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厚積薄發

九月十七日清晨五時十一分,清風寨聚義廳。

清風寨所在的清風山以北是已經被日軍佔領的會埠、上富、甘坊三個村鎮,東南是國軍四十九軍和日軍一零一師團正在展開激烈搏殺的高安縣城,西南是駐守有國軍七十四軍和從會埠撤出的六十軍餘部的上高、宜豐兩縣城,戰略位置極其重要。加上週圍山崗縱橫,樹木茂盛,風景也是極其秀麗。清風寨上包括聚義廳和東西南北四個寨子頭目和嘍囉們的臥房都建在山頂或者山腰之處,四周圍繞著一片豐茂的樹林和花叢,山道之上不時有肩挎步槍、腰背寬背大砍刀的守山嘍囉不時來回巡視,整個清風寨的清晨顯得寂靜無聲而又井井有條,整個山寨也給人一種外寬內緊的踏實感。

此時已然是九月十七日的清晨時分,清風寨山頂上最為矚目的建築物聚義廳之中卻是鼾聲如雷,奮戰了一天多,從來沒踏踏實實睡過覺的陸蘊軒和他手下計程車兵們,早已經是疲憊不堪。現在都橫七豎八地倒臥在聚義廳的交椅或者地上,一人裹著一條破棉被,睡得好像昏死過去一般。在陸蘊軒和黃澤成的精心設計之下,加上唐氏兄弟麾下的憨娃子、老黑皮兩人統領的「討伐隊」的協助,眾人在羅漢寺大破張蛟和史思平率領的清風寨降日派主力,當場擊斃包括清風寨前大寨主張蛟在內的大小頭目和心腹嘍囉共計二百七十一人,俘虜和招降嘍囉八十五人,失蹤七人,另外包括清風寨前軍師、日軍高階特務史思平在內的十人脫逃,取得了一場預期的大勝,徹底破壞了日軍試圖利用清風寨的武力控制整個贛北地方武裝勢力,進而破壞當地的國軍後勤補給運輸線的險惡用心。

當晚,憨娃子等人率領的「討伐隊」就將個個掛彩、人人負傷的陸蘊軒和他手下計程車兵們接回了清風寨。雖然唐氏兄弟極力邀請眾人喝上一杯慶功酒,並且熱情地表示,要好好招待一下英勇地挫敗了日軍陰謀、拯救了清風寨幾百條好漢性命的陸蘊軒、黃澤成和他們手下的將士們。但是疲憊不堪、渾身傷痕的眾人那時候卻沒有絲毫的胃口,只想要找個地方好好睡上一覺。等到唐耀祖命令手下的嘍囉們前去安排陸蘊軒等人的住宿問題的時候,這連續作戰了三天的二十多名國軍士兵,早已經在聚義廳上沉沉睡去,只不過眨眼的工夫已然是鼾聲四起,再也挪不開步子了。唐耀祖見狀,只好命令手下的嘍囉給每人拿一床棉被過來,蓋在他們身上,防止他們遭受風寒侵擾。

清晨的太陽已經從東邊的山岡後頭升了起來,溫暖的陽光一路穿越了層層疊疊的松樹林,又透過貼了窗紙的木稜窗,柔和地投射在仰面朝天躺倒在交椅上、鼾聲如雷的陸蘊軒臉上。陸蘊軒皺了皺眉,伸手揉了揉睡眼矇矓的眼睛,慵懶地伸了一下懶腰,揉了揉酸脹的胳膊,活動了一下被荊棘劃得滿是傷口的雙腿,瞥了一眼睡得好似死豬一般的弟兄們,輕手輕腳地走出了鼾聲四起的聚義廳,來到了聚義廳前的山頂空地上。

清風寨聚義廳四周的山頂空地上花團錦簇,青松環繞,鳥語花香,風景秀麗。尤其是昨日午後的一場大雨,洗去了山頭上的塵埃和空氣之中的雜質,等到清晨的陽光一照,包含露水的青松散發出了獨特的淡淡幽香,沁人心脾,提神醒腦,令人感到極其受用。陸蘊軒站在空地上,伸開雙臂,雙目微閉,極力地吸上了幾口這清新無雜質的秋日清晨的空氣,頓覺心中的煩惱憂愁之感為之一空,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

