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鋼與火的較量

九月十五日下午三時許,高安四十九軍阻擊陣地。

「咻—」空中傳來一聲炮彈尾翼劃破空氣獨有的尖厲呼嘯聲,警衛員高虎猛地撲了過去,將四十九軍一零五師師長王鐵漢按倒在地,一發75毫米口徑的炮彈拖著煙跡從天而降,轟的一聲在師部指揮戰壕前面不遠的地方爆炸了。

前一發炮彈爆炸聲尚未完全消失,又一枚105毫米口徑的重型榴彈炮炮彈打來,然後一發接著一發,日軍瘋狂地向著同一個目標周圍二十米範圍內發射了十幾發口徑在70毫米以上的炮彈。

巨大的爆炸聲接連不斷響了十幾下,這一連串的爆炸聲匯成了一聲無比巨大的悶響。在這巨響聲中,爆炸掀起的煙塵沙石迅速向四周擴散開,沿著戰壕和作戰工事間的縫隙滲透下來,讓置身於其中計程車兵眼前立刻灰濛濛一片。

炸飛的石塊和彈片劈里啪啦地落下來,打得頭上的鋼盔砰砰作響。

日軍的炮聲剛一停歇,警衛排長高虎就連忙起身檢視身下的王鐵漢師長是否無礙,好在王鐵漢師長並沒有受傷,總算讓他舒了口氣,連忙站起來伸手去拉師長。王鐵漢師長艱難地站了起來,一邊撲打著身上和腦袋上的灰塵,一邊低聲咒罵著陣地前輪番進攻的日軍部隊。

一零五師副師長徐東根帶著幾名警衛人員和作戰參謀沿著戰壕貓著腰走進了這間前沿指揮部,見王鐵漢師長灰頭土臉,一身是土,連忙關切地問道:「師長,你沒事吧?這些混蛋小日本休整了半天時間,他孃的又開始炮擊了,弟兄們的傷亡很大啊!」說著他將王鐵漢師長迎進了戰壕中段的隱蔽所。

王鐵漢師長接過徐東根副師長遞過來的望遠鏡,觀察著前沿陣地的情況,只見前沿陣地以北煙塵滾滾,七八輛日軍的奇哈中型坦克正在一字排開,組織衝鋒,數目不詳的日軍步兵緊緊跟隨在那些奇哈中型坦克後面,貓著腰向一零五師前沿陣地摸了過來。

「狗日的小鬼子!」王鐵漢師長怒罵了一聲,轉過頭來皺著眉頭向徐東根副師長詢問道:「這是今天的第幾次進攻了?現在前線的戰況如何?部隊的傷亡大不大?」

「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三次進攻了,日軍的前兩次進攻都被我們給強行頂了回去,現在日軍休整了四個小時,又開始了新一輪的進攻。而且這次進攻,日軍投入的兵力比前兩次加起來的還要多。前沿陣地的情況很緊張。我們的部隊由於缺少重火力尤其是反坦克武器以及75毫米口徑以上的重炮,在日軍坦克和火炮的聯合打擊下,傷亡很大,僅昨晚和今天早上,我們整個四十九軍負傷和陣亡計程車兵就超過兩千人,我們一零五師在今天也已經有了一千多人的傷亡,前沿陣地三團團長葛忠良上校今天早上在指揮部被日軍炮火擊中,陣亡了……」徐東根副師長臉色黯淡,焦急而又無奈地一口氣把話說完,顯然前線的態勢對守衛高安城的中國軍隊非常不妙。

「你說什麼?三團團長葛忠良陣亡了?」王鐵漢師長心中不禁猛地一顫,雖然這個葛忠良團長有點有勇無謀,喜歡酒喜歡女人,文化水平不高,是個出了名的大老粗,但也是四十九軍一零五師的資深軍官之一,曾經跟自己一起隨著四十九軍北上增援淞滬會戰,是立過戰功的,聽到他陣亡的訊息,王鐵漢師長心中不由得有些黯然神傷。

