿爭先恐後一般,爆發出了一股股升騰而起的白色硝煙,在若隱若現的月光照射下好似濃郁的霧氣一般。而大團大團炮彈出膛時產生的橘紅色火焰,也似乎點燃了整個夜空,在地平線上連成一片,煞是好看。隆隆的好似夏日裡的悶雷一般的轟鳴聲要比耀眼的閃光來得略遲,那一連串密不透風的巨響好像要把天地都震碎,夾帶著重型榴彈、迫擊炮炮彈、步兵殺傷性榴彈劃破天空時所發出的好似鬼哭狼嚎一般的尖銳聲,一道道火紅色的彈道在夜空之中似乎織就了一張無形的火網。
日軍的第一輪炮擊整整持續了三十分鐘,炮擊主要針對駐守高安縣城的四十九軍佈置在縣城周圍的火炮陣地以及城牆上的重機槍火力點,另外加固的縣城四門的城牆也是日軍重點炮擊的物件。日軍井上旅團使用一個旅團直屬炮兵大隊的十八門75毫米口徑步兵炮和六門75毫米口徑的野戰炮,木村聯隊的聯隊炮中隊(四門70毫米口徑曲射步兵炮)以及步兵炮中隊(四門75毫米口徑山炮),以及特批到的十二門120毫米口徑重型榴彈炮共計四十四門火炮,對準高安縣城的北門和東門共發射了兩千四百餘發炮彈。而進攻高安縣城南門和西門的大久保旅團,則使用直屬炮兵大隊的十門105毫米口徑重型榴彈炮,一共六個步兵大隊,每個步兵大隊炮小隊配備的兩門70毫米口徑曲射步兵炮,共計二十二門70毫米口徑以上的火炮,加上一些口徑在60毫米左右的輕型迫擊炮、山炮,共計四十五門各色口徑的火炮,發射了一千五百多發炮彈。
日軍的105毫米口徑和120毫米口徑兩種需要卡車才能拖動的重型榴彈炮,對四十九軍陣地、城牆工事以及高安縣城內部的房屋進行了猛烈的炮火打擊,前所未有的強大火力給防守高安縣城的四十九軍造成了嚴重的人員傷亡和物資損失。北門、西門內外的四十九軍陣地上炸起一片火球,大團大團的濃煙混合著零星的爆燃升騰而起,緊接著堆積的彈藥也被日軍炮彈連續誘爆,零星的火球串連成了熊熊燃燒的火海,升騰的煙霧串連成了一道道翻滾、升騰、瀰漫的煙牆。沖天而起的火光和濃煙在高安縣城的四個城門內外隨處可見,四面城牆上的守軍們也是亂成一團,城內城外到處都是喊殺聲、呼救聲、炮彈爆炸聲和輕重武器的射擊聲,大火和濃煙籠罩之下的高安縣城好似人間煉獄一般!
這樣好似噩夢一般的猛烈炮擊整整持續了三十分鐘,當晚上八時三十分許,日軍第一輪炮擊結束的時候,高安縣城四門內外的四十九軍陣地上已經是一片火海,倒滿了枯焦的屍體和扭曲變形的槍支武器。但是一南一北兩支日軍主力部隊的主陣地上卻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靜。日本人靜靜地等待著秋日裡的夜風吹散籠罩在高安縣城周圍的那些給炮彈爆炸激起的灰燼塵埃以及刺鼻的白色硝煙,同時讓他們炮兵身邊的那些已經打得通紅的火炮炮管降降溫。
隨後還沒等四十九軍計程車兵們從剛才那陣暴風驟雨一般的猛烈炮擊之中回過神來,還沒等中國守軍們發動有效的炮火反擊,日軍炮兵部隊的第二輪炮擊就已然在五分鐘之後接踵而至。這第二輪炮擊持續的時間稍短,只有十五分鐘,但是重點卻是將那些躲過第一輪炮擊的四十九軍殘存火力點一一定點清除。就這樣,僥倖逃過一劫的四十九軍殘存的幾個開始零星還擊的迫擊炮陣地,也在沖天而起的爆炸聲中化為了灰燼。
當晚八時五十分,日軍第二輪炮擊結束。四十九軍那些能夠給日軍步兵造成損傷的主要的支撐火力點已經幾乎全部被擊毀。城外戰壕和城牆上工事裡的中國守軍死傷慘重,首當其衝的北門和東門城牆,更是被炮火擊穿了兩個兩三米寬的大缺口,碎裂的城磚崩飛了一地。
