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山雨欲來風滿樓

就在史思平正想要再出言寬慰幾句心情煩躁的張蛟之時,忽然一個負責傳信的小嘍囉從聚義廳正面的山道之上一路飛奔了過來,快步跑到張蛟和史思平面前,一臉誠惶誠恐,畢恭畢敬地將一張紙條遞給了懷揣著暖手爐,正在觀賞雨中山景的張蛟。張蛟不耐煩地接過紙條,瞄了一眼,忽然臉色大變,指著那名單膝跪地的小嘍囉,激動而焦躁地吼道:「他媽的,還傻跪著幹啥子,趕緊去把他帶上來!」

「是!」那名小嘍囉嚇得哆嗦了一下身子,好似腳底抹油一般再次起身向著來路飛奔而去。

史思平微微一愣,小心翼翼地詢問焦躁地在廊簷上走來走去、踱著步子原地轉圈的張蛟道:「大當家的,發生了何事?那紙條之上到底寫了些什麼?」

張蛟心煩意亂地將那張已經被他攥在手心而變得皺巴巴的紙條扔給了他,沒好氣地說道:「你自個兒看吧。」

史思平不為所動地撿起地上的那張被揉成一團的紙條,掃視了一眼,隨即也是臉色大變,喃喃道:「我們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通往清風山山頂最高處的聚義廳的石階之上,滿是雨水苔蘚,十分地溼滑。兩三米長的石階兩邊是層層疊疊的翠竹松柏,風雨連綿之下,隨著山風而舞動,顯得陰沉而威嚴。

一個瘦小乾癟、容貌猥瑣好似猴子一般的男人,急急忙忙地行走在溼滑的臺階上,隨即又穿過一片平臺,走進了一間懸掛有「聚義廳」三字匾額的磚木大廳,在那裡,清風寨的大寨主,贛北湘東綠林的龍頭老大張蛟正在等他。那個人穿著一身破破爛爛滿是泥點子的布衣,渾身溼透,不斷地滴落著雨水,頭髮蓬亂,低沉著腦袋。

這間五開間的磚木結構大廳,就是清風寨最重要的建築,是山寨頭目平日裡商議大事,兄弟上山入夥舉行儀式,分派任務,瓜分贓物等要事時聚集在一起的「聚義廳」。大廳的採光不是很好,加上山頂周圍幾乎無遮無攔,山風呼嘯而過,十分地寒冷。所以雖然此時此刻是中午時分,但是大廳兩邊卻擺放著八九個火盆,燃燒著木炭,一是用來照明,二是用來取暖。

端坐在大廳正中虎皮交椅上的大寨主張蛟,看到那個瘦小的男人冒雨走了進來,忍不住內心的焦慮不安,霍地一下站了起來,急急詢問道:「大嘴,快說,我兄弟張嵩現在怎麼樣了?」

這個身形瘦小,容貌猥瑣,渾身溼透,兀自從頭到腳滴著雨水的人,正是不久前被陸蘊軒、黃澤成等人設伏活捉,歸順之後接受兩人指令,帶著韓布衣的屍體上山賺取張蛟信任,設法要將其騙下山去的許大輝。他還不等張蛟問完話,就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向著張蛟哭訴起自己一行人的遭遇來。他的神色十分地憔悴,臉色因為疲憊不堪而有些灰暗,在他那張骯髒的面龐上,此時此刻更是涕泗橫流。

「大當家的,您要給韓老爺子和我們下山的弟兄們報仇啊!我們在回來的路上遭遇了一支來歷不明的硬點子的伏擊,韓老爺子被他們陰了,二當家的和韓姑娘力盡被擒,我要不是騎著馬,奪回了韓老爺子的屍首,仗著快馬殺開了一條血路,估計也是性命難保。這些傢伙還提出條件,要您拿出十萬大洋,以及一百五十支長槍作為交換,才能放回二當家的和韓姑娘,並且勒令必須在明日午後太陽下山之前,前往南邊的羅漢寺交貨,否則他們就要撕票!」許大輝按照原先和陸蘊軒、黃澤成商量好的措辭,聲情並茂地演繹了一番。

