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戲 致遠行者 第6節

四幕戲 唐七 第1頁,共2頁

06.

計劃中這一天會異常忙碌,拍攝任務將要安排得像九宮格填數字遊戲,不僅滿,且一環扣一環。出門時我已然給自己設定好了戰鬥模式,就沒想過今天不跟工作戰鬥我還能幹點別的什麼,以至於幾個小時後百無聊賴地窩在康素蘿辦公室椅子上時,人還有點恍惚。

康素蘿很是好奇:「怎麼你們家游泳池今天突然就要換水?昨天不是說好了今天得準時開拍嗎?再說了,那游泳池不是個天然水灣嗎?活水來著啊,還要換水?」

實際上一大早在游泳池碰到許書然,我才知道關於換水的事,聽說他也是深夜才接到褚秘書電話通知,且他以為我早已知道。

確認今天拍不了時我立刻就打道回府了,結果聽林媽說聶亦半刻前剛出門,估計公司臨時有什麼急事。

康素蘿手指敲桌子提醒我:「嘿,回神,問你們家換水是怎麼回事呢?」

我下巴擱在椅子背上回她:「哦,可能是淨水還是怎麼?」

她按住手上的歐洲文獻:「那你這是放假了?」

我點頭稱是。

康二一臉吃驚:「咦,放假了你不是該陪」她截住話頭,瞬間大為感動:「非非,你這都結婚了,一有假期還第一時間來找我玩兒。」她面露愧色:「可我昨兒還在懷疑你嫁人以後會不會就重色輕友不愛找我玩兒了,我真是太慚愧了。」

我面無表情地說:「好哇,小康,沒想到你」

康素蘿打斷我連連道歉:「非非,我不是故意那麼想你的,我真的太慚愧了,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我真是愧對我們的友誼,對了你剛才要說什麼?」

我說:「居然是這樣聰明的小康。」

康素蘿說:「啥?」

我安慰她:「不用慚愧,小康,你蒙對了。」我誠懇地對她說:「我是挺重色輕友的,因為聶亦上班了我才來找你玩兒的。」

康素蘿表情淡然地看了我兩秒鐘,順手抄起手邊的影印資料就扔了過來。我笑著避開,邊從椅子上起來邊問她:「哎,咱們學校新修給生命科學學院的學術報告廳怎麼走的來著啊,康老師?」

s大生命科學學院搞不好是全中國最愛搞學術講座的學院,我讀本科那會兒,院裡每週就至少能弄出三場講座來。其中以分子生物學方向的系列講座最負盛名:每學期一個系列,一個系列十二場,每一場坐鎮的都是國內外研究這個方向的知名教授。

為了突顯被邀來做講座的教授們的盛名,還有學生給每學期的十二位教授冠了花名叫十二金釵,一來我覺得通過這名字就可以看出他們生命科學學院學生的文學水平之低,二來我覺得教授們沒把這起綽號的學生給打死也是很有涵養。學生時代我去聽過這講座好幾次,一個字也沒有聽懂,可見金釵們水平之高。

剛才在康素蘿那兒突然想起這個,順道一查,發現一晃五年,生命科學學院居然難能可貴地還繼續保持著愛開講座的院風,而且特別湊巧的是下午兩點就有一場基因工程的系列講座,正好能讓我去補個課。

由於近年來s大校舍改建兇猛,為防我迷路,康素蘿一路送我到學院報告廳門口。

探頭一看,還不到一點半,五百人的大廳裡已然座無虛席,這極大地激發了康素蘿的好奇心,不惜逃班也要留下來聽一聽。

時間還早,我倆依在走廊邊兒上,康素蘿滿臉不甘:「上次我們學院舉辦的一個文學普及講座才來了不到三百人,他們這兒五百人居然坐滿了,我就不信了,區區自然科學它還能比塑形並指引整個人類族群精神的文學更具魅力?」

我因為也不是很有文化,沒法和她進一步探討文學,只好膚淺地問她:「你們那普及講座是普什麼的來著?」

康素蘿一氣呵成:「從效果美學角度探討埃德加.愛倫.坡死亡主題作品中的藝術表現架構及其美學理解對法國前期象徵主義的啟發和影響。」話畢一臉期待地看著我:「你覺得這個主題怎麼樣?」

我完會沒聽懂,想半天覺得有且僅有一個疑問:「標題這麼長宣傳海報居然能放得下?」

康素蘿就開始訕訕地和我絮叨說他們文學院太窮根本沒經費做宣傳海報,也就是在校園網上通知一下算完,繞半天話題又轉到文學講座為什麼會幹不過生物學講座這一茬上。

我只好勸她想開點,不要因為自己熱愛文學就看不起人家自然科學,大家名字裡都帶了個「學」字,相煎何太急是不是?