「第三十二軍那幫孫子究竟什麼時候才能趕到?照這麼下去,不等他們趕來增援,我們四十九軍就要跟小鬼子拼光啦!在這麼猛烈的炮火打擊之下,我們可支撐不了多長時間了!」王鐵漢師長在戰壕裡來回踱著步,激動地衝徐東根副師長吼道。

「我們剛剛和三十二軍聯絡上,他們十五分鐘前剛剛發來答覆的電報,第三十二軍遭遇日軍一零一師團的牽制性攻擊,正在突破日軍防線,在趕來的路上,讓我們務必再堅守兩天!」徐東根副師長從上衣的軍服口袋裡掏出了一張電報紙,遞給了王鐵漢師長,面色陰鬱地回答道。

「在路上?我操他媽的在路上!兩天以前他孃的就說在路上,現在兩天過去了居然沒有前進一步—再堅守兩天,說得倒輕鬆!」王鐵漢師長將手中的電報紙揉成了一團,狠狠地扔在了地上,激憤地大聲怒吼道。

「通令全師將士,不管多長時間,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給我死死地釘在陣地上!我們要死守住高安城,直到增援的三十二軍抵達,擅自後退者軍法從事!你聽明白了嗎?」王鐵漢眼神凌厲地看著徐東根副師長,嚴肅地命令道。

「是!長官!為了黨國對我們的栽培,我們必將戰鬥到最後一人!」徐東根副師長敬了一個軍禮,聲音低沉而又嚴肅地說道。王鐵漢師長沒有再說話,他只是伸手用力地拍了拍徐東根的肩膀,就走出了隱蔽指揮所,在警衛排的護送下,通過戰壕向另一個山丘上的阻擊陣地走去。

幾天前在得知駐守武寧、靖安、奉新等地的日軍蠢蠢欲動,意圖南下的情報後,駐守高安外圍陣地的王鐵漢師長就已經命令部隊加固工事,修築戰壕做好戰鬥準備。

在昨天得知會埠的六十軍已經無法阻擋日軍一零一師團和一零六師團的前進後,王鐵漢師長毅然親自趕到了第一零五步兵師主力所在的山頭進行督戰,準備與進犯的日軍一零一師團大久保旅團進行一場硬碰硬的阻擊戰。

幾天前當王鐵漢師長帶領一零五師來到高安以北十公里僅有兩座小山丘和少量樹木的無名高地後,王鐵漢師長親自登上其中的一個山頭觀察地形,命令將迫擊炮和重機槍陣地設在兩側的山丘上,俯視著兩山間的一條從會埠通往高安的道路,而在這條几十米寬的主要道路上,埋了大量的地雷並且挖掘了不少陷阱。

在雷場後方構築了好幾道步兵的防禦戰線,在這些步兵戰線中佈置了60式迫擊炮和集束手榴彈、燃燒瓶等簡易的反坦克武器。

整個工程花了一天的時間,但好在會埠方向的六十軍的堅守已經拖慢了日軍進軍的速度,消耗了他們大量的彈藥和油料,使得第一零五師能有充足的時間構築好工事,以逸待勞地等待日軍一零一師團大久保旅團的到來。

戰鬥是在昨天中午打響的,日軍大久保旅團強大的裝甲開道部隊一頭撞在了一零五師的防禦陣線上,在道路上埋設的地雷轟炸和兩座山上的迫擊炮炮火以及輕重機槍的支援下,日本人的先頭部隊確實遭遇了一定數量的損失,三輛97式奇哈中型坦克被擊毀,幾十名士兵傷亡。不過根據軍部發來的電文,日軍大久保旅團在其他方向上卻取得了不小的戰果。

第一天的交戰,第四十九軍有接近兩千人傷亡,而日軍方面死傷人數則只有五百餘人。九月十五日一早,不甘失敗的日軍大久保旅團前線部隊又連續發動了兩次針對一零五師的攻擊,卻全被擊退,打頭的日軍這才不敢馬虎,將戰況報告給了大久保旅團的旅團長大久保三郎。