「什麼?」張蛟聞言頓時吃了一驚,臉上的焦躁一掃而空,他重新坐回到了虎皮交椅之上,坐直了身子,急切而憤怒地追問道:「許大嘴,快給我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下山的採購馬隊一路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看到大寨主張蛟那一副急切而認真的神色委實不似作假,聽到張蛟這些逐漸上鉤的話,依舊不斷哭訴著自己一行人的「悲慘遭遇」的許大輝不禁心中暗喜,他不是沒有經歷過大場面的菜鳥小人物,所以應對這種大場面大人物的追問自然是滴水不漏。不過許大輝畢竟經歷過陸蘊軒和黃澤成聯手演繹的那次精彩而出其不意的伏擊,再加上自己的胡編亂造,謊話七分真三分假,不由得不讓在場的張蛟、史思平等人相信他說的話。他努力平復了內心的竊喜感,用力擠出了幾滴眼淚,然後迅速進入了睜著眼睛說瞎話的表演狀態。此時此刻,自己必須化身為一個傑出的足以讓人深信不疑的演員,而不是一個感情衝動、只會為了弟兄的死亡而哭哭啼啼的中年男人。他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手舞足蹈地講著自己一行人的離奇遭遇,講到韓老爺子被狙擊手一槍斃命、韓璐瑤堅貞不屈的時候,更是再次失聲落淚。

張蛟鐵青著臉,聽完了許大輝的哭訴,摩挲著自己的大鬍子點了點頭,站起身來,三兩步走到跪倒在地的許大輝跟前,伸手將其扶起,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輝兄弟,你受苦了!我張某人沒有想到這次下山的採購行動會給弟兄們帶來這麼大的風險。你是清風寨的肱骨,也是我張某人的老朋友。老天有眼,讓你突圍而出,我可真擔心你們這三十多號人被那些狗孃養的傢伙全都包了餃子,那樣的話我們想報仇都找不到敵手……」

這時張蛟三兩步走到聚義廳的門口,用威嚴的語氣向聚義廳之外的守衛和小頭目們命令吩咐道:「老子要親自出馬,和軍師一起下山,馬上趕到羅漢寺解救被俘虜的二當家和韓丫頭,你們立刻去準備好三十匹快馬,我們要直奔羅漢寺!記住,讓西山和南山的弟兄各自只留四十人負責看守各個隘口,其餘的弟兄都帶上武器,準備跟我們一起下山!」

聚義廳外的守衛和小頭目們面面相覷,渾然不知道到底是哪裡冒出來的硬點子,居然敢在清風山的地頭上撒野,打死了韓布衣韓老爺子,還扣下了山寨二當家的張嵩用來威脅大寨主。敢在太歲頭上動土,他們果真是要錢不要命的瘋子不成?但看著張蛟那鐵青著的臉色,威嚴得好似頭狼的凌厲眼神和大廳之中以四當家軍師史思平為首的山寨眾頭目沉默不語的表情,估計這次的事果真是非同小可,聚義廳外那個為首的護衛小頭目畏懼地縮了縮脖子,還是立刻轉身向南山跑去,命人前去準備。

他心裡暗道:八成又是像上次龍脊山的韓二寶那樣的王八蓋子,搶了幾支保安團的破槍就得瑟起來了,想要挑戰清風寨在綠林中的地位,明著爭鬥不過,就開始玩陰的了,現在大寨主有殺人的衝動,我可得小心在意!不一會兒,那名守衛小頭目就急急忙忙地一路小跑著,前來向狂怒不已的大寨主張蛟報告:山寨上僅剩的十匹東洋馬和二十匹雲南馬已經全部準備完畢,南山和西山一共四百五十七名弟兄,除了各自在東南兩個方向留下的四十名守衛隘口的弟兄之外,其餘三百七十三名弟兄都已經整裝待發,隨時可以下山出發。

