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了清風寨上的一系列劍拔弩張的明爭暗鬥,在唐耀祖竭盡全力的幫助之下成功全身而退的陸蘊軒,突然感覺非常疲勞,自從決定南下清風寨,營救王大耳朵等有心抗日救國的民間武裝頭目以來,這一路上歷經艱難險阻,多次險象環生,全憑著一股子銳氣和不服輸不認慫的精神支撐著自己的行動,現在營救計劃基本成功,一系列戰鬥之間出現了一段難得的空隙,陸蘊軒騎在顛簸的馬背上,看著逐漸遠去的落日,不由得感覺好一陣身心疲憊,一陣徹底的累積多日的疲倦感不由自主地湧了上來。但他知道,現在只要還沒有離開清風寨活動的地界,沒有跟贛北當地的國軍部隊匯合之前,就還不是能夠放鬆的時候,儘管有唐耀祖的竭力幫助和唐輝祖的不準阻攔的命令,他們可以安全地經過東側山道下山,然後繞道向南,前往羅漢寺接應趙勝才、孫天勇、鐵柱等人,但韓猛和汪道遠手下的嘍囉們並沒有遭到唐氏兄弟的清算,雖然他們明著不敢動手,但是極有可能暗地裡派出人馬下山追殺陸蘊軒等人,或者在清風寨附近的要道上設防,伏擊他們。
如果韓猛和汪道遠手下的那些親日的小頭目們真的惱羞成怒,出動南山、西山兩個寨子裡的剩餘人馬追殺他們,那麼自己這三四十號人困馬乏、個個帶傷計程車兵們的命運,還真是難以預期。因此他們必須要儘快離開清風寨的勢力地盤,先去羅漢寺一帶接應趙勝才等人,再去劉家莊進行飲水和食物的補給,帶上傷員和劉家父女,連夜撤往國軍據點宜豐。
此時,清風寨南山半山腰的一間燈火昏暗的居室之內。
幾個身穿黑衣、腰別駁殼槍、面目兇惡的清風寨南山小頭目,圍坐在一個禿頭漢子身邊,大夥一言不發,氣氛壓抑而凝滯,眾人似乎等待著那個禿頭漢子發出最終的命令。那名被稱作「瘌痢頭沈三」的禿頭漢子是韓猛手下「黑衣手槍隊」的大隊長,平日裡是韓猛的心腹爪牙兼貼身保鏢。他幾個時辰前跟隨韓猛一起押解著王大耳朵上了後山懸崖空地,親眼看到王大耳朵在唐耀祖和國軍士兵的相助之下安然脫身,而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老大韓猛,則死在了那個陸姓軍官的槍下,曝屍山岡,這份深仇大恨讓他雙目赤紅,恨不能將唐耀祖和那些國軍士兵碎屍萬段。但當時自己身處於唐氏兄弟和國軍士兵雙方的槍口之下,不敢造次,只能眼睜睜看著殺害自己老大和弟兄們的國軍士兵們大搖大擺地全身而退。好在自己平日裡行事隱蔽,也為清風寨立下不少功勞,加上自己做人低調不張揚,沒什麼仇家,也沒有他直接參與韓猛等人陰謀的證據,幫助韓猛押解王大耳朵也只是盡職而已。雖然自己的頂頭上司韓猛被揭發是日軍安插在清風寨之上的內奸,但是他這個「黑衣手槍大隊」的大隊長,卻僅僅獲得了唐輝祖的降職處分以及幾句嚴厲的警告,並沒有受到太大的波及。
但是沈三卻不是一個隨隨便便就能夠嚥下這口怒氣,息事寧人的主兒。他看著陸蘊軒等人下山離開,唐輝祖等人抓了幾個可能與韓猛、汪道遠有牽連的小頭目離開之後,立即秘密派人聯絡了好幾個平日裡就有降日意圖的山寨頭目,趁著他們還沒有被唐氏兄弟揪出來,在他自己位於南山寨子的居室裡舉行了一次秘密的會議,商討韓猛和汪道遠身份敗露之後的行動,尤其是針對陸蘊軒等人的報復追殺計劃。會上那些小頭目們群情激奮,紛紛表示,願意帶領自己手下的人馬立刻騎乘快馬追擊下山,抄近道趕在陸蘊軒等人離開清風寨地頭,進入國軍駐防地界之前結果他們!
