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越獄

徐振虎越獄脫逃了,這個訊息像重拳一樣擊打在這幫人的臉上。

關押大虎的號房是看守所裡最嚴密的監室,屋內三面是堅實的磚混結構一面是密實的鐵門,單純房屋高度就達四米。先不要說有值班民警每十五分鐘一次的巡視觀察,就說與大虎同監室內還有一個犯人呢,大虎越獄逃跑這麼大的動靜他能無動於衷?哪怕是有輕微的搏鬥或是喊叫,看守民警都能在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制服大虎。可是大虎竟然在如此嚴密的看押下,匪夷所思地越獄脫逃了。這是丁瑞成坐在汽車裡反覆琢磨的一個問題。

邱毅駕駛著汽車飛快地行進著,沒用幾十分鐘就到達了目的地。面對前來迎接的滿臉惶恐的看守所值班所長,丁瑞成擺擺手說:「把所有檢討的話都咽回去,告訴刑調就說我說的,沒有電傳先口授,趕緊向市局口卡、公安處管內的各個車站發通緝,從現在開始二十四小時之內加強堵卡查緝,抓緊帶我們去現場。」值班所長趕忙在前面帶路,一行人魚貫著走進開啟的大鐵門,來到關押大虎的號房。

房間的門已經開啟了,門前站立著一個值班的民警,看樣子是在保護現場。丁瑞成沒有急於走進屋裡,而是站在門外仔細地打量著屋子裡。整個房間裡沒有搏鬥過的痕跡,一塊鋪著棉被的鋪板斜立在牆邊,順著鋪板向上望去是房間通風用的窗戶。窗戶上的鐵欄杆已經被擰開,窗戶也被開啟。看來大虎是通過這種方法逃跑的。丁瑞成邊端詳著現場邊對值班所長問道:「誰先發現徐振虎逃跑的?」

值班所長趕忙向前推了推站在門邊的民警,自己往後退了一步。這個舉動讓丁瑞成很是反感,他從心眼裡看不起遇事就褪套兒、雷還沒劈下來就找地方躲藏的主。他靜了靜心緩緩撥出口氣,對著面露緊張神色的民警說:「別緊張,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一下。」

「是,丁支隊。哦,不,丁處長。」民警緊張得嘴裡有點拌蒜不知道稱呼什麼好,「是我先發現徐振虎逃跑的。當時情況是這樣,十二點四十五分的時候我巡視監室,看見徐振虎和王建春已經入睡了,我就繼續巡視。又過了十五分鐘我再巡視的時候,看見王建春睡的姿勢有點奇怪,而且鋪板下墊著的棉被沒了。再往裡面看發現這塊鋪板靠在牆邊,我就覺得不對,急忙開啟房門,才發現王建春被打暈了,徐振虎跑了……」

丁瑞成邊聽彙報邊走進監室,俯下身檢視鋪板周圍的情況。鋪板上的棉被有一個清晰的腳印,這是用力蹬踏後留下的,靠近窗戶上的牆壁上也有明顯的踏痕。「此人身手真是敏捷,也夠聰明。」想到這丁瑞成抬起頭仰視著窗戶上的鐵欄杆,跟在他身後的邱毅忙舉起手電筒照過去。丁瑞成看見被擰開的鐵欄杆呈弧形的圓狀,在斑斑的鏽蝕上面有用力擠壓過的跡象。順著邱毅手電筒燈光的照射,丁瑞成看見牆壁上似乎還有水漬的痕跡。看到這些他有點醒悟,邊在心裡還原著徐振虎的脫逃方法,邊轉身對邱毅問道:「說說你的看法。徐振虎是怎麼跑的?」

