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劉家莊

十五日下午四時許,宜豐東北三十餘公里處。

黃澤成、陸蘊軒率領的四十餘人的小部隊繞過了一座小山,他們已經在山林之中穿行了十幾個小時,期間只簡單休息了一兩個小時,現在正是人員疲勞飢餓的時候。山林之間只有鳥獸的鳴叫聲,隱隱還能聽到遠遠傳來滾滾悶雷般的爆炸聲。

「連長,我們這是要去哪兒?我們這票人下面該怎麼辦?」李得勝手持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一路小跑著趕到了打頭的陸蘊軒身邊,小聲地問道。

陸蘊軒盯著他看了一眼,發現他身後計程車兵們也用疑惑的眼神看著自己,他沉吟了一下說道:「剛才我和黃長官商量了一下,決定繼續向西行進,與宜豐方向的中國守軍第六十軍匯合,補充一下彈藥和糧食,我們這些人當中的傷員也需要及時醫治。總之到了宜豐再想辦法。」

「向西好啊!」李得勝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腦袋,到宜豐就能補充槍支彈藥和作戰士兵了,現在自己的部隊只剩下了這三四十個人,根本沒有辦法再和日本人幹上一場。看著周圍計程車兵個個掛彩,這兩天雖然陸蘊軒和黃澤成嘴上不說,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戰局對於中國守軍很不利。陸蘊軒鼓勵大家道:「我們在會埠城外的阻擊作戰雖然傷亡慘重,但是確實是為牽制日軍補給做了一件大事,打掉了小鬼子在會埠戰場上一支重要的補給增援部隊,並且擊斃了日軍藤原大隊的大隊長藤原日次郎大佐,極大地打擊了日軍的囂張氣焰。」看著逐漸恢復了士氣計程車兵,一旁的黃澤成笑了笑繼續說道:「我們現在向西撤退並不是畏懼他們,撤退是為了更好地積聚力量,進行更為猛烈的反擊。所以各位要打起精神來,我們和小鬼子的戰鬥才剛剛開始呢!」

「對!」陸蘊軒拍了一下巴掌,慷慨激昂地說道,「俗話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江東弟子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我們現在就要做那東山再起的好漢!養足了精神再跟小鬼子一決雌雄!」

原本士氣低落計程車兵們聽到兩人的這一番話,頓時似打了一針興奮劑一般,紛紛舉起拳頭,高呼道:「一決雌雄,一決雌雄!打倒小日本,收復家園!」眾人一路向西,向著駐紮有中國守軍六十軍的宜豐進軍……

夜幕降臨,山谷之中黑咕隆咚,只聞野獸的嘶吼和昆蟲的鳴叫之聲。一行四十餘人翻過了一座小山頭,緩緩接近了一個大山腳下的小村莊。這個村莊佔地不大,零零散散大概只有十幾戶人家,全都是傳統的泥坯房,大多數人家的房頂還是茅草製成的。可能是離前線不遠,因此全村晚上都門戶緊閉,熄燈拔蠟,整個村子一派靜謐肅然的樣子。

看著這個夜色中的小村莊,陸蘊軒突然有一種不想去破壞它的寧靜的感覺。但是—他是個軍人,這裡是戰場!他手下計程車兵急需休整和糧食飲水的補充,由不得他感情用事。他立刻下令:「楊尚武,命令部隊停止前進!李得勝、鐵柱帶一個班過去看看村裡有沒有日本兵駐紮,如果一切安全,我們今晚在這裡休息!」身邊的黃澤成也點了點頭,贊同陸蘊軒的意見,因為他們知道,雖然經過了他們兩人言語的鼓勵,士兵們的精神還比較地亢奮,但經過連續兩天的山林跋涉和戰鬥,他們的臉上已經有掩飾不住的疲倦神色。加上在阻擊藤原大隊的戰鬥過程中,幾乎人人帶傷,所以這支小隊伍迫切需要休息,而這個小村子對目前的「突擊小隊」來說就是個很好的休息場所。

李得勝和鐵柱帶領著一個班當先打頭,黃澤成、陸蘊軒率領其他人緊隨其後。突擊小隊計程車兵們分成兩隊,悄悄地摸進了還在沉睡的村子。黃澤成揮了揮手示意,當即有兩個士兵端著步槍鑽入了村道邊上的兩個柴草堆裡,負責村口道路兩側的警戒護衛任務。另外兩個士兵在另一側進入村子的路口上,埋上了兩顆反步兵地雷。經過李得勝和鐵柱等人的搜尋,已經確認了村中沒有日本軍人存在,他們迅速趕了回來,對黃澤成和陸蘊軒彙報了情況,大家這才放鬆下來。