此時此刻,沈三靠在一張鋪著土狼毛皮的交椅裡,低沉著腦袋,大口大口地吞吐著水煙,他的腦海裡正在進行著激烈的思想鬥爭,他已經收到了清風寨東山瞭望哨傳達過來的訊息,陸蘊軒等人雖然是從東山山道下的清風山,卻並沒有一路向東,而是在山腳下繞了個大彎,隊伍迅速地向南折去。因此沈三判斷,這必然是陸蘊軒等人試圖迷惑追兵,讓他們向東追趕,而他們自己則南下宜豐,與當地的國軍部隊匯合。
瘌痢頭沈三雖然被暫時接掌清風寨大小事務的唐輝祖當著眾人的面,免去了他的「黑衣手槍大隊」大隊長的職務,降職為南山的一名普通的小隊長,但是憑藉著他在南山寨子,尤其是在經他一手調教出來的「黑衣手槍大隊」之中的極高威望,加上他為人陰狠毒辣,城府頗深,其他那些小頭目都甘願唯他馬首是瞻。加上此時此刻這幾個親日派頭目群情激奮,沈三完全可以立刻拍案而起,下達追殺陸蘊軒等一行人的命令。那麼南山寨子的「黑衣手槍隊」和西山寨子的那些肩上挎著各色步槍的嘍囉們,會在這些小頭目的指揮下,立刻騎馬出擊,趕超近道,追殺陸蘊軒等人。作為破壞了日軍特務機關重要計劃的陸蘊軒一行人,沈三認為日軍會完全支援他們這麼處置這些國軍士兵。
但是在下令派出人馬追殺陸蘊軒等人之前,有兩個問題必須率先考慮,首先是王大耳朵必然與他們在一起,自己這邊派出人馬下山追殺陸蘊軒等人的行動,不可能躲開唐氏兄弟的眼睛,而在敗露了一個失敗的間諜行動後,再派出人馬追殺前任北山巡山大寨主,即使王大耳朵此時已經脫離了清風寨加入了國軍隊伍,沈三等人也要考慮王大耳朵在清風寨上殘存的威望和人氣;再一個就是唐耀祖、唐輝祖兩兄弟本身對於陸蘊軒一行人的看法,沈三感覺唐耀祖唐三爺在感情上完全是傾向於國軍那一邊的,將來極有可能在國軍與日本人爭奪清風寨周圍的佔領控制權的問題上,幫助國軍隊伍,扮演重要角色。這次他幫助陸蘊軒等人上山搶人破壞韓猛計劃的行動,極有可能是唐耀祖和國軍精心策劃的結果,日本人策劃的計劃中應該被韓猛處決的王大耳朵,也跟唐耀祖感情頗深,所以這位清風寨的三當家此刻雖然已經被自己的弟弟唐輝祖下令限制下山的自由,但是他從現在開始,將一直是國軍值得信賴的盟友。
如果自己這邊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真的派出人馬下山追殺陸蘊軒等人,那麼是否還會發生唐氏兄弟聯手,並以此為藉口將自己這些原南山和西山的成員徹底肅清呢?如果連唐輝祖都倒向國軍一方,跟自己作對的話,自己這邊則毫無勝算可言。沈三不由得懊惱地拍了拍疙疙瘩瘩的禿頭腦袋,可見成敗只在一招之間,看似簡單的一個復仇的命令,卻可能帶來一系列始料未及的結果。
那麼現在暫時接掌了清風寨大小事務的唐輝祖,到底會成為日本人尤其是自己這一批親日派的朋友還是敵人呢?自己下達追殺陸蘊軒等人的命令的話,是否會招致唐氏兄弟的強勁反彈呢?沈三陷入了沉思……
「沈三哥,您還考慮個啥?再這麼磨磨唧唧,舉棋不定,那些個兵痞子可就出了咱清風寨的地界,進入國軍的駐防圈啦,到那時候弟兄們可不好下手啦!哥幾個都是受過猛子哥恩惠的人,可以說沒有猛子哥的提攜,就沒有我老馬今天的風光。你們如果都不願意出兵幫猛子哥報仇的話,我老馬就帶上手底下的幾十號弟兄,自己去幹!省得在這裡憋屈得慌!哼!」一個披著獐子皮坎肩、腳穿搶來的軍靴的高個子光頭漢子,受不了這壓抑的氣氛,拍案而起道。在場的小頭目們聞言都是微微一愣,有幾個給他拼命地使著眼色,有幾個偷偷地衝他豎了豎大拇指,還有少數幾個坐在上手的小頭目,則玩弄著自個兒手中的槍支、匕首等武器,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饒有趣味地看他「馬大傻子」馬大山犯渾。