邱毅愣了下神兒,自從知道徐振虎逃跑這個訊息後,他就像遭到重擊似的完全沒有進入狀態,乍聽丁瑞成這麼一問,吭哧半天也沒說出句話。丁瑞成白了邱毅一眼,對身後跟進來的張雨田說道:「大嘴,你和徐振虎正面交過鋒,對該人很瞭解,說說想法。」丁瑞成知道張雨田的性格和脾氣,雖然心思縝密反應機敏,但肚子裡有話藏不住,只要適時地給個臺階他準能分析得頭頭是道。

張雨田聽見丁瑞成發問,忙聚攏起精神指著斜靠在牆壁上的鋪板說:「徐振虎的資料我在審訊前看過,該人以前曾服現役,是一名海軍陸戰隊員,受過嚴格的軍事訓練,翻越障礙和攀登應該不是難事。雖說他身體素質要高於常人,但看守所的堅固的高牆也是他無法逾越的屏障,所以他要逃跑非得藉助工具不可。」話音剛落邱毅在旁邊插話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進這裡邊的人都是經過細緻檢查的,徐振虎怎麼可能帶進來東西呢?」

「聽我把話說完。他用的工具都是就地取材,而且非常簡單實用。也許只有他這樣受過專業訓練的人才能化腐朽為神奇。」張雨田走過去拍了拍豎起來的鋪板,「監室裡的鋪板長度一般不會超過兩米,斜靠在牆壁上就能起到蹬踏和梯子的作用。結合徐振虎的身體素質和爆發力,我推測他是用這塊鋪板當梯子,從門口經過短距離的助跑後踏上鋪板,再借助這個彈跳伸手把住窗戶。因為怕弄出聲音引起巡視民警的注意,他還特意在鋪板上覆蓋了王建春的棉被。這一點棉被上那個深深的腳印就能證明。」

「可是,他是怎麼擰開鐵欄杆的呢……」跟著張雨田身後的劉剛小聲地問了一句。話沒說完立即遭到邱毅飛過來的白眼,嚇得他縮了縮腦袋。

張雨田指著牆壁上已經風乾了的水漬說:「徐振虎是個就地取材的行家,他先用毛巾蘸滿水,然後穿過兩根鐵欄杆,他抓住毛巾的兩頭用力……」說著張雨田雙手做出個擰動毛巾的姿勢。

「鐵欄杆會隨著毛巾的漸漸收緊而向一起聚攏,直到形成這個能容人鑽過去的口子。」丁瑞成讚許地補充道,「牆壁上的水漬就是水珠滴答後留下的痕跡。」

「可是他人吊在半空中一隻手怎麼用力呀?」邱毅舉著手電筒照射著牆上的水漬疑惑地說道。

「你把手電朝下面移動,看見牆壁上的那些腳印了嗎?」張雨田指著牆上黑糊糊的一片說,「他是兩隻手絞住毛巾,再加上自己身體的旋轉來完成這個動作的,牆上的腳印就是身體旋轉時蹬踏造成的。沒有長久持續的力量是無法做到這一點的。現在看起來徐振虎從一入監就確定了逃跑的方向,然後迅速地觀察周邊環境。他很有可能是在與王建春交談當中獲知民警巡視的時間間隔,然後計算出自己逃跑需要的時間。就在民警兩次巡視的這個空隙裡,他打暈王建春後實施越獄逃跑。這個大虎不僅是個兇狠的罪犯,還是個善於觀察地形的高手呀。」

丁瑞成聽完張雨田的分析後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又說道:「大嘴,你分析一下他的逃跑方向,是向外還是有其他的選擇。」

「這個……我真不好講了。」張雨田有些猶豫,其實在他分析案情的時候腦中突然冒出個大膽的想法,大虎冒著巨大的危險夤夜脫逃肯定不是為了尋覓自由這麼單純,他很有可能折回頭去找宋林。原因很簡單,讓他兌現對自己和小寶的承諾。可是發現宋林在貴賓室的人質當中,究竟和大虎有沒有聯絡也只是停留在推測上。假如貿然說出自己的推測,就會影響和干擾追捕大虎的工作方向,甚至關係到整個案件的發展走向。所以他一時語塞卡住了。