這時,村口東頭的一戶人家中的狗嗅到了生人的氣味,頓時發了瘋一般地吠叫了起來,隨著這隻狗的狂吠聲,整個村子之中十幾條狗,頓時都汪汪汪地吠叫了起來,原本黑漆漆的屋子裡頓時響起了腳步聲,隨即就有幾戶人家點燃了油燈,閃閃爍爍的燈光也陸續亮了起來。黃澤成示意一名出生於宜豐當地、會本地方言計程車兵前去叫門。

那名士兵走到其中一戶亮起了燈光的人家門前,拍打著木門叫道:「快開門啊,開門!」

從屋子裡傳出了一個女人略帶驚慌的抽泣聲,一個顫巍巍的老頭的聲音從屋子裡回應道:「誰—外面是誰啊?我們可都是本分的莊稼人,家中沒有什麼東西奉獻給各位好漢!」這倒好,村民們把他們當成附近的土匪和山賊了。那名士兵在陸蘊軒的示意下,繼續拍打著木門,大聲叫道:「大爺你放心,我們不是土匪山賊,我們是國民政府的軍隊,是駐紮在會埠的六十軍計程車兵!馬上開門!」

隨著一陣腳步聲,一個年輕的姑娘將門開啟了一條小縫,瞪著大眼睛,小心而緊張地看著門外計程車兵,問道:「我爹爹讓我問你們,你—你們—找誰?有—有什麼事?」

陸蘊軒連忙走上前去,微微鞠了一躬,作了個揖,微笑著客氣地說:「小姑娘你好!我們是駐紮在會埠城的國民政府六十軍計程車兵,由於會埠遭到日軍襲擊,我們跟部隊被打散了。由於迷路一時找不到附近的其他部隊,因此到你這裡借點水和食物,我們會付錢的!」

那女孩狐疑地看了陸蘊軒一眼,歪著腦袋看了看其他那些身上掛彩計程車兵們一眼,似乎有些畏懼地說了聲:「請您等等!我去給您取食物和清水!」說著就砰的一聲關上了門,身影消失在了門後。

不一會兒,木門再次被開啟,一個頭發斑白的老頭在剛才那個女孩的攙扶下迎出門來。陸蘊軒仔細地觀察了一下這一老一少兩個人,發現這個女孩的眼睛明亮而有神,雖然身上的那件紅麻布小襖顯得比較破舊,但她身形窈窕,穿在身上也是十分的好看,這個女孩顯然年紀並不大,估計只有十八九歲的樣子。那個老頭則顯得有些病的,頭髮斑白,下巴上的山羊鬍子雜亂而略顯枯黃。一路之上都在咳嗽,似乎有些病入膏肓的意思。那個老頭咳了咳,朝著陸蘊軒等人謙卑地拱手道:「小老兒有眼不識泰山,原來是六十軍的各位軍爺駕到。清水和食物儘管取用,就當是小老兒為抗日作的一點小小的貢獻,各位軍爺都是上陣殺敵的好漢,那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這錢是萬萬收不得的。否則非天打雷劈,大損陽壽不可。」說完就將一大籃煎餅和一桶清水交給了陸蘊軒,陸蘊軒和黃澤成都是滿口道謝。

但陸蘊軒卻突然發現,那個攙扶著老頭的女孩眼睛中那種緊張的神色並未消散褪去,而且攙扶著老頭胳膊的雙手仍然在微微地顫抖。她是在害怕嗎?六十軍的軍紀還是不錯的,也從來沒有去騷擾訛詐過附近的村民,為什麼普通的贛北小山村的百姓會害怕他們呢?

陸蘊軒不禁對這對父女產生了幾分好奇。他佯裝無事,在一連串的道謝後,召回了士兵,開始在村莊的曬穀場上就地休息。李得勝一邊大口大口地嚼著煎餅,一邊含糊不清地笑著說道:「連長,這對父女真不錯!你只是說了說,就給了我們這麼多餅和清水,而且還堅決不要錢!」

陸蘊軒衝正在喝著清水的黃澤成點了點頭,黃澤成放下軍用水壺,微微冷笑了一聲,衝身邊的五六個士兵做了幾個手勢,在李得勝、鐵柱等人疑惑的眼神中,這些黃澤成手下計程車兵們悄悄圍住了這座農家小院。李得勝一口嚥下了嘴裡的煎餅,不解地看著一旁袖手旁觀的陸蘊軒,心中暗道:難道這個斯斯文文的黃長官看上了剛才的這個小姑娘?哎呀!這可是違反軍紀,要被槍斃的!可是他又是少校軍銜,是這支小分隊的最高長官,連長他似乎也沒有阻止他的意思,這可怎麼辦?

