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山丘之上炮聲隆隆,沉悶的步兵炮開火聲好像悶雷一般迴盪在耳邊,騎在高頭大馬上的林振飛上校,可以隱隱看見西北面的山頭上騰起了一片蘑菇雲一般的火焰和閃光。隆隆的密集的槍炮聲中,國民黨軍第六十軍一八二師新一團計程車兵們在團長林振飛的帶領下,個個臉上帶著焦慮的神色,向著被炮火覆蓋的一連陣地衝去。
戰事緊急,這小小的無名高地又是防守會埠東北的重要屏障,六十軍已經沒有可以抽調出的預備隊了,也沒有可以拿得出手的像樣的武裝力量。只能派遣剛剛整編而成的新一團前往增援,整個六十軍的參謀和軍官、軍醫、伙伕以及一些輕傷的傷員都被派上了前線,日軍的中島戰鬥機輕易地就擊毀了長沙機場起飛的那幾架國民黨空軍的老式雙翼戰鬥機,昨天一天,日軍空軍戰機更是大搖大擺地不停將致人死命的炸彈和機槍彈傾瀉到中國守軍的頭上。現在林振飛團長只能期盼著遠處的炮火紛飛中,一連士兵能夠堅持到他率領的援軍趕到戰場。穿行在這片高低起伏的丘陵山巒之中,他和他的手下—那些原先分屬於不同部隊計程車兵們,一起猜測著戰局最後的發展。
難道國家真的要滅亡了麼?—想起「亡國」這個詞,林振飛團長的臉部肌肉不由得一陣抖動,嘴裡滿是苦澀,作為一個從軍多年的軍人,他經歷了許多關鍵性的戰役,眼睜睜看著祖國的軍隊一敗再敗,從南京退到淞滬,從淞滬退到蕪湖,然後是武漢,最後退到了這崇山峻嶺之中的贛北。看著國土一點點地被蠶食,他在心中不止一遍地詛咒,為什麼蔣校長不下達命令,向侵華日軍全面開戰?為什麼要把共軍趕盡殺絕?他們好歹也是抗日武裝,同為中國人,在國仇家恨之前為什麼不能聯起手來共同抵禦外侮?
但是這一切都不是他一個小小的上校團長能夠過問和左右的。此時大舉進犯的日軍已經切斷了六十軍上下一切聯絡,無線電訊號也是斷斷續續,好不容易在半小時之前聯絡上了旅部,卻被告知要迅速急行軍,前往支援孤軍作戰的獨立團一連。
林振飛感到很不滿,自己的這支一千人的部隊只是一支輕裝步兵團,使的全是國械,大部分新兵用的還是老舊的漢陽造步槍,軍中缺乏重火力武器,根本沒有力量對抗擁有裝甲部隊的日軍加強步兵大隊。如果是獨立團來了,如果裝備更好的主力部隊來了,小日本區區一個步兵大隊哪能如此猖狂!作為軍人,林振飛上校無法也不願意預測這場戰爭的結局,因為作為一個男人,一箇中國漢子,他一直堅信著自己的軍隊、自己的祖國會取得最終的勝利。只是他心中一直有一絲隱憂,他也只是隱隱地感覺到,在當前的風雲變幻的世界大局下,恐怕國民政府一直倚仗的德國暫時不會為他們提供武器了。德國納粹黨的主要精力放在了控制歐洲拓展領土上,不會在自己的主要對手法國、英國、蘇聯尚未被征服的時候,卻和一個亞洲地區的霸主國家鬧不愉快。沙俄、英國對日作戰的失利都讓德國看到了這個亞洲小國今日的強大和不可一世,嚴謹而野心勃勃的德國人不會再因為一些蠅頭小利而得罪這位往日很可能成為同盟的小個子朋友。
身邊計程車兵揹負著槍支彈藥正在揮汗如雨地跑步前進,前線戰敗的壞訊息通過無線電和偵察兵的報告不斷被送到他的面前。士兵們在一些老鄉家裡「借」來了一批騾馬,用來馱運槍支彈藥,不過馬背上也僅僅是馱著少量的幾挺捷克輕機槍和繳獲的幾挺歪把子機槍。連續數小時的急行軍,士兵們也已經疲憊不堪,讓這樣的隊伍前往支援一個被重兵圍困的連隊,還要組織有效的反擊,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