康素蘿顯然不能認同我這歪理,正要辯駁,右前方卻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叫我的名字,尾音裡似乎還帶了點疑惑,我禁不住抬頭去看,康素蘿也停了話頭略轉身。

我倆的目光在距我們五六步遠的一個套裝麗人身上交會。

麗人棕發微卷,齊劉海擋住眉毛,一張巴掌小臉妝容精緻,走近了看著我笑:「果然是你,聶非非。」不等我回答又是甜甜一笑,露出一對惹眼梨窩:「好久不見,居然在這裡看到你,這些年你好嗎?」

我思索著說:「蠻好。」眼前的漂亮姑娘挺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哪兒見過,好在這種常規寒暄總是有標準答案。

姑娘卻突然變了臉色:「蠻好?你居然過得還蠻好?」頓了一秒鐘冷笑道:「你有什麼資格過得蠻好?」

康素蘿站那兒都傻了,而我因為常年遭遇各種神經病,已經鍛煉出極強的心理素質和臨場反應能力,十分流利地就回答了她這個問題:「大概是因為有才華還有美貌?」

康素蘿撲哧笑出聲,又趕緊捂住嘴。

姑娘的手指用力得能把挎在手腕上的小牛皮包掐出褶子,嘴裡蹦出兩個字來:「爛人。」

這時候我是真好奇她是誰,我倆到底有什麼深仇大恨了,正想開口問,倒是又有人迎面走來,老遠和我打招呼:「嘿,聶非非,真是你,我還以為看錯了。」

看到有人過來,棕發姑娘一跺腳轉身走了。我正隔著老遠辨識和我打招呼的是誰,也沒來得及目送她。康素蘿低聲不解:「哎,不是說你在這兒就唸了一年嗎,怎麼到處都能碰上熟人。」

我也低聲答她,和我同屆的同學若是本校考研或保研,正好讀研究生第二年,且我從前讀的就是生命科學學院,故地重遊理當遍地熟人。

正說著來人已經走近。

s大讀書那會兒,我有一半時間都泡在水下攝影俱樂部,因此和社長很熟,就算她把一頭長髮剪成了時髦的板寸,我竟然也能毫不含糊第一眼認出她來。而多年後,有八卦小能手之稱的水下攝影俱樂部社長展朋朋女士同我寒暄完,問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你和伍思竟然還有的聊?你們剛聊什麼呢?」真是南朝四百八十寺,八卦之心永不死。

我茫然說:「伍思?誰?」

社長詫異說:「珠寶設計系的系花啊,你們不剛還聊著嗎?她現在到我們學院院辦做行政。」又補充了一句:「你總還記得當年你把人家揍進了醫院吧?」

我瞬間想起來,恍然道:「原來是她,怪不得眼熟。」

而康素蘿已經把嘴張成了個o形。

社長搖頭:「聶非非,你真是渣啊,你當年還揍了人家,結果你到現在都不知道人家叫伍思,而且這才幾年,你居然還沒認出人家來。」

康素蘿也搖頭:「聶非非你真是渣啊。」

我只好配合說:「聶非非我真是渣啊。」

康素蘿豁然點評:「怪不得她剛才問你好不好,又說你沒資格過得好。」康二的邏輯終於接上線,好奇道:「可當年錯的不是她跟那個什麼阮什麼什麼嗎?」

我說:「阮奕岑。」

社長驚訝說:「伍思那麼說你了?她倒還好意思說你。」又拍我的肩道:「看來你是真不在意了。」她嘆息:「大家都明白你那時候是太愛阮奕岑,而阮奕岑卻把你傷透了,所以你才休學又出國。唉,那時候就連咱們同一個社團的都沒法聯絡上你,你得是有多絕望才會完全和外界隔絕斷掉聯絡。花季少女情竇初開,卻遭遇這麼一個晴天霹靂,會不會就此酗酒吸毒走上歧途,光是想想都嚇我們一身冷汗。你還記得你最後一次到學校嗎?和你媽媽一起,我老遠看到你,你瘦得都脫形了,現在你這樣挺好。」她欣慰:「你那時候那麼愛阮奕岑,大家都擔心你再也走不出來,現在看你這樣真的挺好。」