「連—連長—那小姑娘瘦骨伶仃的,身上沒有半點肉,你去跟黃長官說說,不要為難他們父女兩個—」李得勝終於忍不住,三步並作兩步趕上了上前指揮士兵潛入農家小院的陸蘊軒,拉著他的手,支支吾吾地懇求道。

陸蘊軒又怎會料到身邊的這個大老粗李得勝的腦袋中轉著這些齷齪的念頭,居然把斯斯文文的黃澤成想得如此的不堪。他只是對李得勝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即指揮手下計程車兵悄悄地翻過了竹子和黃土製成的院牆,然後幾個士兵身形靈巧地迅速跳進了院內。院內的一隻大黑狗立刻跳起來狂吠,作勢欲撲,奈何脖子上套著草繩,只能在原地跳來跳去。但還未等叫完幾聲,便被兩名士兵用刺刀劃斷了脖子。屋裡的油燈再度被點亮,但只閃了一閃,就又被吹滅了。

陸蘊軒和李得勝拉拉扯扯地跟著走進院內,見到這一幕更覺得反常,黃澤成走上前去沉著臉掏出了自己腰間的手槍,陸蘊軒連忙伸手按住了他持槍的手,對他搖了搖頭。隨即陸蘊軒立刻手一揮,幾名士兵迅即向房門口圍了上去。木門「吱呀—」一聲再次被開啟,之前的那個老頭顫巍巍地開啟了一道縫,敬畏地看著門外凶神惡煞般的幾個突擊小隊隊員,驚慌地問道:「各位軍爺深夜敲門所謂何事?是食物和清水準備得還不夠嗎?小老兒這就去辦—」說罷就要轉身關門。

「我們懷疑你這屋子裡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東西,我們要進屋搜查!」黃澤成手下的一名士兵惡狠狠地恫嚇道。

「這位軍爺,這位好漢!萬萬不可啊,我們可都是老實本分的莊稼人,這屋子裡只有我們父女二人,哪來的不可告人的東西,這個軍爺—你要明鑑啊—」那個老頭忽然伸手攔在木門之內,就是不讓黃澤成等人進屋,他這反常的舉動更增添了眾人的疑慮。

「少口羅嗦,你給我閃到一邊去!」一名士兵將那老頭推到了一邊,老頭立足不穩,險些跌倒,幸虧陸蘊軒一把將他扶住。「咣噹—」為首計程車兵一腳踹開了木門,大家一擁而進,屋子裡分成三間,當中是吃飯的堂屋,西邊的一間屋子裡簡單地擺放著被褥和水菸袋鍋子,似乎是老頭的臥房。而東屋的一扇房門依舊緊閉著。黃澤成衝士兵努了努嘴,那名士兵又一腳踹開了東屋的房門,大夥舉槍一擁而進。只見屋內的一張大木床上,剛才給眾人送水送食物的那個年輕美麗的女人只穿著白色的單衣單褲正和一個同樣穿著單衣的男人驚恐萬狀地抱在一起,看著衝進房內、端著步槍凶神惡煞一樣計程車兵。

看到眼前的這一幕,所有計程車兵都有些尷尬,黃澤成更是假裝咳嗽,把頭扭到了一邊,畢竟手持長短不一的槍支,衝進一個平民的家中臥房,威脅人家小夫妻……是件非常「不雅」的事情!

陸蘊軒和李得勝攙扶著那個老頭走進了屋中,也看到了這一幕,那老頭子愣了一下,隨即開始長吁短嘆了起來。陸蘊軒點燃了堂屋桌子上的一個煤油燈,提著煤油燈在床上的兩個人臉上照了照。他發現那個姑娘果然非常美麗,此時身上穿著一件薄薄的單衣,用一床繡著鴛鴦圖案的被子擋在胸前,更是風情萬種。見陸蘊軒等一干大老爺們兒端著步槍衝進了自己的臥房,放肆地盯著女人看,那個臉上有道刀疤的男人的臉上露出了幾分憤怒的神色,想說什麼卻又不敢說的樣子,一隻手慢慢地向著自己的枕頭底下摸了過去。那個大眼睛的姑娘見狀,連忙伸手拉了拉他,讓他忍耐。她這一動,立刻引起了陸蘊軒等人的警覺,大家剛剛放鬆的神經再次高度警覺了起來,重新端起步槍,對準了這對男女。那男人見狀,連忙縮回了自己的手,伸開雙臂擋在她胸前,他的動作很快,一把將那名姑娘擋在了自己身後,那女人身體微微一顫,臉上掛上了一抹令人難以發現的淺淺暈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