瘌痢頭沈三聞言,眉頭起先也是不悅地皺了皺,像馬大山這樣一個新近才被韓猛提拔起來的小隊長,在這種重要的會議上未經自己的允許,擅自發言頂撞自己,讓他的老臉有些掛不住。他將手中的水菸袋鍋子在身旁的那張水曲柳桌面上狠狠地一磕,咣噹一聲,馬大山頓時就老實了。沈三緩緩抬起頭來,不緊不慢地說道:「馬大傻子,你眼裡還有我沈三這個大哥,就給我老老實實地坐著,到時候有你出馬的時候!」只這麼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剛才還氣勢洶洶的馬大山頓時成了啞巴,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再也不敢多嘴了。
「猛子哥的仇不能不報,現在以唐氏兄弟為首的東山勢力佔了上風,他們倚仗背後有國軍撐腰,往後肯定會給我們西山的弟兄們穿小鞋。這次他們撤了我沈某人的職務,下一個可能就是你們這些跟猛子哥、汪大哥有關聯的人。我們不能就這麼坐以待斃,任人魚肉。這次下山追殺那支國軍隊伍,就是要給東山的那幫王八蓋子一個警示,雖然我們西山、南山的兩個帶頭大哥栽了,暫時讓他們東山的得瑟了一下,但我們的根本還在,如果他們膽敢觸碰我們的利益底線,我們依然可以讓他們付出代價!」瘌痢頭沈三咂巴著水菸袋,慢悠悠地吐著一個又一個的菸圈,語調陰冷地說道。
「沈三哥說得有理,現在唐氏兄弟掌權,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他們兩兄弟從骨子裡恨透了日本人,尤其是唐耀祖這老小子,跟贛北的國軍關係十分密切。今兒個雖然畏懼於我們人多槍多,暫時不敢拿我們怎麼樣,但是難保日後不會仰仗著國軍的武力而拿咱弟兄開刀立威,不如現在我們直接殺下山去,做掉那股國軍,然後帶上人馬去找大當家的和軍師的人馬,然後一起反攻上山,將唐氏兄弟和東山的那幫親國民黨的王八蛋們徹底剷除,永無後患!」端坐在座椅上的馬大山聞言大喜,伸出蒲扇大小的手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目露兇光地提議道。
「馬大傻子說得有道理啊。」「唐氏兄弟一向跟軍師和猛子哥的關係不怎麼樣,難保這次不會拿我們西南兩個寨子的弟兄們開刀。」「與其日後不明不白地被唐氏兄弟做掉,還不如現在殺下山去跟大當家的和軍師匯合,重整人馬之後再殺回來,拿唐耀祖這個吃裡爬外的王八蓋子的血祭猛子哥和汪爺!」其餘的幾個小頭目聽聞了兩人的話之後,紛紛交頭接耳,私底下盤算著如何處置才能最大地儲存自己的利益。
「都別吵吵了,我沈三下定決心了。我們分頭開去,各自召集手下的弟兄們,全員下山,先幹掉那支國軍小隊為猛子哥報仇,再與大當家的和軍師匯合,重整軍馬,反攻上山,除掉搶班奪權的唐氏兄弟!」瘌痢頭沈三一拍交椅,猛地站了起來。
「如果在場的哪位弟兄害怕了想要退出,現在就給老子站出來,我保證不為難你。別他孃的到了關鍵的時候犯慫,拖大夥的後腿!」沈三那雙鷹隼一般銳利而陰冷的眼睛狠狠地掃視了一遍在場的眾人,雖然話語說得客客氣氣,但是明眼人都能明白他此番話中的意思。一些內心有所動搖的小頭目被他的眼神一瞪,不自覺地感覺汗毛倒豎,趕緊下意識地避開那咄咄逼人的眼神,嘴裡卻不敢吐露半個「不」字。
「既然大夥都沒啥意見,那就別傻乎乎的像塊爛木頭一樣杵在這裡了,大夥分頭召集人手,一炷香之後在南山空地集合,東山的那幫巡山的王八蓋子膽敢阻攔我們,就直接幹躺他們,都聽明白了沒有?」瘌痢頭沈三提高了嗓音喝問道。
「聽明白了,沈三哥您瞧好吧!」「我手下的二十人就在門外,隨時可以出發!」小頭目們紛紛站起身來,或激憤或者獻媚地回答道。
一炷香之後,落日餘暉籠罩下的南山半山腰空地。