我和康素蘿面面相覷。瘦得脫形這一茬我還記得,任誰二十天內背完兩萬五千個gre單詞也得脫形,而且在其後的兩個月裡還會罹患上一看見生僻單詞就要忍不住衝進衛生間抱著馬桶吐一吐的後遺症。

我花了五秒鐘消化完這個廣為流傳的花季少女為情所傷遠走天涯的故事,試探地問社長:「你說的大家是指水下攝影俱樂部的大家?」

社長一臉人間有大愛的表情說:「並不是啊,是整個學校,大家覺得你太悲情了,你走了之後還給你成立了一個後援會,一代傳一代呢。」

這和印象中「大家」對我的態度太不一樣,我疑惑說:「我怎麼記得自從交上阮奕岑當男朋友,大部分的‘大家’就沒對我友善過,我不好了大家不該得挺高興才對嗎?」

社長理所當然道:「因為之前她們覺得你是luckygirl嘛,開玩笑,你可是在和阮奕岑交往,你們還要訂婚,但後來你就太慘了。」她搖頭:「大眾就喜歡支援比自己還慘的,你懂的。」

我和康素蘿再次面面相覷。

康素蘿聽完這個故事,很謹慎地問我:「轉來我們學校的時候你真的還帶著很嚴重的情傷嗎?」

我覺得就讓這個故事如此流傳下去也不失為一種美好,昧著良心說:「嗯。」

康素蘿說:「可那時候我看你成天上樹拍鳥、下河拍魚,歡脫得不要不要的啊。」

我說:「那只是外在,我脆弱又敏感的內心世界你怎麼能懂。」

離講座還有十五分鐘時我們進了報告廳,我入校那會兒社長已經念大三,專業是分子生物學,如今做這個專業的輔導員,以權謀私幫我們在她旁邊安排了兩個座位,結果五個座位開外就看到伍思,她顯然也看到我們,又瞪過來一眼。

坐下沒多久,感到康素蘿在旁邊起勁地捏我的手,我目不斜視地說:「康康,不要這樣,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不能對不起我老公。」

康素蘿還捏,我說:「康康,你這樣叫我很為難的,你不能仗著世上我最愛你你就」

然後,順著康素蘿的目光,越過康素蘿旁邊淳樸女同學朝我們投過來的驚恐視線,我看到了坐在報告廳右側前排的ada。ada旁邊還坐了個棒球帽黑框眼鏡大口罩全副武裝的姑娘,不做他想必然是雍可。

我收回目光和康素蘿探討:「今天真是邪門,她們怎麼也在?」

康素蘿苦思冥想了好半天,低頭翻手機:「等等啊,等我查查雍可的業餘愛好是不是就是聽講座」

康素蘿開網頁那會兒,從前的社長如今的輔導員領著教授從報告廳前門進來,五百人的大廳裡掌聲頓起,康素蘿被嚇得一顫,但仍專注地等待著手機頁面開啟,而我在短暫一愣後已經訓練有素地拿起了社長留在座位上的檔案袋,並且牢牢將它擋在了自個兒臉跟前。

我跟康素蘿說:「不用查了,原因來了。」

康素蘿戀戀不捨抬頭,咦了一聲,立刻很是責備地看我:「你怎麼不早說這次開講座的是你們家聶亦,虧我還糾結那麼久一個自然科學講座何德何能幹得過我們文學講座,原來是刷臉。」

我心裡覺得就算不是聶亦開這個講座,憑他們那標題,有三百人來聽簡直就要高贊s大學子們孜孜以求的文學心了,但為了保住我和康素蘿友誼的小船,只好忍住,並和她科普:「我也不知道來講座的是聶亦,我讀書那時候這系列講座就不公佈教授名字的,因為大多太有名,提前公佈了勢必導致本院學生得和外院學生在報告廳搶位置,搞生命科學的geek們除了搶得過你們搞文學的還能搶得過誰?」