林振飛抿了抿乾澀的嘴唇,抬頭看了看天空之中耀眼的太陽,忽然感到一陣煩躁,一揚手中的馬鞭,對身邊的副官吼道:「命令部隊,加速進軍,務必在半小時之內趕到預定的阻擊地點!」說完一揚馬鞭,跟身邊的幾名警衛員一起朝行軍佇列前頭趕去,突然幾個士兵架著一個傷兵衝了過來,帶頭的警衛部隊的一位班長報告道:「報告團座,這位兄弟是前方部隊撤出來的!」
「哦,他怎麼傷成這樣子了?快找軍醫過來,弄醒他,問問他前面連隊的傷亡情況!」林振飛大聲命令道,他急於知道前線的戰況,雖然他也是一腔熱血,想要保家衛國,跟日本鬼子玩命,但是現在自己手中的力量實在是有限得很,而且自己這個新一團都是一些新兵蛋子和戰敗的老兵整編而成的,士氣原本就不高,如果得知前頭需要增援的友軍部隊已經被全殲,那就更沒有鬥志了。
兩名警衛排計程車兵將這名氣息奄奄的傷兵架到了路邊的沙丘上,一名軍醫隨即拿來了一壺水和一些繃帶以及消毒藥品,開始給他灌水以及清理傷口。看著眼前這位英勇的年輕士兵,此時渾身鮮血的慘狀,真是讓在場的眾人心酸不已。經過簡單處理,這名因為失血過多和脫力而昏死過去計程車兵,終於目光呆滯地醒了過來,他身上的軍裝已經破爛不堪,肘部、膝蓋處被撕開了好幾個大口子,大腿上還中了兩槍,鮮血淋漓,士兵的臉上也全是灰塵和傷口,整張臉被硝煙燻得焦黑,只露出兩隻眼睛以及一口牙齒。
「陸蘊軒陸連長呢?他在哪兒?你們連隊還剩下多少人?」林振飛看到這名渾身是傷計程車兵慢慢醒轉,看清了他軍服胳膊上的臂章,當即走上前衝著這名傷兵大聲詢問道。
「長官,快去救我們陸連長—」躺倒在地的傷兵焦急而又無力地回答了一句,滿是血汙的雙手忽然死死地抓住了身邊警衛員的胳膊,掙扎著坐起身來。在這位疲憊至極、渾身是傷計程車兵眼中,尋求友軍支援救出戰友,要比給自己及時的救治和休息重要得多。
「長官,獨立團一連全連傷亡慘重,在我突圍之前,死傷已經達到八十餘人,可以戰鬥的人員不足四十人!二排自排長崔建以下全員陣亡!再得不到友軍支援,最多半小時陣地就要失守!」那名傷兵聲音疲憊而焦急地彙報道,林振飛看到這個渾身是傷計程車兵正在焦急地懇求他出兵增援。
「什麼?二排全員陣亡了—傷亡怎麼會這麼大?」雖然事先已經知道了日軍火力的強大,進攻的兇狠,但是一連的慘重傷亡還是讓他感到一陣揪心。
「日軍的步兵大隊擁有70毫米口徑的曲射步兵炮,還有奇哈中型坦克提供火力支援,我們在無名高地修築的工事陣地被小鬼子的炮火完全覆蓋了,連部指揮所更是被日軍發射的炮彈直接命中—」傷兵心有餘悸地回答道。
「那你們連長陸蘊軒還活著麼?你們連現在由何人指揮?」林振飛焦急地追問道。
「敵人火力太猛,陸連長受了傷,但是仍然在指揮戰鬥。不過山腰工事裡沒有立即撤出陣地的三排士兵被日軍步兵包圍了,整個山頭陣地被日軍分割成了三段—三排長楊尚武正在接替陸連長指揮落單計程車兵—」傷兵搖了搖頭,黯然而又沮喪地說道。
「你們具體還有多少人?還有重火力武器麼?」
「就剩下一些跟我一樣疲憊不堪、渾身是傷計程車兵了,哪裡還有什麼重武器—」傷兵苦笑了一下,伸出雙手,仔細計算道,「不到四十名受傷計程車兵,能動彈扣動扳機的不到二十人,一到兩挺部分受損的捷克式輕機槍,兩門搶修好的60式迫擊炮,但是卻只剩下六發炮彈,還有兩門柴油桶改造的土炮以及一些自制的燃燒瓶……長官,請你趕緊進軍增援,不然您想讓我們用這些破爛玩意去對抗小鬼子的坦克大炮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