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張蛟的死期

柱子之上炸藥爆炸產生的煙霧還未完全散盡,忽然大雄寶殿正樑上以及大殿正中的佛像背後又是發出一連串的爆炸聲,沉悶的爆炸聲匯聚成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隨後就是木材嘎吱嘎吱的斷裂聲,但一切並沒有就此結束,轟隆隆!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大爆炸在大雄寶殿之內響起,嘩啦啦!大雄寶殿的正樑整個斷裂掉落了下來,不偏不倚砸在了七八名躺在地上、正在因為剛才的一連串爆炸而受傷呻吟的嘍囉身上,這些倒霉蛋們當即被兩人合抱粗的正樑壓得筋斷骨折,腦袋開花,口吐鮮血,眼見是不能活了。就在正樑被整個炸斷掉落之後的三四秒鐘,失去了大梁支撐、早已經殘破不堪的大雄寶殿的屋頂,頓時轟隆隆坍塌了一半,從天而降的碎石瓦礫頓時將在場所有的傷員和炸得血肉模糊的死屍完全掩埋其中。

「敵襲!有炸藥包!大家快臥倒!」正在大雄寶殿前的院子裡指揮手下的嘍囉們搜查東西廂房的軍師史思平,聲嘶力竭地大吼道,經過了這麼多年的嚴酷的日本特工訓練,以及在清風寨上多年的征戰生涯,使得他在爆炸發生的一瞬間,條件反射般地順勢趴在了地上,其餘的幾名持槍的嘍囉,也在同一時間臥倒在地。就在他們紛紛臥倒躲避爆炸產生的衝擊波的時候,原本寂靜無人、黑暗一片的羅漢寺四周的樹林裡,忽然響起了密集的槍炮聲,安靜寂寥的佛家廟宇頓時被來自四面八方的激烈的槍炮聲所淹沒。原本一叢叢半人多高的灌木之中,一棵棵枝繁葉茂的野桃樹後頭,一瞬之間閃出了百多個全副武裝的身影,他們手持步槍、手槍、輕機槍,瘋狂地向守衛在破敗的羅漢寺內外的清風寨的嘍囉們射擊,極盡所能地傾瀉著手中的彈藥。

兩挺捷克式輕機槍、四十多杆步槍組成的交叉火力,瞬間淹沒了負責守衛羅漢寺正門的三十多名清風寨嘍囉藏身的瓦礫堆。「他孃的,給我頂住,你們幾個趕緊去把大當家的從瓦礫堆下扒拉出來,我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從四面八方的樹林裡,透過年久失修倒塌的院牆上的窟窿,激射進院子的子彈啪啪地擊打在史思平藏身的磚砌花壇周圍,濺起無數的泥水,但是在贛北綠林混跡多年又接受過日本特工訓練的清風寨軍師史思平,仍然儘量保持自己頭腦的鎮定,聲嘶力竭地大吼著,指揮著自己手下的嘍囉們舉槍還擊,跟這些來路不明、目的不明的硬點子們交戰著。

就在兩名嘍囉聽到史思平的命令,從廂房之中衝出去,準備到坍塌了一半的大雄寶殿的廢墟之中搜救大當家張蛟的時候,一道尖銳的破空之聲忽然從一片野桃樹林子裡傳了過來,那是民國二十七年式50毫米口徑擲彈筒發射的炮彈在空中飛行的聲音,兩名正在躲避著四處亂飛的子彈,埋頭奔跑的嘍囉壓根來不及反應,轟隆!榴彈已然落地,一片泥漿飛濺而起,高速飛舞的彈片和熾熱的氣浪瞬間四散開去,打得爆炸中心周圍十米範圍內的廂房木門和牆體劈啪作響,那兩名試圖前往營救張蛟的嘍囉,以及周圍其餘十多名正在舉槍就著院牆上的破洞射擊的嘍囉,當即被炸翻在地,大多數人前胸後背血肉模糊,有些人的腦袋甚至被飛舞的彈片直接擊中,好似砸開的西瓜一般直接被開了瓢。