康素蘿懵懂點頭,兩隻手指拈著檔案袋:「可你沒必要把自己藏起來啊,你在搞什麼鬼啊?」

我垂著眼皮說:「那不是昨晚睡了聶亦,這會兒看他不太好意思嘛。」

康素蘿驀然停手,轉頭看她時她正把左拳頭往嘴裡塞,眼睛裡冒綠光,牙齒都抵著指關節了還不忘發聲佩服我:「這麼勁爆的事你居然這麼平淡就說出來了,非非你能的!」

我嗯啊了兩聲,靠坐在座椅上將檔案袋拿開一點,看到臺上聶亦正低頭調電腦,白襯衫外套了件黑毛衣。純色的毛衣,唯左上臂處間雜了幾道白色條紋設計,穩重裡透著時髦雅緻,格外襯他。那是今早臨出門時我選出來放在衣帽間凳子上那件,那時候我就想他穿上一定好看,他真正穿上身還是比我想象中更好看。

我還躲在檔案袋後面看他。課件載入好後他邊開著一瓶水邊側身去看身後的投影螢幕,正好這時候一個老頭進來,很高興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我認出來那是生命科學學院院長,老頭子無論什麼時候都一副樂呵呵的知心爺爺模樣。兩人退到臺子邊緣聊著什麼,聶亦微俯著上身配合老人的身體,大部分時候是老人在講,他說話不多。無論和誰講話,他一向是善於聆聽的角色。聆聽最難得。

康素蘿還在那兒兀自激動,百忙之中湊過來問我在看什麼。

我縮在椅子裡,中正地評價說:「蘿兒,我覺得,這麼個芝蘭玉樹我把他給睡了,我真是挺能的哈。」

康素蘿老懷大慰道:「可不是」「嘛」這個助詞甫落地,剛從臺上下來的社長已經扶著前排椅背在我身邊坐下來,挺有興趣地和我們介紹主講人和即將開始的講座了。我就帶著康素蘿一起把聶亦那神一樣的科研履歷再次複習了一遍。

複習期間看到有學生將報告廳前門和後門利落上鎖,康素蘿問了兩句,社長扛了兩秒鐘,沒扛過自個兒熊熊燃燒的八卦魂:「這也是不得已。」她儘量讓自己看上去沒那麼興致勃勃:「支年聶博士已經來我們學院做過一次講座,結果還沒講到一半,連報告廳的過道里都擠滿了人,明星來開演唱會也不過就是那個陣仗了。說是有學生在講座上拍了聶博士的照片傳到學校論壇,所以才一大堆人中途跑過來看。中途過來的學生就沒幾個是對講座本身感興趣的,差不多都是該怎麼形容來著?」

常年負責給外國人出漢語考級試卷習題應用部分的康素蘿淡定介面:「為色所迷。」

社長頻頻點頭:「對,為色所迷。其實到這裡這也不是個大事,雖然對聶博士太不尊重,但你想想,這就跟看球賽似的,看球賽的女孩子們有幾個是真正愛球賽,也都是愛球星們的臉而已,那沒有妨礙到球星,其實也不會有人來管你是不是,聽講座也是一樣的。」

我們點頭稱是。

「但是問題來了,那球賽沒有觀眾提問環節嘛,可講座都是有學生提問環節的。」社長比出六根手指,「那場講座學生一共提了六個問題,其中有五個問題都是外系十八九歲小姑娘提的。」她頓了一頓:「聶博士你有沒有女朋友?聶博士你選擇女朋友的標準是什麼樣的?聶博士你選擇妻子的標準是什麼樣的?聶博士你會不會和比你小很多的女孩子結婚?最後一個就更厲害了,一上來就問聶博士你覺得我怎麼樣?這些問題實在是很可能讓這麼一位科學家覺得我們學校很不正經的,這太尷尬了。」雖然嘴裡說著尷尬,但估計覺得就算尷尬也不關她的事,社長很是歡樂地攤了攤手:「所以今年請他來,就得采取點措施避免一下類似情況再次發生了。」

康素蘿忍不住大笑:「那些問題都很有意思嘛,哈哈哈哈哈,現在的小姑娘挺棒的啊,還知道選擇女朋友和選擇妻子不是同一回事啊,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