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少老闆攤出了底牌,讓他在指定的時間內,在平海火車站內製造混亂,要有影響力但還不能搞得無法收拾,關鍵是要拿捏好這個分寸。人手由他自己選,安家費雙倍付,到時候會有人策應,也會有人及時通知警方的活動。
宋林想了想說:「製造混亂不難,難的是要有影響,難的是如何把東西帶進車站裡。現在的火車站檢查很嚴格,人員進入進站口跟上飛機差不多,都要有例行的安檢程式,武器和裝備不能隨身帶。如果有內線的話放置的時間和地點也要有講究,太早了不行,容易被每天檢查的警察發現。太晚了也不行,耽誤事。最好能在當天把這些東西弄好,這樣動手的時候機動性就很強。」少老闆聽完這些話點點頭說:「你先安排吧,要快。」在少老闆起身要離開時,宋林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這些事老闆知道嗎?」少老闆回答道:「就是老闆讓我找你的。」宋林仍舊有點猶豫,自言自語似的說:「老闆冒這麼大的險值嗎?這不像我以前帶人專搶他的貨,保險能理賠,貨還能找回來。這完全是像在賠本賺吆喝,不是老闆的風格呀。」
少老闆衝宋林意味深長地笑笑說:「在你看來可能冒險犯傻。可在我看來這是生意。而且還非常具有挑戰性。」
為了保險起見,宋林還是又一次給老闆發了郵件,詢問這件事情。很快他就得到了答覆:按少老闆說的辦!
宋林從自己的手下中挑選了大虎和小寶,這兩個人是他以前從「刀客」的團伙中偷偷篩選出來的人。因為他倆當過兵,經過正規的訓練,拳腳功夫好,頭腦反應也靈活,宋林覺得讓他倆幹偷雞摸狗、扒車越貨的營生太屈才了。於是暗地裡將他們安插在物流公司,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地幹著保安的工作,薪水卻比別人多一倍。但遇到談判當保鏢或者火拼打殺的時候,大虎和小寶的本事就得到了充分的體現。兩個人拳腳並用刀棍齊飛,打得對方橫躺豎臥,老遠望去像功夫片拍攝現場似的。「刀客」的團伙被鐵路公安連根拔起後,這些被宋林事先隱藏好的據點和人手逃過了警方的追捕。
宋林帶著兩人在車站內外轉悠了兩天,熟悉地形,並詳細地推敲了實施混亂的辦法。他們設想在站臺上引爆兩個威力很小的自制炸藥,然後趁亂扒上臨近的貨車逃跑。假如扒車受阻,作為預備的逃跑線路,在貨場外面的大街上還有輛汽車等著他們。誰想到這兩個人在約定的洗手間裡取了槍和炸藥後,還沒上站臺就被值勤的民警發現,更沒想到的是他們匆忙之中竟然跑進車站貴賓室劫持人質。讓宋林更想不通的是,當他將這個訊息告訴老闆時,老闆震驚了。
老闆電話裡的聲音明顯地有些顫抖,甚至可以說是恐懼。這讓宋林很意外,他急忙追問老闆,自己是否領會錯了少老闆的意思?沒想到老闆不僅沒有回答,反而突然間結束通話了電話。接下來足足有十分鐘沒有任何訊息,在這十分鐘裡宋林感覺度日如年,有種大難將至的預感。
就在宋林驚魂未定之時,老闆的電話來了。電話裡沒有責備,而是讓他繼續將這場戲演下去。並讓他拍幾張被劫人質的照片傳到指定的網址上。至於爆炸物有人會替他們安放。收到這個資訊後,宋林只好指揮大虎和小寶將錯就錯地拖延時間,按照美國和港臺電影裡表現的那樣和警察展開對峙。同時宋林也隱約地察覺到,老闆在讓他們製造混亂以外肯定還埋藏了另外一支人馬,這支人馬在悄悄地彌補著自己的漏洞。
和警察對峙的過程充滿驚險且提心吊膽,宋林一邊按照老闆的意圖向外傳送著圖片,一邊與一個陌生的手機號碼互通資訊,一邊還要暗地裡指揮大虎和小寶,忙得他渾身冒汗手腳冰涼,以至於好幾次將手機掉在了地上。到現在他的腦子裡還縈繞著在車站貴賓室裡與大虎的對話:「這次可是玩大了,你說怎麼收場吧。」
「和他們漫天要價,能拖就拖。」
「宋老大,你說得輕巧。我看等不了一會兒警察就該衝進來了。到時候讓人家打得滿身槍眼兒的可是我們兄弟。」
「你睜開眼睛看看這滿屋子的人質,警察他媽的敢衝進來嗎?況且你手裡還有炸藥呢。沉住氣……」
「我能沉得住氣嗎?這和咱們開始商量好的不一樣,這可是明刀明槍地和警察干呀。我們肯定跑不了了。」
「你放心,按照老闆說的辦,我保證在你們的報酬上再加二十萬。我說話算數。老闆肯定有辦法弄你們倆出來。」
這段偷偷摸摸的對話後,是漫長的談判和僵持。直到老闆給了訊息,讓大虎和小寶向警方投降,宋林才跟隨著被釋放的人質跑出貴賓室。
宋林脫身後馬上詢問老闆如何善後,老闆用陰冷的聲音告訴他:「掐斷與大虎和小寶所有的聯絡,把他們交給警方處理吧。劫持人質沒造成傷亡不至於有死罪,讓他們在牢裡待著吧,這樣你也能安穩地出行。」宋林連忙表示感激,結束通話電話後才發覺脊樑背上滲出一層冷汗,老闆壓根是把大虎和小寶當炮灰扔了,此後再讓自己遠走他鄉,自己走了也把與老闆所有的聯絡掐斷了。他是徹底洗白自己還是另有圖謀呢?老闆會不會也把自己扔在異國他鄉呢?