綜合前方的先頭部隊發來的戰況報告和自己的研究,大久保三郎旅團長明白了,擋在自己這支先頭部隊前面的可不再是中國軍隊駐守在高安城外圍據點的一些遊兵散勇,而是一支正規的至少有旅級規模的步兵部隊。

他馬上下令前沿部隊停止盲目的進攻,使用強大的炮火對整個中國守軍陣地進行試探性攻擊,雖然這次攻擊並沒有造成中國守軍方面多大的損失,但他也從前線部隊發來的實際報告以及作戰損失報告之中敏銳地發現對方的這支阻擊部隊並沒有太多的反坦克武器和重炮,只是憑藉著天然的地形優勢和人數上的優勢在組織防禦作戰,這大大鼓舞了大久保三郎旅團長攻克高安的信心。

「僅僅憑藉眼前的這兩座高度不超過五十米的小小的山丘和一支缺乏重炮的純步兵部隊,怎麼可能阻擋我前進的步伐?就讓你們這些難纏的支那人在帝國軍隊強大的裝甲部隊和炮火打擊之下,被徹底地碾碎吧!」大久保三郎輕蔑地冷哼道,在大久保三郎旅團長的軍令下,日本軍隊發動了更為猛烈的進攻,從十五日的早上八點一直持續到了下午三點。雖然日本軍隊的97式奇哈坦克對於兩側山頭上的重機槍火力可以完全無視,數度輕易地突破了陣地前佈設的雷區,攻上了一零五步兵師的防線,但坦克後的伴隨步兵卻屢屢被兩側山頭上輕重機槍、迫擊炮組成的交叉火力給打了回來。而失去步兵掩護的奇哈中型坦克由於自身速度不快,運動掉頭什麼的都比較笨拙,輕易就成為了一零五師炮兵的活靶子,成為了75毫米山炮和60毫米口徑迫擊炮重點照顧的物件。從早晨到下午,日本軍隊的數次進攻都無功而返。

對方的中國守軍的頑強出乎大久保三郎旅團長的預料,在暴怒的同時,也激起了他作為一名帝國軍人的強烈的好勝之心,在他三番五次的嚴令下,一零一師團第一旅團的直屬炮兵毫不吝惜手中的彈藥,將盡可能多而且密集的炮火傾瀉到兩側山頭上山谷正面的中國軍隊的防禦陣地上。

經過七個多小時高強度的連續激戰和無休止的炮擊,一零五師傷亡極大,到下午四點的時候,整體防線已然是岌岌可危了……

下午四點十分,日本人的又一輪進攻開始了。

衝在最前面的是日軍的奇哈中型坦克,它向著中國守軍的陣地傾瀉著7.7毫米口徑的機槍彈,一路怒吼著衝了上來,在沉重的車身碾壓下,一零五師埋設在正面陣地前的反步兵地雷紛紛爆炸,但是這種低裝藥量的土質地雷,對於裝甲厚度達到二十五毫米的97式奇哈中型坦克來說無異於撓癢一般。

一零五師兩側山頭上的迫擊炮炮火猛烈地向清掃著地雷的奇哈中型坦克傾瀉而去,輕重機槍發射的各種口徑機槍子彈打在奇哈中型坦克的裝甲上「啪啪」作響,卻無法穿透厚重的坦克裝甲。而奇哈中型坦克上的炮塔迅速轉動,黑洞洞的57毫米口徑主炮迅即開火,利用自身的強大火力馬上還以顏色。

就這樣,雙方互相傾瀉著炮彈,在反覆數次互相的對射之後,日軍損失了三輛奇哈中型坦克,終於在正面陣地的雷區上開出了一條寬度在二十米左右的通道。

緊隨其後的五六輛笨拙而龐大的奇哈中型坦克排成密集的陣形,發動機引擎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噴出滾滾黑煙,一邊利用7.7毫米口徑的同軸機槍壓制著中國守軍的火力,一邊咆哮著衝上了一零五師二十九團的陣地,中國軍隊的捷克式輕機槍和7.92毫米口徑的馬克沁水冷式重機槍以及中正式步槍子彈,如雨點般打在97式奇哈中型坦克的裝甲上,卻沒有絲毫的作用,僥倖逃過日軍炮兵定點清除的兩側山頭上的迫擊炮陣地,偶爾有數枚60式迫擊炮發射的迫擊炮彈飛過來炸翻幾個日本兵,但卻無法阻擋勢如破竹的坦克洪流。