這時陸蘊軒身後通往後山的山道上,傳來了兩人悠閒的腳步聲,清風寨前三當家、如今名義上的代理大寨主唐耀祖那洪亮的嗓音在陸蘊軒身後響起,他對陸蘊軒笑著說道:「陸長官,昨晚睡得還好嗎?今兒個太陽出來了,天氣不錯,趁著這大清早,我們三個一起沿著山道走走吧!讓你手下的弟兄們在這兒好好放鬆休息一下,我們在這裡談話可能會驚擾到他們。」

陸蘊軒回過身來一看,只見唐耀祖和唐輝祖兩人一臉笑意地站在自己身後。兩人都是穿著一身黑布長衫,外頭套了一件不知道是狼皮還是貂皮的獸皮坎肩,雙手都捧著一個暖手的銅香爐。陸蘊軒知道這哥倆大清早的就來到了聚義廳這裡,肯定是有備而來,有重要的事情要找自己來談,於是欣然地轉過身來,衝著一旁剛剛轉醒的黃澤成點了點頭,兩人就跟在唐氏兄弟的身後向通往前山的山道上走去。一路之上,兩旁的山道邊上都是齊齊整整的高大樹木,有松木、水杉、柏樹、黃楊等等,全都長得鬱鬱蔥蔥,高大挺拔。

眼前這唐氏兄弟雖然表面上看來已經是自己的可靠盟友,但是陸蘊軒一路走來還是不敢過於大意。直覺和經驗告訴自己,眼前的這哥倆絕不簡單。這對兄弟在清風寨上原本就是功勞卓著、文武雙全,擁有極高的人氣、地位和威信。但是他們又不像李老二那般招搖,也不似王大耳朵那般莽撞,逞匹夫之勇。在李老二和王大耳朵起兵反叛意圖降日的張氏兄弟和軍師史思平一夥的時候,沒有十足把握的唐氏兄弟很好地保持了中立,沒有參與到這次令清風寨大傷元氣的內訌之中,極好地儲存了自己麾下人員的實力,一下子變成了清風寨四大寨子之中最具有實力的一派,連成功鎮壓了李老二和王大耳朵兩人的張蛟,也不得不使盡手段來拉攏他們,以求自己地位的穩固。不但讓唐耀祖當上了清風寨僅次於自己和弟弟張嵩之外的山寨三當家,而且還讓唐輝祖當上了掌管清風寨安全守衛工作的巡山隊隊長。

但是張蛟的這一番舉動並不能讓唐氏兄弟為其盡忠,他們兄弟二人只是隱忍著,等待著一個將張氏兄弟趕下高位、從他們手中奪取整個清風寨控制權的千載難逢又有十足把握的機會。等到陸蘊軒和黃澤成率隊出現的時候,他們就預感到機會來了,他們很好地利用了陸蘊軒一行人的力量,剷除了清風寨上的降日勢力,並且擊斃了對他們威脅最大的前大寨主張蛟和前二當家張嵩,徹底奪得了清風寨上上下下的控制權。天時地利人和的唐耀祖,順理成章地成為了清風寨歷史上的第三任大寨主,他的嫡親弟弟唐輝祖,則成為了山寨的二當家兼軍師,實際上代替他那年近半百、已經對於權力和地位沒多大興趣的大哥唐耀祖,成為了清風寨的影子皇帝。

這個唐輝祖不但性格堅毅隱忍,對於自己昔日的結義弟兄也是辣手無情,毫不猶豫。他假借其兄的名義調動了「討伐隊」全體人馬,下山幫助陸蘊軒等人脫困,又與陸蘊軒等人一起將張氏兄弟趕盡殺絕,對於張蛟手下的幾個心腹手下也是一個不留,斬草除根。並且他還密令憨娃子等人,利用高官厚祿和武力打擊的雙重手段,瓦解羅漢寺內外的張蛟和史思平舊部的抵抗。可以說這個唐輝祖才是整個清風寨最聰明的人,他行事富有謀略,幹練狠辣,確實是個人物。