炮擊剛剛消停下來,砰砰!一南一北又幾乎同時升起了四顆綠色的訊號彈,早已經摩拳擦掌、急不可耐的日軍步兵們,隨即向高安縣城的四個城門發動了總攻擊。
日軍兩路大軍打頭的無一例外都是各自配備的裝甲戰車和坦克部隊,97式奇哈中型坦克的57毫米口徑主炮怒吼著,發射出了一發又一發的殺傷榴彈,92式重型裝甲車上的13毫米口徑重機槍也不甘示弱,突突突!彈殼崩飛了半米多高,激射而出的重機槍子彈在夜空之中帶著一道道橘紅色的曳光,打得高安縣城的城樓上沙石紛飛,許多中彈的中國士兵直接一個跟頭從六七米高的城牆上栽了下來,而大批端著上了刺刀的三八大蓋的日軍步兵則高呼著「天皇萬歲」的口號緊隨而至。
接連不斷的爆炸聲中,零星地傳來了高安縣城城牆上的四十九軍輕重機槍的反擊聲,經歷了日軍兩輪炮擊之後倖存下來的機槍手們頑強地瘋狂掃射著,竭盡所能地阻擋蜂擁而至的日軍士兵。但這零星的重火力反擊好似杯水車薪一般,紛飛的機槍子彈打在日軍奇哈坦克和92式重型裝甲車的鋼板上,砰砰直響,雖然打得火星四濺,卻不能給這些鋼鐵巨獸造成絲毫的損傷。日軍衝鋒部隊身後的炮兵部隊不斷地將一枚枚重型榴彈、迫擊炮炮彈、步兵炮炮彈發射到高安縣城城牆上的四十九軍城防工事上,還有許多的炮彈則直接越過六七米高的城牆,打入了縣城裡頭,將一些擁有上百年曆史的民宅炸得四分五裂,城牆上、縣城裡頭到處都是炸彈爆炸之後升起的大團大團的火球,每次爆炸都能將滾滾的濃煙暫時性地扯開一道口子,不過很快那些城防工事就重新被周圍的煙霧所吞噬了。
轟!轟!爆炸而起的煙塵隨風四處瀰漫,不一會兒就將火光沖天的高安縣城四門籠罩其中。飛濺的城磚、木排碎片好像彈片一般四下紛飛,給缺乏鋼盔保護的中國士兵又造成了額外的傷亡。
死守在高安縣城四門城頭計程車兵們一邊忍受著日軍猛烈的炮火打擊,一邊還要忍受足以將人窒息而亡的刺鼻嗆人的硝煙,當真是痛苦不堪。當籠罩在四門的硝煙暫時被夜風吹散些許的時候,四十九軍計程車兵們卻愕然發現日軍的裝甲戰車已經抵近到了城牆根下,這一二十輛打頭的鋼鐵巨獸一邊隆隆地前進,一邊向著城牆上工事裡頭的中國士兵噴吐著罪惡的火舌,57毫米口徑主炮、7.7毫米同軸機槍和13毫米口徑的重機槍組成了數道火力網,擋在他們前進道路上數箇中國軍隊的街壘、路障都被他們無情地碾碎……
位於高安縣城東街的一棟類似四合院的民宅裡,四十九軍副軍長杜偉負責指揮三個團外加一個炮兵營的兵力防守東南兩道門。在杜偉副軍長親自督戰的鼓舞之下,加上一個步兵炮營的十五門步兵炮的掩護射擊,四十九軍計程車兵們頑強防守,始終堅守著高安縣城東門以及縣城東街等主要街道,攻城的日軍部隊雖然對東門傾瀉了幾百發炮彈,東面城牆也被日軍炮火擊穿了好幾個大窟窿,但四十九軍在付出了慘重的傷亡代價之後,還是擊退了日軍的第一波進攻。
「副軍長,小鬼子太瘋狂了!他們這是下定了決心要攻佔我們高安縣城了!剛才那次衝鋒,小鬼子居然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衝啊!如果我們的部隊再得不到及時的人員和武器補充,防守住東門會很困難啊!」杜偉副軍長手下的一名步兵團團長心有餘悸地說道。
「小鬼子百里奔襲,三天之內接連在會埠、上富、村前街以及斜橋等地遭遇了多場惡戰,等他們到了我們高安縣城之下的時候已然是強弩之末了。只要我們挺過今晚,小鬼子人困馬乏,人員傷亡和彈藥耗損都上去了,自然會撤軍的!命令弟兄們一定要咬牙堅持!今晚比拼的就是敵我雙方的意志力問題了!」杜偉副軍長握緊了雙拳,激勵自己的部下道。他沒有想到日本人居然會下如此血本,不計傷亡地猛攻這座中國軍隊重兵把守的縣城。他也沒想到自己的部隊居然如此爭氣,經過了三十五分鐘的激戰,縣城東門居然還能在自己的部隊手裡。
