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重新來過嗎?」他突然說。口吻就像某個學生做壞了實驗,他好心為這學生提出建議。
剛才的小意外引得數桌客人都轉頭來看,我看看周圍又看看他,不禁心灰意懶,我說:「先欠著吧。」想想補充說:「我欠你一次。」想了想,覺得不太對,我說:「應該是你欠我一次。」結果自己也有點搞不清,我問他:「我欠你還是你欠我來著?」
他挑眉:「聶非非,這甚至不是一道算術題。」
我立刻自我檢討:「是,這甚至不是一道算術題,我居然都沒算清楚,幸好我們家不是我當家,不然家產非得被我敗光不可。」
他繼續挑眉。
我捂臉:「不來了,立刻檢討也不行嗎?」又自暴自棄說:「我欠你,我欠你好啦。」
他的手突然伸過來揉了揉我的頭髮:「是我欠你。」響在耳邊的語聲溫柔圓潤,尾音裡卻含著揶揄笑意。但我才不管他的揶揄,只想著他的手指那樣撫過我的頭髮,我真喜歡他那樣。結果還沒反應過來我已經伸手去夠他的手,但手指只觸到我的髮絲和他剛好離開的指尖。
我的心怦怦跳,他卻似乎並沒注意到我剛才的動作,目光掠過被放在右座上很久的滑板,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問我:「想不想試試那個?」
我強抑住怦怦怦的心跳,道:「滑板?」老老實實配合他的問題,我說:「我不會滑滑板。」
他似乎覺得有點好笑:「是嗎?可你剛才看得很專注。」
我立刻搖手指,嚴肅地說:「我只是迷上了滑滑板的小帥哥。」低頭看了眼搖晃到一半的手指,又立刻將它收回去。
他抬眼道:「所以我應該把那小孩買下來,而不是買他手裡的滑板是嗎?」
我說:「聶博士你不要犯罪。」
他帶笑看我,又重複了一遍最初的那個問題:「想不想滑滑看?」
這天下午,我們一起在戶外喝了咖啡,去小樹林滑了滑板,從東區的荷花塘逛到西區的圖書館,還去探望了西區植物園我從前認養的那棵柳樹,最後在我最喜歡去吃早茶的教工餐廳裡解決了晚飯。
畢竟當我在這兒唸的那半個大學時代,做夢也沒想過有天能和聶亦並肩逛校園,因此整個下午興致都很高,喋喋不休地跟他嘮叨有關這座校園所有我熟知的小事;西區的a1教學樓去得再晚也會有自習座位;實驗樓旁邊的人工山什麼時候都很安靜,是逃課首選;春遠湖兩岸是情侶們的約會聖地;東區女生樓後面的小書店總是能租到最新的日本動漫。
晚飯後路過春遠湖時還比著湖邊的草地和他指指點點:「就是那兒,以前我老躺那兒曬太陽來著,曬著曬著就要跟著mp3唱流行歌,搞得經常來那一片談情說愛的情侶們都特別恨我。」
其時我們正走在春遠湖那座造型頗有點後現代主義的大鐵橋上。正是學生穿過鐵橋去對面教學樓群上自習的時間,腳踏車三三兩兩的從我們身邊經過,聶亦將我擋在人行道里側,右手揣在長褲褲兜裡,左手牽著我的手。他身量高,氣質又格外好,在人群裡從來出眾,引得路過的學生頻頻回頭。
作為一個從小飽愛大家目光禮讚的天才,聶博士對這事反應非常平淡,倒是對我為什麼這麼招情侶們恨表達出極大的興趣:「為什麼他們會恨你?我記得你的歌唱得」他像是經過嚴肅思考後才選出一個最貼切的形容詞:「並不壞。」
我面無表情答他:「因為我躺那兒的時候老唱四川方言版的流行歌來著。」說著我就唱了一段《謝謝你的愛》請他點評。
他的點評非常冷酷:「他們竟然沒有打死你。」
我被他傷透了心,勉強振作說:「唉,誰說他們不想呢,可也要打得過是不是?」
他建議:「他們應該團結起來。」
我單手捂住胸口後怕:「幸好他們沒有你聰明,我只有一個人,而在那兒約會過的情侶簡直可以組成一個工會。」
他就笑起來,笑容很淺,我側抬著頭看他,眼角餘光裡卻覷見湖對岸草地的斜坡上種了許多常綠樹。那種同草地不一樣的綠被深秋染上一層暮氣,倒是現出一點陌生的神秘。我靠近他一點,我們又走了一段,他忽然道:「為什麼一個人?」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說:「什麼?」