一陣急促的手機彩鈴聲打斷了宋林的思路,他忙抄起手機察看,螢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固定電話的號碼。他再仔細地看一下,發覺這個電話是從附近區域內打來的。「奇怪,附近周邊沒有自己熟悉的人呀。」宋林疑惑地接通了電話,裡面傳出來的聲音著實嚇了他一跳:「宋哥,是我,大虎。」
「大虎,怎麼是你?你跑出來了,你在哪?」
「在你的小洋樓附近,我看見你的車了。」
宋林的心猛然緊縮了一下,大虎怎麼知道自己這個隱秘的窩點?接電話的這幾秒鐘裡宋林腦中飛速地旋轉。大虎是跑出來的還是帶著警察來的?他會不會真的向警察投降了?他來找自己是要錢還是想躲避追捕?老闆電話裡陰冷的聲音,掐斷和他們的所有聯絡。就算他是真的越獄逃脫,那麼隨著他的到來自己這個窩點也會暴露在陽光下。不能請示老闆如何處理,那樣只能換來老闆的不信任,而且還會禍及到自己,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想到這他急忙對話筒說道:「你在哪,就你自己一個人嗎?」
「宋哥,我是來找你拿錢的,我後面沒有警察,你要相信我……」
「你在哪?」宋林又一次急促地詢問著。
「街東口的電話亭,離你那裡幾十米。」
「我知道了,你等著,我馬上帶錢過去。」宋林按下手機急速地考慮著對策。此人不能留,越獄逃脫警察肯定會一追到底的,必須在警察找到他之前殺了他!他抽出暗藏的手槍別在腰間,從地下室的後門走到大街上。他知道那個電話亭的位置,從後門的大街上能繞到大虎的身後。他快步走到街道西口,忽然看見一輛灑水車停在路邊。此時的宋林已經顧不上許多,他跑上前去拉開車門坐到駕駛的位置上,調轉車頭急速地向街東口駛去。
灑水車在夜間的大街上像只獵食的豹子,迅疾且兇狠地接近目標。
宋林看見路邊上的那個電話亭了,他開啟車燈照射過去。仿古的老式電話亭裡一個高個的身影正背朝著他。這個人就是大虎。宋林腳下狠踩油門雙手把住方向盤,徑直朝電話亭撞了過去。車頭頂碎鐵皮和著玻璃的撞擊聲伴隨著剎車聲在夜間傳得很遠。宋林在一次撞擊後迅速倒擋倒車,加油門又一次兇狠地碾壓過去。灑水車拖帶著撞碎的雜物停在路邊,宋林下車後急忙跑到電話亭的位置檢視,眼前的景象讓他驚呆了。
被撞得支離破碎的電話亭裡只有一個身首異處的模特,模特的上身披了件寬大的衣服,裡面根本沒有大虎的蹤影。難道他人間蒸發了?宋林腦中猛然閃出一個念頭,大虎沒走遠,這小子肯定躲在附近,觀察著電話亭周圍的動靜,他把我騙了。
幾乎就在同時,丁瑞成一行也從看守所趕到了鐵路醫院。在回來的路上他們得知了一個不好的訊息,王寶祥死了。
在他們趕到醫院前的半個小時,醫生已經向負責看守王寶祥的便衣警察下達了死亡通知。此時的丁瑞成站在急救中心的走廊裡,心裡邊有股莫名的怒氣。這股怒氣中包含著焦急、鬱悶、失望和極度的憎惡。他感覺自己像只猴子一樣被人耍過來耍過去,從醫院趕到看守所,又從看守所長途奔襲地回到醫院,結果是兩手空空。他很想順著戲耍自己的線繩找到這隻幕後的黑手,可是卻了無蹤跡。這隻手彷彿洞察到潛在的威脅,趕在他介入之前將線頭掐斷了。
走廊裡的腳步聲將丁瑞成從思考中喚醒,王處長和萬政委前後腳地走了進來。王處長來到丁瑞成面前做了個停止的手勢,衝著身後跟來的醫院保衛股幹部說:「給我們找間安靜點的辦公室,我們要研究下案情。」保衛幹部連忙拿鑰匙開啟走廊裡旁邊的醫生休息室,幾個人走進屋裡後,王處長對跟在身後的邱毅和張雨田吩咐道,「你們在外面守著,誰也不許進來。」兩人答應著關上門,怏怏地站在走廊裡。