此時丁瑞成的腦中也在高速地運轉著,從發現大虎逃跑到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多小時了。按時間推算,派出去的搜捕隊和警犬班是第一時間展開追捕的,他們的交通工具和裝置應該比大虎先進,速度上不比大虎慢。可是到現在竟然一點訊息也沒有,這就說明還沒有追蹤到有價值的線索。同時平海管內的各大小車站也應該接到通緝令了,市局的各個口卡也發了協查通報,憑大虎此時的裝束和逃跑速度無論如何也離不開本市。那麼他能跑向哪裡呢?

嗚……嗚……窗外傳來幾聲長長的鳴響。這是火車汽笛的聲音。丁瑞成猛然驚醒,他急忙對身邊的值班所長說:「你去找貨場的鐵路排程,給我弄一張今天晚上貨車排程表。」

「師傅,這個點兒都是運轉在調車,根本沒有向外埠傳送的整列。就算有也得去平海站。」張雨田攔住值班所長,接過話頭說道,「您是不是考慮徐振虎扒車潛逃,殺個回馬槍呀……」

丁瑞成心裡說著這小子就是聰明,可還是沒給張雨田好臉,衝他把眼一瞪說:「你小子想誘導我?心裡想的什麼就說什麼,拐彎抹角的毛病嘛時候添的?怎麼說話總跟大喘氣似的。」

張雨田聽見師傅這麼調侃自己有點不好意思,連忙舉手搖晃著說:「師傅,我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您既然把話說到這,我索性就小衚衕趕豬了。我覺得徐振虎鑽出通風窗戶後,外圍的圍牆沒有電網根本擋不住他。看守所的周邊地形您是清楚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尤其又是半夜,他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可以使用。所以,我斷定他是進入貨場之後,扒貨車潛回平海市裡了。」

「大嘴,你說話得負責任。徐振虎現在是喪家之犬,哪有不想辦法逃開咱們的追捕視線,還往網裡扎的道理呢?再說了他回平海乾嘛去,總不至於是去尋寶吧。」邱毅的表情很不以為然。

「你要這麼說,我倒覺得徐振虎還真像是去尋寶。確切地說他是去找宋林了,他是想知道這個幕後主使給他的承諾兌沒兌現。」

「可是有什麼證據能判定宋林和徐振虎之間存在著必然聯絡呢?宋林出現在被劫持的人質當中不假,也許是巧合呢?即使有聯絡那也是針對綁架人質勒索贖金的這個案子上。現在的情況是案子破了,贖金沒落著,徐振虎他不亡命天涯地趕緊尥杆子還去找宋林幹嘛?這不符合邏輯呀。」邱毅仍舊不依不饒地反駁張雨田的觀點。

「不符合邏輯的事才有蹊蹺。如果從頭到尾地想想整個案件,就會發現許多的疑點,別的我不一一列舉,就說徐振虎投降這個事吧。他完全是在佔盡優勢的情況下向我繳械的,當時那個局面我已經是無法控制,甚至失去了談判人員的資格,可是他為什麼還要向我投降呢?我懷疑有人指揮他這麼做。」張雨田的語速開始加快,伴隨著大幅度的手勢。

邱毅此時也有點激動,他指著張雨田說話的聲音開始變大:「你還好意思說呢,當時你已經拿到槍了,只要你能再堅持一分鐘和徐振虎王寶祥形成對峙,分散他倆的注意力,我們特警隊就能衝進去解救人質擊斃劫匪。可是你倒好,稀裡糊塗地向嫌疑人繳了槍,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

「徐振虎王寶祥手裡有遙控爆炸裝置,屋子裡有這麼多的旅客,王寶祥還挾持了牧園做擋箭牌,這種情況下我怎麼和他倆周旋?況且牧園是咱們的同事戰友,還是你的未婚妻。你說,我不放下槍怎麼辦?」