「啊—娘啊,疼死我啦!快來人救救我啊,幫我一把!」就在史思平藏身不遠處的青石板地面上,一個清風寨嘍囉的右腿和腹部被擲彈筒發射的榴彈爆炸所產生的彈片擊中,右腿之上血肉模糊,白瘮瘮的斷裂破碎的腿骨,突兀地從皮肉之中戳了出來。更要命的是,他的腹部的皮肉也被高速旋轉的彈片割裂了開來,粉紅色的腸子混合著鮮血,哧溜溜地滑出體外,那名嘍囉正在努力而徒勞地將腸子重新塞回去。他因為忍受不了這撕心裂肺的疼痛,而痛苦絕望地看著不遠處的史思平,一邊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一邊用盡力氣吼叫著,希望得到史思平等人的救助。

「韓二平,你他孃的給老子挺住!」史思平看到那名腸穿肚爛、右腿血肉模糊的嘍囉臨死之前的哀號,也是不由得好一陣揪心,「大家散開,別聚團,小心炮彈!大夥合力推倒院牆,從西邊的窟窿那裡撤出去!」史思平一邊用手中的駁殼槍就著院牆上的窟窿朝外頭盲目地射擊著,一邊高聲命令道。

「你們幾個跟我來,將西面的院牆推倒,讓軍師帶人從這裡突圍出去!」一名史思平身邊的貼身護衛,端著一杆毛瑟快利步槍,向身邊的十多名嘍囉招呼道。但是他剛一站起身來,「啪—」又一聲低沉的步槍擊發聲響過,那名護衛的左側腦袋上頓時多了一個彈孔,他那黃褐色的腦漿混合著鮮血從靠近左側太陽穴的彈孔之中噴濺而出,那名護衛好似難以置信自己已經中彈了一般,睜大著雙眼顫抖了一下,隨後腳下一軟,撲倒在地,倒地身亡。

就在稍遠處的史思平,親眼目睹了這血腥恐怖的一幕。在這一刻之前,他的內心深處還有些固執地認為,此次的綁架和伏擊事件只是一起有些複雜的綠林武裝火併事件,雖然可能有各方勢力在幕後撐腰,但是發動襲擊的應該還是一些泥腿子山賊。但是當他看到那軍用高爆炸藥爆炸以及捷克式輕機槍掃射、擲彈筒亂轟和這一槍精準的狙殺開始,他就知道此次的伏擊事件絕對不像自己所想的那般簡單。因為那些藏身在樹林子裡,對自己的手下發動襲擊的人馬,雖然大多數使用的都是附近山賊常用的「萬國造」步槍,但是其中幾個領頭的槍法卻格外精準,一看他們的身形和抬槍射擊的動作就知道他們是受過嚴格軍事訓練的職業軍人,而且似乎對於伏擊戰有著豐富的經驗,從剛才一連串出其不意的爆炸、機槍掃射、交叉火網壓制來看,他們甚至可能受過專業的特種作戰訓練。

躲在花壇後面的清風寨軍師史思平,親眼目睹了自己的心腹手下在自己的身邊不遠處被一槍爆頭、腦漿迸裂的悽慘模樣,那突如其來的砰的一聲低沉的槍響,讓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忠心耿耿的手下一聲不吭,直接倒地身亡,而在聽到這低沉的步槍聲響起的同時,軍師史思平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

「這—這是中正式步槍的射擊聲!錯不了!來人果然不是一般尋仇和索要贖金的普通土匪山賊,而是經受過正規的作戰訓練,從正規軍部隊之中優中選優出來的國軍作戰小隊!」史思平想到此處,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涼氣,身穿獸皮坎肩、穿著棉布長衫的他,忽然在這寒冷的秋季汗出如漿。張氏兄弟雖然橫行於贛北綠林,有時候還要打附近村鎮的主意,頗有些為禍鄉里的味道,但是贛北當地的駐軍向來和各個山頭的山賊們井水不犯河水,對於他們所犯的罪行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有些懂得人情世故的山寨,都會定期地給附近的駐軍長官們孝敬一些金銀珠寶、衣料茶葉,所以有相當一部分的本地駐軍軍官,默許了這些山寨的存在。這支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現並伏擊他們清風寨一行人的國軍隊伍,顯然不是來清剿清風寨的山賊土匪們的,那麼,他們在這個與南侵的日本人鬥得天昏地暗的當口,不惜血本設下這一連串的陷阱,唯一值得他們這麼去做的,就只有自己這個日軍高階特務了。這樣的話,由不得他不驚懼。