他道:「你所講的關於你在這所學校的大學生活,似乎一直都是一個人。」
我恍悟,點頭說:「是一個人,因為那時候還沒碰上康素蘿嘛,我和康素蘿是我轉去y校後才好上的,我在這兒唸書的時候不住校,所以和同班的女生都不太熟,比較熟的就你也知道現任中科院輔導員了,她那時候是我們水下攝影俱樂部的社長。」我嘆氣:「歸根結底還是我太酷,太酷的人都不太社交的,要保持離群索居的孤獨感嘛,你懂的。」
這話本意是想要逗笑他,當我想要逗笑他的時候八成我都能成功,但這次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的嘴角並沒有如同慣常那樣勾勒出一個淺淡又迷人的弧度來。實際上他安靜了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他皺了皺眉:「你的男朋友呢,為什麼他不陪著你。」
我卡了一下,想起來,真的,那時候我其實是有個男朋友來著,男朋友叫阮奕岑,而我竟然完全把這檔子事給忘了。
說起來,我早記不清我和阮奕岑到底在一起了幾個月,應該還是有幾個月的。但後來我分析過,我和阮奕岑那會兒實在算不上什麼男女朋友。
我讀大學那個年代,少男少女們談起戀愛來已經不太單純,因此學校周圍的賓館總是生意興隆,我媽還感嘆過一次,說連幼兒園小朋友談戀愛也已經親親抱抱不再只是拉小手了,潛臺詞是很擔憂阮奕岑會對我做出點什麼。我當時倒是很想得開,並且盲目相信自己的打架水準,只覺得他要想對我怎麼樣,我們就能很快檢驗出婚後到底是他能家暴我還是我能家暴他了。成是王敗為寇,打出來的結果,就算不情願,我也服。
但估計阮奕岑也知道我熱衷暴力,且空手道二段,一直沒有敢對我怎麼樣過。
那時候我們最常見面的地方要麼是課堂要麼是食堂,簡直就是一對飯搭子。幾個月往下來,肢體接觸一直停留在「沒有」這個階段,連手都沒有牽過。最親密的一次接觸,是兩人一起走在去教學樓的路上,學校裡大家騎車都比較風風火火,有輛腳踏車為了趕上課差點撞到我,然後阮奕岑好心拉了我一把,慣性作用我倆不小心抱了一下。
並不像青春文藝電影演的那樣,這事之後我們的關係就會有什麼質的進展,唯一的後果是他的後援團因為這這事堵了我一次。估計大家也是日本少女漫畫看得有點多,依樣學樣把我堵在了女廁所,拿著儲藏間裡的拖把和水桶就打算來教訓我,這情景被回來拿清潔工具打掃教室的清潔大媽一頭撞見,覺得她們將她的儲藏間搞得一團糟,然後整個事件以清潔大媽憤怒地拎著個掃帚追了她們三座教學樓告終。
我那時候從來沒考慮過我和阮奕岑之間有沒有喜歡,抑或有沒有愛。我們沒有任何肢體接觸,但我也並不感到焦慮。如果那時候我不是那麼單純,我想我就該懷疑他是個同性戀。但我記得,我是真心挺喜歡和他一塊兒吃飯來著。他對飯菜有絕好品味,點的所有食物我都會喜歡,而且總是他付錢。我想他真是個絕好的飯搭子。但他應該也不喜歡我,將我和他之間的一切捋一捋,感覺相親後大家只是覺得對方不討厭所以開始相處,然後因為都欣賞作為飯搭子存在的彼此,而在一起搭著吃飯吃了好幾個月。這大概就是我們倆的全部。
聶亦一直沒有提醒我,我大概真是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回神時我說:「哦,阮奕岑,我們只是飯搭子,除了一起吃飯,其他時間不怎麼一起行動的。」話出口時突然想起來,是我曾經和聶亦說阮奕岑是我前男友。那是他帶我去雨林越野,我以為那是我們之間的最後一個約會,因此偶爾說話就跟沒過腦子似的大膽。
而顯然我不能現在又改口,沒有一點前因後果地同他斷言說阮奕岑只是我的飯搭子。