王處長把手裡的手機重重地朝桌子上一摔,衝著丁瑞成說道:「丁支隊長,誰讓你不經請示就把嫌疑人越獄逃跑的訊息通報給市局的?你知道這麼做的後果嗎?」
丁瑞成被王處長雷霆萬鈞似的質問弄得有點蒙,可轉念一想自己做得沒錯呀,嫌疑人越獄潛逃應該在第一時間通報給兄弟單位,做好查緝巡控和抓捕工作。況且平海市局還擔負著平海鐵路公安處的業務指導,沒理由不去通知一下。「王處,因為當時情況緊急,加上又是凌晨,我接到訊息後第一個趕到的現場。通過現場勘查判斷嫌疑人逃脫的時間不長,所以才做主發通報。再說時間太晚,考慮到您已經休息了,就沒打擾您……」
「我睡覺了還有值班的處領導呢,你為什麼不通知。你眼裡還有沒有領導!」王處長絲毫沒理會丁瑞成的好意繼續地說著,「我昨天下午剛剛向市裡領導和市局的領導彙報完案情,還大言不慚地誇獎了你們刑警隊,說你們反應敏捷行動迅速處置得體,在不到三個小時的時間內就抓獲了匪徒解救了人質,破獲了一個惡性案件,挽回了影響,向廣大市民和新聞媒體展示了公安民警的風采。我這還準備給你們請功呢,可你們倒好,那邊中午抓的人晚上就尥了,這邊還不明不白地死了一個,這不是打我的臉嗎!」
站在一旁的萬政委忙示意王處長冷靜一下,然後迴轉身對丁瑞成說:「老丁啊,王處的意思不是不讓你向市局通報,而是要說咱們自己先採取些補救措施,至少也得內部先商量一下吧。你這麼一搞,咱們公安處的壓力就更大了。要顧全大局也要顧全咱們的榮譽呀。」
「王處,您的苦心我能理解。可是發生這樣的事情是瞞不住的,我個人認為越早通知市局的各個口卡單位,和我們協同作戰,就越有利於我們儘快抓獲徐振虎。當時我處理的確有些急躁,沒考慮周全,如果給公安處造成了不利的影響,我作檢查。」丁瑞成誠懇地對王處長說。
「算了,天都快亮了,今天上午還要開處務會和黨委擴大會,都先回去再說。」王處長說完話甩手走出了房間。
萬政委看著王處長走出房間,回過頭來埋怨丁瑞成說:「老丁,你看你這件事幹得太魯莽了。怎麼著也該請示一下王處呀。就是不願意找他給我打個電話也行嘛。這下倒好,你還沒上任就先弄個班子不團結。」看到丁瑞成欲言又止的樣子萬政委擺擺手說,「讓邱毅他們開展調查,先弄清楚王寶祥的死因再說,咱們一塊兒回去吧。」
丁瑞成和萬政委走了,邱毅和手下的幾個人又是訪問又是查監控錄影地忙活著,把張雨田和劉剛晾在了一邊,顯得很是多餘。張雨田拽拽躍躍欲試的劉剛,兩人走出急救中心的大門來到院子裡。一天一夜的連續工作讓張雨田感覺到有點疲憊,乾澀的眼角直髮緊,他不由得伸手去揉揉眼睛,這一揉卻把困勁揉上來了。連續地打了兩個哈欠,站在原地使勁地伸著懶腰。劉剛看在眼裡輕輕地問道:「師傅,您累了吧,要不我送您回家?」
張雨田搖搖頭說:「天都快亮了,回家進被窩還得鑽出來。咱倆去你的車裡倚會兒。」
劉剛忙跑過去開啟車門,兩人鑽進車裡並排靠在椅背上,張雨田活動活動脖子用力地撥出一口長氣,扭過臉問旁邊的劉剛道:「劉剛,你知道什麼叫舒服嗎?」劉剛衝他搖晃搖晃腦袋,張雨田咧嘴苦笑了一下,「就是有案子的時候,你吃不上喝不上,頂著太陽數著星星,累得跟警犬似的吐著舌頭。終於能有個地方讓你坐會兒,還能靠著伸個懶腰。這就是舒服……」
兩句話把劉剛逗得直咧嘴:「師傅,您這要求也太低點了吧。」