在小頭目被一槍爆頭的同一時間,兩名史思平的死忠護衛立即不顧各自的安危,從藏身的東西兩側廂房的柱子後頭閃了出來,拔出了各自腰間的駁殼槍,衝到了藏身在花壇後頭的史思平身邊,一左一右將他護在身後,好似人體盾牌一般。

多年的江湖經歷以及特工訓練,都清晰地告訴史思平,那步槍聲絕對不是尋常山賊使用的各種「萬國造」老式步槍,而是在國軍正規軍隊伍中剛剛開始裝備不久的中正步槍的射擊聲,而且從槍聲傳來的方向上斷定,射擊手距離並不遠,應該就在附近,自己這三個人很可能已經處於他的槍口射擊範圍之內,只要自己稍有不慎,很可能成為那名射擊手的下一個狙殺目標。

但是處於如此險惡境地的軍師史思平,卻依舊保持著鎮定自如的神色,他知道自己不驚慌失措,自己這些手下的嘍囉們就會有主心骨,在經歷了最初的慌亂之後,就會逐漸冷靜下來,憑藉著自己身邊的這些人,雖然在剛才的那陣打擊之中,手下的嘍囉們死傷慘重,死掉了數十人,隊伍的人數已經不足兩百人,但是隻要這些嘍囉們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還是有能力和這支國軍小隊一戰的。想到此處,史思平拔出了左胯槍套裡的駁殼槍,換作了雙手持槍,回過頭來激勵身邊的兩名護衛道:「弟兄們不要驚慌,這是附近被我們打敗的山頭尋仇來了,給我狠狠地打,把這些不長記性的王八蓋子們統統幹掉!」

而在清風寨北側院牆之外,搶先趕到羅漢寺的陸蘊軒,剛剛安排好手下計程車兵們和憨娃子帶來的清風寨「討伐隊」的戰賊們,利用羅漢寺周圍的天然環境隱蔽設伏,張蛟、史思平一行人馬就在自己派去的臥底「大嘴」許大輝的忽悠之下,完全無備地進入了自己的伏擊圈。鐵柱預先設定的炸藥包、雷管和起爆裝置,很好地發揮了預期的效果,將清風寨二當家張嵩和前來營救的張蛟率領的心腹護衛們盡皆炸死,雖然沒有看到張蛟被炸身亡的屍體,但是爆炸過後,整個羅漢寺的大梁和半拉屋頂都坍塌了下來,即使張蛟僥倖不死,他此時此刻也必然是身負重傷,很不好過。

現在唯一亟須解決掉的就是仍然在負隅頑抗的清風寨軍師,真實身份為日軍派駐贛北地區的高階特務史思平。只要這傢伙一被擊斃,他手下的嘍囉們必然是群龍無首,亂作一團,到時候樹倒猢猻散,自己這邊招降起來會容易得多,省去了許多的麻煩。陸蘊軒可不想冒無謂的風險,現在自己身邊人手稀缺,不能白白地讓手下計程車兵們去送命,能招降就儘量招降,而不是用子彈解決。他不想讓自己和手下計程車兵們捲入清風寨內部的派系爭鬥中去,自己的目標只有降日派的主要支援者和發動者—張蛟和史思平。其他的山賊嘍囉們,他們能浪子回頭,放棄山賊的身份加入正規軍作戰佇列,那自然是求之不得;如果他們不願意,憑著自己眼前的實力也沒有資格去強求,只要他們安於現狀,不去幫助日本人,那就是對自己最大的幫助。