雖然自己的部隊傷亡慘重,三十五分鐘的戰鬥又有兩個連出頭,約三百人陣亡,士兵的屍體在城頭上、城牆下的街壘裡橫七豎八地堆積著,東門和東大街的城牆、門樓、民宅更是幾乎被日軍炮火炸了個遍,但自己手下的兒郎們卻依舊死守著陣地,東門城樓上的那一面青天白日旗雖然破碎不堪,卻依然好似擎天之柱一般屹立不倒。
杜偉副軍長深吸了一口氣,神態嚴厲地對那名主力團的團長命令道:「這次軍部在人手以及重型武器有限的情況下,給我們劃撥了三個團外加一個炮營,就是期望我們能發揮敢打敢拼的頑強作風,抵擋住日軍瘋狂的進攻,我們不能讓上峰們失望。傳達我杜某人的命令,從現在起,所有軍官不準待在設立在民宅裡的指揮部內,全都給我親臨前線指揮,跟自己的部隊在一起。誰要是敢畏敵不前,臨陣脫逃……」說到這裡,杜偉副軍長從腰帶上的手槍匣裡掏出了一把精緻的勃朗寧手槍,喀喇!將一發子彈上膛,啪的一聲按在了桌子上,怒喝道:「就地槍決!」
就在杜偉副軍長下達這道嚴令,指揮部內鴉雀無聲的時候,忽然大夥聽到了近在咫尺的縣城東大門傳來的密集的機槍射擊聲以及隆隆的炮擊聲,他們所處的民宅似乎也在炮聲之中微微顫抖,房梁之上不時有石灰剝落下來,好像下沙一般。杜偉副軍長和那名主力團團長對視了一眼,雙方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焦慮和一絲隱憂。在場的軍官和警衛們立即掏出了各自的武器,準備向指揮部門外衝去,就在他們踏入宅院的時候,遠處的東門城牆忽然「轟隆隆—」一下子轟然倒塌,漫天的塵土之下,原本就已經千瘡百孔的東北側城牆出現了一個六七米寬的缺口,明清時期的城牆磚碎裂了一地。隨著城牆的轟然倒塌,眾人就聽到了再次衝鋒上來的日軍部隊的瘋狂的歡呼聲。
「怎麼回事?東北段的城牆怎麼會一下子塌掉這麼多?」杜偉副軍長不敢置信地大喊大叫道,希望身邊那些被驚呆的軍官和警衛之中能有人告訴他答案。
「長官,不好了!糟了啊,日本人的炮兵似乎觀察到了東北段城牆磚色新舊不一,牆體因為年代久遠而已經變得十分脆弱,接連不斷地用重型榴彈炮轟擊這段城牆,那段城牆一下子捱了八發日軍炮彈,結果城牆三年前修補的那個原先的破口處就整個崩塌了。現在小鬼子的步兵已經踩著城牆的廢墟衝到東街上來了!」一名滿臉血汙計程車兵提著一杆漢陽造急匆匆地跑進了庭院裡,帶著哭腔彙報道。
「該死的—狗日的小鬼子—立刻命令所有部隊進入東街兩側的民宅之中的射擊點以及街道上構築的街壘裡,通知炮營讓他們立即對東城門到殺豬巷一帶進行炮火射擊,命令各部,不惜一切代價,全力防守,阻止日軍部隊沿著東街進入縣城中心!還有你,立即向軍部彙報,讓他們組織人手從西門轉移,尤其是要將負傷的王鐵漢軍長轉移出去!那裡的日軍兵力較少,突圍出去成功率高!其他人就地組織防禦,儘量拖延日軍進軍速度!」杜偉副軍長几乎是在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了。
「是—長官!」那名滿面血汙計程車兵立即敬了一個軍禮,向著縣城中心的四十九軍軍部飛奔而去。而其他軍官們也帶上武器,向各自的部隊下達堅守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