走過了長長的山道,四人來到了半山腰的一片空地之上。看著四周眾星捧月一般地圍繞清風山主峰的小山頭,四個人的內心都不禁有些豪氣干雲的衝動。走在最前邊的唐耀祖忽然轉過身來,鄭重而又嚴肅地對陸蘊軒和黃澤成說道:「黃長官,陸連長,兩位昨天對我唐某人許諾過,只要我們清風寨東山寨子的人馬能夠幫助你們剿滅以張氏兄弟為首的降日派武裝力量,控制清風寨的局勢,我們東山寨子每個人都能得到十塊大洋,我們兄弟倆還能獲得保安團團長的名頭。不知道這兩件事還算不算數?」

陸蘊軒和黃澤成互相對視一眼,陸蘊軒點了點頭道:「這是當然,我們軍人說的話那就是一口唾沫一顆釘,向來是說話算數的。等到我們這一行人抵達宜豐縣城,跟主力部隊匯合之後,就能兌現我們的承諾,發給你們每人十塊大洋,還能讓你們獲得隸屬六十軍的贛北民間保安團的部隊番號,你們兩位理所當然是這個保安團的正副團長,從此之後你們就不是嘯聚山林的強人,而是正規的國家武裝力量。再也不會有人膽敢輕視你們,與你們為敵了。不過,兩位如果真的要獲得這一系列的報答和獎賞,還是要付出一定的代價的!」

陸蘊軒故意拖長了調子,在「付出一定的代價」這幾個字上特意加重了語氣。說完和黃澤成相視一笑,別有意味地看著眼前的唐耀祖和唐輝祖兄弟兩人,頷首微笑不語。彷彿一切盡在自己掌握中一般。而聽聞陸蘊軒的一番話之後,唐耀祖和唐輝祖兄弟兩人的臉色雖然未曾改變,但是雙眼都是游移不定,顯然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思索。

聽聞陸蘊軒那加重了語氣的「付出一定的代價」這幾個字之後,唐氏兄弟互相對視一眼。唐輝祖轉過身來,嚴肅地看著微笑不語的陸蘊軒和黃澤成兩人,好似鷹隼一般銳利的雙瞳之中光芒一閃,瞳孔微微一縮,閃過了一絲凌厲的目光。不過陸蘊軒和黃澤成兩人在唐輝祖那咄咄逼人的凌厲目光瞪視下,依然談笑自若,面不改色,絲毫沒有畏懼退縮的意思。陸蘊軒和黃澤成都是一路從槍林彈雨之中摸爬滾打過來的,連日本侵略者的飛機、坦克和大炮都不會感到害怕,何況是這兩個嘯聚山林的山賊頭子的眼神?這唐耀祖的嫡親弟弟唐輝祖要比年近半百、兩鬢微霜的大哥唐耀祖年輕八歲,此時只有四十出頭,正年富力強,充滿幹勁,加上此人骨子裡有種不甘於人下的闖勁,一直以來都是野心勃勃。之前只是由於時機未到,羽翼未豐,這才假意效忠於張氏兄弟,隱忍不發,現如今他已經完全接手了清風寨偌大一個山寨,手底下也擁有近四百五十人的隊伍,說話的口氣也硬了三分。他猛地瞪向頷首微笑的陸蘊軒和黃澤成二人,卻見兩人依舊談笑風生,神態自若,絲毫沒有畏懼退縮的意思,兩人一副從容不迫、不怒自威的神情,反而隱隱之間讓自己有種自慚形穢、無地自容的壓迫感。