只見打頭的一輛日軍97式奇哈中型坦克車身猛地一顫,一發57毫米口徑的榴彈已經伴隨著白煙順利出膛,轟隆一聲巨響,一個阻擋在日軍步兵前進道路上的中國守軍機槍暗堡瞬間被炸塌,從射擊孔之中冒出了滾滾濃煙。

隨後的幾輛奇哈中型坦克以及大批日軍步兵迅速壓上了二十九團的第一道戰壕。發射完炮彈,那輛奇哈中型坦克再次發動,發動機頓時加大了馬力,陣陣青煙從車身後部飄出,隆隆聲中車身一陣抖動,龐大的鋼鐵巨獸已然從第一道戰壕上碾壓了過去。

奇哈中型坦克炮塔上一前一後兩挺7.7毫米口徑的同軸機槍瞬間怒吼了起來,六七輛97式奇哈中型坦克發射的機槍彈瞬間編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火網,好似一柄無形的鐮刀一般橫掃了整個陣地,轉眼間二十九團第一道防線上的兩個排計程車兵的生命已經被全部收割,死傷殆盡。

看著被日軍奇哈中型坦克發射的57毫米口徑主炮和7.7毫米口徑的機槍彈組成的火網死死罩住,在戰壕之中壓根抬不起頭來的一零五師二十九團士兵如同被收割的麥子一般成排成排地倒下,士兵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山谷之中的戰壕,山丘上掩體之中的王鐵漢師長心痛無比。但是此時此刻面對手下士兵慘重的傷亡,他卻不敢下令身邊的迫擊炮和山炮部隊開火掩護步兵後撤。

因為日本人強大的炮群正在搜尋自己一方主力炮兵的確切位置,只要這裡的火炮一開火,立刻會有無數口徑在75毫米以上的重炮炮彈落下,一零五師這些殘餘而寶貴的火炮就會像兩側山丘上原先部署著的那些輕重機槍掩體和迫擊炮小隊一樣,頃刻間被日軍的炮火硬生生地抹去。

衝上二十九團陣地,順利攻佔了第一道防線的日軍步兵和二十九團的中國守軍不停地對射著。

日軍的奇哈中型坦克慢悠悠地轉動著自己的炮塔,將黑洞洞的57毫米口徑的主炮炮口瞄準了第二道防線上的數個重機槍火力點,隨著一輪山崩地裂般的巨響,中國守軍的陣地上瀰漫起濃重的黑煙,無數爆炸產生的橘紅色火球在一零五師的陣地上炸開,在戰壕中晃動計程車兵人影不見了,噴吐著火舌的馬克沁重機槍啞火了,振奮人心的軍號聲也消失了,只有血肉和殘肢以及扭曲變形的槍支金屬隨著升騰而起的黑煙被炸到了天上。

空氣之中四散著硫磺以及燒焦的死屍的刺鼻氣味。

看到這一幕,王鐵漢師長不禁一陣氣血上湧,感到好一陣頭暈目眩,差點跌倒。他一手抓住了一旁的沙袋,穩了穩自己的步伐。他憤怒地握緊了拳頭,衝著一旁的警衛員大吼一聲:「高虎—」警衛排排長高虎聽到吼聲立刻貓著腰,沿著戰壕靈活地跑到了王鐵漢師長的面前。

「高虎,你立刻帶警衛排下去增援二十九團!」王鐵漢師長指了指正在山丘下山谷之中的二十九團陣地上橫行的日軍97式奇哈中型坦克,怒不可遏地吼道,「把剩下的炸藥包、燃燒瓶、集束手榴彈,兩門60式迫擊炮全部帶過去,無論如何—我也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把這些小鬼子的王八殼子給我統統打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