張蛟聽聞之後滿意地拍了拍那名小頭目的肩膀,以示讚許,那名小頭目誠惶誠恐地跪倒在地。張蛟回身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山寨四當家兼山寨上的智囊—軍師史思平一眼,只見他戴著那頂黑色的禮帽,鼻子上架著金絲眼鏡,面色凝重地坐在交椅之上,一動不動。張蛟微笑了一下,然後對史思平斬釘截鐵地說:「老史你可能覺得我張蛟這次太沖動了,頭腦太不冷靜了。但是每個人都有自己最看重的東西,張嵩是我親弟弟,從小跟著我一起吃苦受累才長這麼大的。我張蛟現在在這世上,只有他這麼唯一的一個親人,我張蛟為了山寨可以捨棄一切,但是這個不成器的弟弟,我無論如何不能失去!」

張蛟走到聚義廳的虎皮交椅背後,從椅背後邊抽出了一柄鋒利至極的鬼頭大刀和一把被稱為「盒子炮」的駁殼槍,向著聚義廳之外走了出去,面對著瓢潑的大雨,跪倒在地的許大輝,他衝著聚義廳之中的史思平等大大小小的頭目大聲喊道:「許大輝你前邊帶路,弟兄們,我們一起去羅漢寺,解救二當家,給韓老爺子和死去的弟兄們報仇—」

看到一向給人以冷酷無情,尤其是對待李老二、王大耳朵等人的叛亂的鎮壓更是心狠手辣,讓人不寒而慄的大寨主,現在認真而動感情地說出這些豪氣干雲、重情重義的話,史思平和在場的大大小小的頭目都是感到心中激動。史思平一向老奸巨猾,經歷過兩代寨主時期的他不是沒有經歷過場面的人物,對於大寨主的兄弟情義、歃血為盟那一套他很少當真。不過親眼目睹過韓布衣老爺子渾身泥水血汙的屍首,張蛟再這麼真誠而帶有鼓動性地登高一呼,他的內心卻只剩下了感動和熱血沸騰,恨不得為眼前的這個高大的男人肝腦塗地,死命效忠。他努力地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迅速驅散了自己內心的那種衝動的情緒,此時此刻,大寨主張蛟需要的是一個冷靜,隨時都能保持清醒的頭腦,給予他合理的諫言的軍師智囊,而不是一個感情衝動、頭腦發熱的莽夫。

「大當家的,由韓老爺子和二當家率領的下山採購軍火物資的馬隊的遭遇,相關的情況我們也都已經聽許大輝兄弟彙報過了。不過依我看來,這次的伏擊綁架事件,恐怕沒表面看上去這麼簡單。我看這事不單單是附近的哪個山頭搶地盤,眼饞我們的武器裝備,明著爭不過就玩陰的這麼純粹。這一連串精妙的伏擊、綁架、勒索之中滲透了太多贛北國軍勢力的影子,這次的伏擊綁架事件,恐怕跟我們最近跟日本人簽署合作協議有關。恐怕是贛北的國軍部隊知道了我們跟日本人的關係,想要趁著我們跟日本人聯手之前除掉我們,贛北當地的正規軍一向視我們為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如果這事是他們一手策劃的,這一點我從來都不感到驚訝。老寨主在世的時候,為了營救被抓到高安縣城的山寨弟兄,我們山寨險些被當地的駐軍連鍋端,要不是大寨主用一大筆黃金和銀元收買了幾個高官,我們山寨也走不到今天。現在國軍正在北邊跟日本人死掐,自然不喜歡自己的身後有我們這麼一柄尖刀,一直對他虎視眈眈,讓他如芒在背。所以國軍清理贛北綠林秩序勢在必行,但是我們現在卻沒有完整而足夠的力量與政府軍抗衡。國軍雖然在和日本人的爭鬥中屢戰屢敗,但是在湘贛地區的軍事和政界,力量依舊極為強大,對於那些跟日本人合作的團體和個人也是歷來地極為敏感,這次的事看起來只是一起純粹的綁架勒索事件,但是依照如今的局勢看來,牽一髮而動全身,我們為了山寨上的這幾百號人必須小心謹慎。」