雨後的南山半山腰的空地上顯得泥濘且凌亂,從四散的雲層中露出的落日給秋雨洗禮過後的山坡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黃色。在金黃色的落日餘暉之中,傳來了飛奔的馬蹄聲和整齊劃一的跑步聲,一隊十六匹雜種馬組成的騎兵小隊跟著八九十名肩挎步槍的嘍囉們,吵吵嚷嚷地向著南山腳下衝去。
雖然唐氏兄弟並沒有做出處罰西山和南山兩個寨子的決定和命令,但做賊心虛的軍師史思平和韓猛等人的心腹們,為了保全自身的性命和利益,依然糾集了自己手下全部的人馬,趁著唐氏兄弟剛剛接手清風寨一應大小事務,山寨之上亂成一鍋粥的空當,趁亂衝殺下山,向著清風寨以南追擊陸蘊軒等人,妄圖先為韓猛報仇,再與張蛟、史思平兩人率領的清風寨主力匯合,合併一處反攻上山,奪回清風寨的控制權。
此時此刻,瘌痢頭沈三和馬大山一襲黑衣勁裝,腰別雙槍,騎乘著駑馬一路飛奔,身後跟著的其餘十四名小頭目也是騎著清風寨西山和南山兩個寨子僅存的幾匹劣馬,手持各色步槍緊隨其後,他們的身後則是八九十名長得五大三粗、凶神惡煞的普通嘍囉,這些穿著布鞋甚至是草鞋的山賊嘍囉們,每個人背上都揹著一柄砍刀,手裡提著雜七雜八的「萬國造」步槍,一路呼喝著向陸蘊軒等人的小隊惡狠狠地撲去。
看著山道上逐漸遠去的運送傷員的馬匹,陸蘊軒和黃澤成兩人默默地矗立著,目送著他們遠去。這些都是包括王大耳朵、朱彪在內的受重傷計程車兵和清風寨歸順人員,他們或者一路跟隨自己,傷痕累累;或者是被張氏兄弟手下的爪牙們嚴刑拷打,折磨得奄奄一息,都是不適合再加入戰鬥的人員。但此刻陸蘊軒和黃澤成卻無法減輕他們肉體和內心的痛苦,只能讓十來名輕傷的戰士騎上所有的馬匹,將這些重傷員送往劉家莊讓顧學農診治。陸蘊軒和黃澤成則帶領楊尚武、李得勝等人負責斷後,為這些傷員引開追擊的敵人的關注,給他們提供撤退的機會。
陸蘊軒知道,此時此刻唐氏兄弟暫時接掌了清風寨大大小小的事物,他們是決計不會為難自己這一行人的,但他們畢竟除掉了韓猛這個日本人安插在清風寨之上的內奸,韓猛手下的那些心腹爪牙難免不會藉機尋仇,這些手底下多多少少掌管著人馬的小頭目們,隨時都有可能向這支一路行軍,早已經損耗嚴重、疲憊不堪的小隊發動大規模的報復性追擊,因此他決定將唐耀祖贈送給自己的幾匹快馬全部讓給重傷員,好讓他們早日脫離清風寨的地界。而自己和黃澤成則率領還能戰鬥的人員沿路斷後,以吸引清風寨方面的注意力,但陸蘊軒知道,單單依靠自己手下這三十人不到、幾乎個個掛傷計程車兵,利用手中這幾桿破槍,面對氣勢洶洶的清風寨追兵,是很難全身而退的。之前伏擊韓布衣、張嵩的運輸馬隊和唐耀祖的巡山馬隊,都是預先設伏,仗著自己人多的優勢才僥倖取勝,而此時面對的卻可能是數倍於己的追兵,自己到底是否還能像之前那樣從容應戰,確實是個大大的問號。
「蘊軒,我們該走了!」黃澤成看著陸蘊軒沉默的樣子,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嚴肅地說道:「蘊軒,我們不要去羅漢寺了!這清風山的事情已經結束了!我們雖然沒有招降所有的清風寨人馬,但是我們也營救出了王大耳朵這樣的抗日誌士,也順利地除掉了韓猛、汪道遠這樣的小日本安插在贛北綠林裡的內奸,並且讓清風寨的山賊們看清了張氏兄弟的漢奸本質,我相信清風寨在唐氏兄弟的管理之下是決計不會再倒向日本人一方了,我們的目標也就基本達成了。現在我們沒有必要再與張蛟等人玩命,你看看身後的弟兄們,還有哪個身上不掛彩的?弟兄們實在是耗不起啦,我們必須儘快脫離戰場,去宜豐縣城休整一下,該療傷的療傷,該休息的休息。否則繼續在這鳥不拉屎的深山老林裡兜圈子,我們全都要折在這裡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