唐輝祖見狀連忙收起了自己的怒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這兩個年輕軍官,心中暗暗讚歎,這兩個年輕後生果然不是尋常誇誇其談的碌碌之輩,他開始相信自己大哥唐耀祖之前跟自己說的話,這兩個年輕軍官,尤其是那個當連長的陸蘊軒,日後必成大器。想到此處,唐輝祖也不敢怠慢,假意咳嗽了兩聲,收起了自己臉上的怒容,緩和了一下緊張而尷尬的氣氛,向前走了幾步,眺望著山腰和山腳下茂密的樹林和冉冉升起的朝陽,轉過身來看著兩人,一雙威嚴的虎目緊盯著陸蘊軒,大聲問道:「陸連長,咱明人不說暗話,你直說吧,你們還有什麼條件和要求?只要不過分,我們清風寨一定盡力滿足各位!」

陸蘊軒聞言點了點頭,衝唐輝祖豎了豎大拇指,稱讚道:「好,唐二哥不愧是這贛北地區數一數二的好漢,做事果然乾淨利落,說話也是如此爽快,令人敬佩!不瞞兩位,我和黃長官率領的一支小隊,四十餘人戰死了十數人,僅餘下二十多人了,其中還有一半的人馬身上多處負傷,這樣的隊伍已經無力再戰。如果就這麼前往宜豐跟大軍會合,我們獨立團一連這個番號,很有可能因為作戰減員嚴重而被撤銷,我們這些當兵的對於自己的隊伍番號都是極其看重的,眼瞅著自己為之奮鬥為之流血的隊伍就這麼被輕易地拆解、登出,實在是很不甘、很惋惜的。所以說,我想要按照之前跟唐耀祖唐三爺說好的那樣,收編張蛟手下的部分士卒,讓他們從一名負罪的逃犯、失地的農民或者無賴懶漢,成為一名扛起刀槍能夠保家衛國的合格的軍人。現在張蛟手下投降的嘍囉們還有八十多人,都被兩位派人看押在後山的寨子裡。這些人只佔如今清風寨所有人馬的五分之一,而且大多都跟兩位統領的東山寨子的弟兄們不和,留他們在山寨之上,就好似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定時炸彈一般,是一個極大的不穩定因素。而如果把他們全部誅殺,則會失去原本保持中立的那部分人馬和東山寨子弟兄們的人心,使得整個清風寨之上人人自危,不利於兩位的地位穩固。與其把這些個留之無用、棄之可惜的張蛟舊部留在身邊,成為自己心頭的包袱,還不如痛快地轉讓給我們國軍,讓願意跟我們去打鬼子的留下,給他們分發武器,並且允諾除去他們之前所有揹負的罪名,每人分發十塊大洋的報酬,成為正規軍隊之中的一名普通新兵;不願意跟我們走的,我們也不強求,每人分發兩天的乾糧,讓他們離開清風山,趁早滾蛋,免得留他們在清風寨,夜長夢多。當然,我們也不會讓兩位和整個清風寨因為人員流失而戰力受損,吃虧上當。我們一回到宜豐,就上報團部,讓他們給你們撥五十條快槍、兩千發步槍子彈作為補償。唐三爺,唐二哥,兩位看如此可好?」

唐耀祖和唐輝祖聽聞之後微微一愣,唐輝祖在唐耀祖耳邊低聲詢問道:「大哥,你看他們說的交換條件可行嗎?」唐耀祖摩挲著自己的大鬍子,微微點了點頭,表示陸蘊軒說得沒錯,這張蛟手下的那部分投降的嘍囉舊部,確實好似雞肋一般—食之無肉,棄之有味。自己昨日晚上也在為如何處置這批俘虜而煩惱。與其自己左右為難,到時候兩邊不討好,還不如將這些個心頭的包袱扔給陸蘊軒和黃澤成兩人,換上幾條快槍使使。到時候張蛟舊部一除去,整個清風寨之上就都是自己的心腹手下和舊部,這樣自己兄弟兩人就完全可以高枕無憂了。

就在唐氏兄弟互相咬耳朵、竊竊私語的時候,一旁的黃澤成繼續說道:「唐三爺和唐二哥,兩位現如今雖然已經完全控制了清風寨,一應大小事務皆由兩位一手裁決。但是不可否認,經過了這一系列的變故,清風寨如今的實力已經大打折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