「這就不錯了,你還能有個車讓咱倆坐會兒。」
「可我怎麼聽您說的這個意思,有點,有點……」
「有點慘不忍睹是吧,早就說你是電視劇電影看多了。哪有這麼多刺激的事呀,飛車追劫匪,滿街的長短傢伙亂掄,動不動的就是酒樓飯店,抓人的時候再來點武打片,那都是瞎編的。」張雨田指著劉剛的鼻子說,「咱倆不正搞著案子呢嗎。這不忙活到現在連口水還沒喝上呢嗎。」
「敢情真是這樣呀。」
張雨田伸手拍拍劉剛的肩膀:「寶貝兒,才一天你就含糊了。告訴你吧這算好的,趕上過去我師傅‘一根筋’帶著我們搞案子的時候,連著好幾天床鋪都挨不著。你這樣的還不得累呲了。」
「您說的‘一根筋’是丁瑞成丁支隊吧?」劉剛從張雨田眼裡獲得了肯定的目光後有些興奮,「那就是說丁支隊是我師爺了。可是,我看他對您冷冰冰的。」
「唉……」劉剛的這句話勾起了張雨田的心思,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其實他心裡清楚丁瑞成為什麼看不上自己,如果不是當初為了躲開牧園,他也不會選擇離開刑警隊,不會三番五次地拒絕丁瑞成的挽留,像自我放逐一樣把自己發配到邊遠的看守所。他認為這樣就可以從此斷了念想,不再糾纏其中。可是昨天綁架人質的案件使他很自然地又站到刑警的佇列裡,就像他無法忘掉牧園,無法釋懷以前的日子一樣。
「師傅,您怎麼嘆氣了?」劉剛不解地問道。
張雨田無奈地聳聳肩膀說:「腳底下的泡,自己走的。不說這些事了。趕緊歇會兒吧,你明天還得去公安段上班呢。」
劉剛呵呵笑兩聲說:「我停職反省了,晚去會兒沒人注意。」
「得,那咱倆就都閉會兒眼,養養精神。」張雨田說完使勁朝椅背上靠了靠,嘴裡喃喃地說道,「事兒還沒完呢……」
張雨田閉上眼睛腦子卻沒閒著,他極力地調動著所有的思緒,想把自己的發現捋清晰。可是卻朦朦朧朧地像罩了一層紗,他伸手揉揉眼睛向車窗外望去。路邊的一片草地上坐著幾個抽菸的工人,望著他們嘴裡若明若暗的煙火,他下意識地摸索著自己的口袋,摸了幾下才想起來,自己已經戒菸好多年了。他索性開啟車門走過去,想聞聞久違了多年的菸草香味。突然,他看見牧園微笑著站在自己的眼前,望著他說道:「想抽菸了嗎,我送你的手捻兒呢?」他急忙從口袋裡掏出那塊雨花石,在手裡反覆摩擦著。牧園笑了繼續說著,「想抽菸的時候就磨磨它,連戒菸帶磨性子挺好的。」他點著頭想說話,可嗓子發乾說不出聲音來。牧園仍舊笑著對他說,「雨花石是我送你的禮物,千萬別弄丟了,你保重身體,我走了。」他連忙伸手去攔阻,卻被牧園輕輕地躲開。他想問牧園去哪裡,可喉嚨裡依舊是說不出話來,急得他猛地躍起,想衝上去抓住離開的牧園。
「咣」的一聲,張雨田感覺自己的胳膊狠狠地撞到了鐵板上。他猛然睜開眼睛,才發現車窗外面已經一片大亮,旁邊的劉剛正疑惑地盯著自己。原來自己剛做了個夢啊。他想起夢裡牧園說過的雨花石,忙摸摸口袋裡,雨花石靜靜地待在裡面。張雨田抹了把頭上的汗水,慢慢地舒緩下急速跳動的心臟。「自己怎麼做了這樣一個夢呢?」
「冷雨悽風不可聽……」一陣京韻大鼓的曲調在汽車裡響起,這是張雨田手機上的彩鈴聲。他抄起手機按下接聽貼在耳朵上,「喂」的一聲沒說完就被對方的聲音驚出身冷汗。
「是張警官嗎,我的聲音你能聽出來吧?」
「你是……徐振虎,大虎!」
「對。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