「牧園她首先是一名警察,她能主動執行任務就應該做好犧牲的準備。你不要拿她說事。倒是你在嫌疑人的威逼之下放棄營救人質的機會,現在又說些不靠譜的話,簡直是干擾偵查方向!」

張雨田被邱毅的一番話氣得瞪圓了眼睛,他不明白,這個看似有些文雅的邱毅怎麼能說出如此冷血的話來,尤其還是針對自己的未婚妻牧園,他使勁嚥了口唾沫對著邱毅一字一句地說道:「邱隊長,你這話說得真他媽的沒人味!」

「都住嘴!你們倆想幹什麼?這是勘察現場不是你們鬥嘴打架的地方。」丁瑞成厲聲說道,「你們是第一天干警察嗎?不知道個分寸。要吵嘴都他媽的給我滾蛋。」

屋子裡出現了暫時的沉默,只有從外面貨場裡傳出來的火車汽笛聲時斷時續地像是在提醒著時間的緊迫。

其實丁瑞成在心裡已經預設了張雨田的判斷,也很認同他的分析。從他當刑警的那一天起,就沒有輕看過任何一個犯罪嫌疑人,而且都假定對方是極端聰明和非常有技巧的,能和警察明裡暗裡地較量,沒有犯罪的智商和挑戰法律的勇氣是做不到的。以前自己抓獲的罪犯如此,現在這個徐振虎也如此。在一點上張雨田完全繼承了自己的衣缽。至於邱毅的不滿在丁瑞成看來,是年輕氣盛聽不進去不同意見,也許是少年得志有點翹尾巴,需要找個機會敲打他一下。想到這裡他對屋內所有的人說:「派出去搜捕徐振虎的人繼續尋找蹤跡,發現情況立即彙報。大嘴你回去和戰奇會合,看看他那邊勘查有什麼新進展。通知刑調,召集人手馬上對進入平海車站的貨車進行檢查,重點是今天凌晨到達的貨車,如有可疑人員先行控制嚴格審查。老疙瘩你現在回醫院去,我對那邊有點不放心……」

說到醫院時,丁瑞成的腦海裡閃現出急救中心門前那個看似熟悉的身影,他不由得輕輕地跺了下腳,唉,要不是一整天像走馬燈似的趕場,這樣的細節自己不應該忽略掉的。假如張雨田推測得準確,豈不是與自己最初的判斷不謀而合了嗎?徐振虎、王寶祥這兩個犯罪嫌疑人身後肯定還隱藏著個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真是這樣,在醫院的王寶祥更應該重點監護,不能脫離開自己的視野。

這個想法一經產生丁瑞成的心臟驟然緊縮,跳動也加快了。他急忙叫住邱毅說道:「誰在醫院監護王寶祥?幾個人?」邱毅答道:「兩個人,是我們特警隊的小張和小李。」「把他們的電話給我,我得馬上和他倆通話。」

丁瑞成撥通了小張的電話,沒等對方張嘴便急促地說道:「我是公安處丁瑞成。嫌疑人王寶祥現在怎麼樣?從搶救以後到現在有人和他接觸過嗎?」對方顯然被他連珠炮似的發問打蒙了,停頓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丁支隊,我和小李一直盯著呢,沒人和他接觸過。」

「你們再好好想想,把這段時間所有進出監護室的人員捋一遍。我這兒等你。」

電話的另一頭靜默了,好像是在互相印證著情況。過了會兒,聽筒裡傳來小張的聲音:「丁支隊,我和小李核實了一遍,只是凌晨一點多醫生給換過液,我當時也在場。除此之外沒有人進去過。」

「怎麼是醫生給換液呢,這活不都應該是護士乾的嗎?」始終在旁邊豎起耳朵聽訊息的張雨田喃喃地說了一句。這句話像刀鋒在玻璃上劃出的聲音一樣,刺進丁瑞成的耳膜隨之渾身顫抖了一下,他急忙衝話筒喊道:「快去!你們現在就檢查王寶祥的狀況,我不撂電話,立等你們的訊息,快去!」