剛才還氣勢洶洶想要下山開打的張蛟,聽聞了史思平的建言之後,好似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立刻呆立不動了。他當然知道史思平跟他講的話裡的核心內容是什麼,他很早以前就清楚,為了清風寨的安危和自己能夠安穩地當這一畝三分地的土皇帝,除了槍桿子要硬,人手要多之外,跟當地的國軍也要搞好關係。只是他沒有想到侵佔了東三省和整個華北、華中地區的小鬼子竟然還不滿足,真的敢於越過長江,與國軍全面開戰並數次擊敗了國軍,贛北戰局形勢的巨大變化讓他身不由己地捲入其中,一封來自湖北日軍高層的密信和一個即將到來的日本特使,使得他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和山寨這幾百號人包括自己的性命,不得不考慮與處於下風的國軍徹底決裂,投入日軍的陣營,就這樣身不由己地被徹底拖進了這場兩國爭鬥的漩渦之中。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張蛟只想要在這清風山上繼續當他的一呼百應的土皇帝,跟日軍也好,國軍也罷,統統搞好關係。絕對不會涉及兩國戰爭勝負、贛北戰局變化這潭深不見底的黑水,但是現在他已經處於「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境地,你自己想要安逸,沒有絲毫的野心,但是交戰的雙方神經都是高度緊張,他們可不管你是否有幫助敵人的想法,只要你不投靠他們,那你就是他們的敵人,必須將你除之而後快。現在敵為刀俎,我為魚肉,張蛟已經無路可走,只能全力以赴跟著戰局勢頭佔優的日本人,將贛北鬧得天翻地覆,讓本地的國軍部隊一刻不得安寧。

史思平見張蛟聞言之後,雙眼隱隱透著一股殺氣,鼻翼用力地鼓動著,似乎內心在激烈地思考著什麼。他嚥了一口唾沫,最後還是將心底的顧慮和建議說出了口:「我們清風寨現在的局勢情況很不好,李老二和王大耳朵的事鬧得太厲害,山上的弟兄們人心不穩。現在我們實力受損,而且軍心渙散,此時主動去跟國軍硬碰硬,恐怕沒有什麼好結果。但是政府軍的勢力已經欺上門來了,這次二爺被扣、韓老爺子被殺,就是對我們的一次嚴厲警告,我們再不採取行動,整個山寨的全域性都會十分被動,我們就會成為日本人和國軍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事到如今,只能藉助一下外部的力量了……」

張蛟和跪伏在地的許大輝都是一愣,許大輝沒想到這個整日里佝僂著身子、一副沒睡醒模樣,跟個大煙鬼似的四當家史思平,居然如此有心機,一眼就看出了這場伏擊背後的目的,看來此人不除,計劃就不能順利實施。此時偌大一個聚義廳內,安靜得只聽見眾人的呼吸聲和木炭燃燒產生的劈啪聲。日本人的勢力滲透到了中國社會的方方面面,這個所有的人都知道。張蛟也難保自己手下這些嘍囉之中,沒有人被日本人的勢力所操縱。現在贛北的戰局形勢很緊很混亂,如果日本人知道他張蛟對日本人有所不滿或者有所隱瞞,只要他有一絲一毫不願意合作的端倪,難保這些隱藏在山寨上的日本間諜不會突然反噬,到了那時候,他和他手下的這票子人小命都保不住,會被擁有飛機坦克大炮的鬼子兵轟成渣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