我就又卡了兩秒鐘,然後我斟酌著說:「我和阮奕岑,我倆相親認識,你知道,封建父母包辦相親,然後大家覺得一起做飯搭子挺好的,就一起做了幾個月飯搭子沒有理由找飯搭子陪我約會是不是?」看他沉默著沒有回應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著急什麼,立刻匆忙地補充了一句:「我大學時代其實嚴格意義上來說,從沒有約過會,真的,你信我。」
他的嘴角終於露出笑來,卻像是有些懊惱:「你知道,那並不是個質問。」他露出這個表情,就像是這場對話他終於不能再全力掌控,這實在太難得一見。他停了停,又道:「就算是質問,也不是質問你。」
我說:「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在質問阮奕岑,他也沒有什麼好質問的,他不陪我是因為他只是我的飯搭子。」
「不是的,」他的聲音有些過分溫和了,甚至捏了捏自己的鼻樑,他說,「非非,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突然那樣問。」
我就轉過頭去很懵懂地看他,試探著說:「可能你覺得那時候我老是一個人挺可憐的,你就覺得應該有個人陪我約會?這是你人好嘛,其實我根本不可憐的」
他笑:「我大學時候也是一個人,看書做實驗寫論文,玩兒各種極限運動,我不覺得我自己可憐,我也沒想過我應該去和別人約會。」
我說:「哦哦,那我們都比較酷比較喜歡享受孤獨感。」
他沒有理我,握著我的手卻緊了緊,然後他鬆開,像是不確定,他說:「但可能我現在想和你做所有這些事情,所以希望我們能早點遇見。」
「哦哦那這是沒辦法的,你老是跳級我坐火箭也趕不上啊啊?」我說。
他微微低了頭,但並沒有看我,卻像是在思考什麼,兩秒鐘後他問我:「你讀大學時你的同學們都怎麼約會?」
還能繼續鎮定發聲基本是完全依靠本能了,我回答他:「看電影,逛學校,去圖書館自習,還吃」說到一半聰明地省去吃飯這一條,中途將它換成了:「去北二教學樓的鬼屋探險。」
他沉吟:「我們看過電影,一起逛過你的學校,回家我可以監督你自習生物。」他抬眼看我,嚴謹道:「看來只剩下去北二教學樓的鬼屋探險這一條,我們需要立刻補上了。」
我腦袋立刻就大了,我說:「不補上也是可以的。」
他道:「我知道你怕黑,也怕鬼。」
我鬆了口氣:「是的,所以我們回家吧,你看現在天色也不早」
「你上一次因為怕黑曾經過我投懷送抱,」頓了頓,他好笑地看著我,「我覺得再有這樣的機會,我似乎也不該放過。」
他有這樣表情的時候就說明他在開玩笑,他知道我真的怕,他不會真的帶我去。
但他可能不知道他這個玩笑瞬間點撥了我,幾乎令我醍醐灌頂。
他也許並不是真的那麼愛我對他投懷送抱,那當然只能是個玩笑,但我卻是真的想要有各種各樣的機會能夠對他投懷送抱。而且去北二教這事還有一個好處,不管我到底有沒有被嚇到,我都可以假裝自己被嚇得夠嗆,因此今晚一定得把他當個抱枕似的摟著枕著才能睡得著。這簡直合情合理。
他曾經說我們需要培養感情,是的,總是需要一些事情來培養感情。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破釜沉舟,但用語上居然還考慮到了銜接他那句玩笑的合理性,我假做較真:「你怎麼就認定這次我還會嚇成那樣?也許我精進了也說不定呢。」
他挑眉:「哦?」
我走到前面,背對著他抬起右手揮了揮:「走吧,我得告訴你,雖然我怕黑又怕鬼,但其實大學時我最想去北二教那裡探一探險」
我心裡想著這一套計劃是行得通的,結果沒料想走到半路時天上突然就下起雨來,所以最後我們還是沒能去成。
但因這是聶亦答應了的事,縱然因為天意而不能實施,回家的路上他還是被我說服,點頭表示承認,他的確算是欠了我一次鬼屋冒險,改天應該找時間補給我。我盤算著,得,這就有下一次約會了。
臨睡時我喝了杯牛奶,那時候聶亦正在用浴室,木門後傳來水聲,我將床頭燈調暗總結這一天,覺得為了談這個戀愛我簡直機關算盡,真是很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