埋伏在一株水杉後頭的陸蘊軒,衝身邊的趙勝才、孫天勇揮了揮手,示意兩人靠近羅漢寺北院牆的牆根,以此為掩護緩緩前行,等到了西北角那邊院牆坍塌處,再一擁而入。陸蘊軒不想手下的弟兄們再出現無謂的傷亡,所以他非常謹慎小心地指揮著手下的隊伍,緩慢地交替掩護前進。

有神槍手一排長趙勝才在,雖然他之前在與藤原大隊的作戰中小腿中彈,跛了一條腿,由於傷勢未愈,走起路來有些一瘸一拐,但是他的槍法卻依然精準而犀利。一些躥上了東西廂房屋頂,準備居高臨下打冷槍的嘍囉,都被他一槍一個從屋頂上打落下去。而同樣身上有傷、胸口和肩胛骨上都纏著厚厚繃帶的孫天勇,也是毫不在乎,雙手端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走兩步就是一個精準的短點射,噠噠噠!每一陣清脆的機槍射擊聲響過,總會有清風寨的嘍囉們被撂倒在地,或死或傷。

就在陸蘊軒等人衝進羅漢寺的幾乎同一時刻,一隻粗糙有力、蒲扇般大小的手掌,忽然從倒塌的大雄寶殿的廢墟瓦礫裡伸了出來,托起了一截被炸斷的、一頭仍然在冒著火苗的木樑,艱難地挪到了一邊。緊接著一個滿臉煙熏火燎、腦門上鮮血直流、渾身傷痕的男人,從碎石瓦礫堆下吃力地爬了出來。

「啊—」那個男人發一聲喊,砰的一聲將一塊茶几大小的石塊推翻在地,隨即伸手死命一拽,一個蓬頭垢面、臉上同樣鮮血直淌的男人,被他從這一堆的碎石瓦礫堆下生拉硬拽了出來。

這兩個渾身傷痕、面容煙熏火燎、狼狽不堪的男人,正是清風寨大當家張蛟和他的心腹護衛朱進。先出來的那個男人就是朱進,後出來的正是張蛟本人。兩人在爆炸前的一刻躲到了大雄寶殿正中的水曲柳供桌之下,虧得這供桌堅實牢固,兩人這才在這一連串的滅頂之災中僥倖逃過一死。

「大當家的,快跑!別管我啦,快跑!」渾身傷痕、斷了一條腿的朱進一把將張蛟推了開去,大叫著讓他趕緊率領手下的弟兄們撤出羅漢寺。同樣渾身是傷的張蛟艱難地從瓦礫堆上站起身來,卻發現自己帶進大雄寶殿的十幾名護衛全都斃命,他們殘缺不全、血肉模糊的屍體,橫七豎八地倒在大殿之中,還有好幾人直接被坍塌下來的大梁和屋頂的磚瓦、石塊埋在了下邊,只露出了一雙雙鮮血淋漓的手和腳。

張蛟在倒塌一半的大雄寶殿的廢墟上站起身來,剛想彎腰尋找自己丟失的駁殼槍,忽然剛剛衝進羅漢寺內的「討伐隊」頭目老黑皮在稍遠處指著他興奮地喊道:「這不是那吃裡爬外、串通小鬼子想要出賣弟兄的漢奸走狗張蛟嗎?弟兄們,隨我來,別讓這龜兒子跑啦!」

張蛟聞言愣了一下,這聲音好生熟悉,他抬頭循聲看去,果然是自己清風寨東山寨子的小頭目老黑皮!他不禁心裡一驚,這老黑皮不是東山巡山大寨主唐耀祖的心腹干將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股伏擊自己的國軍小隊之中?難道這股國軍就是唐耀祖那兔崽子引來消滅自己的?在清風寨上居然還有人敢對自己這個大當家的下手?唐耀祖啊唐耀祖,你這個老不死的果然是深藏不露的老狐狸啊!

就在張蛟感慨良多、恨得咬牙切齒的時候,兩隊人馬忽然一左一右,從東西院牆的豁口中衝了進來,這些人全都是手持步槍的清風寨「討伐隊」的嘍囉,領頭的卻是兩個身穿軍服、端著捷克式輕機槍的壯實的軍官,每個人都是面目猙獰,殺氣騰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