手機聽筒裡傳來陣急促的跑步聲,隨後是震動耳鼓的開門聲和緊張的喘息:「丁,丁支隊,出事了,王寶祥深度昏迷呼吸急促……小李已經去喊大夫了……」

「快去找大夫,抓緊搶救。」丁瑞成此時已經是滿腦門大汗,他衝著手機大聲地喊著,「找醫院保衛股,先行封閉急救中心,快點!」

張雨田、邱毅和所有在場的人們都感覺到鐵路醫院那邊出事了。

大虎正如張雨田分析的那樣,用最原始的方法從鐵路看守所裡逃了出來。多年以來的刀頭舔血和江湖行走,大虎進過大大小小十幾個看守所和拘留所,也使他養成了對監室獨特的敏感。乍一進入號房,他就從窗外傳來的火車汽笛聲音判斷出鐵道離此的距離,也同樣判斷出每列車間隔的大概時間。他不是善男信女,不會把自己的命運寄託到宋林那句「肯定有辦法弄你出來的」話上。但他還是對宋林許諾給他和小寶的報酬懷有希望,所以從被押進監室的那一刻起他就萌生出越獄的念頭。

向張雨田承認犯罪事實,供認自己所在的窩點,並主動提出給警察指認同夥、指認現場等舉動也是他要實施逃跑前的一部分。同時他也知道,肯定會有眼線告訴藏在暗處的宋林,因為他指認的窩點早就廢棄了。

同監室的犯人在大虎眼裡就是個棒槌,不用問也知道是警察派來監視自己的眼線。大虎盡力和他搭訕著以此來放鬆對方的警惕,同時觀察著管教往來巡視的次數和時間,在心裡默算著外面火車經過的時段。他要選擇一個最佳的時機逃出昇天。時間將近凌晨一點鐘時他感覺可以行動了,於是先打昏了佯裝睡覺的同號,然後按照事先想好的步驟迅速地搭好鋪板,浸溼手巾咬在嘴裡,憑著強悍的身體素質擰開鐵欄杆穿過窗戶,翻過圍牆後扒上一趟開往平海市裡的空車皮。丁瑞成他們風風火火地趕往看守所的時候,大虎正與他們逆向行駛潛入了平海。

火車緩緩地開到平海站內的貨場停下了。大虎心裡很清楚,即使有夜色的遮蓋,自己這一身剮得破破爛爛的衣服也走不了多遠。他趴在車廂的空隙間觀察著周邊的環境,忽然發現不遠處停放車皮的地方有幾個人影在晃動著,是聞訊趕來的警察?想到這些他不禁渾身直起雞皮疙瘩,可轉念一想,警察不會這麼快就能判斷出自己的行蹤呀。於是他連忙藉著訊號燈的閃爍仔細地看著。過了一會兒他明白了,原來是溜進貨場偷東西的幾個小賊。大虎輕輕地爬出車皮,躡手躡腳地走到一個和自己身量差不多的人身後,猛地擰住他的胳膊,連拖帶拽地把他拉進兩列車的中間。在強迫著對方脫下衣服後,上去一拳把他打暈,拎起衣服跑進了深深的夜色中。

他找宋林去了,去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點。

宋林藏身的地點有好幾處,如果用「狡兔三窟」這句成語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分,但最隱秘的一處還是在平海市區內。宋林深諳最危險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道理,除去在平海市郊和城鄉接合部的幾處窩點外,這個地處市中心、地理位置極佳的哥特式建築才是他經常盤踞的地方。

這個地點位於平海遊覽觀光區的老式租界地內,幾條分別以地名冠名的馬路縱橫貫穿在德式、美式、法式和日式的小洋樓中,環境幽雅,樹木環抱,洋溢著濃厚的文化氣息。有的老房子雖然破舊不堪,但仍能感覺到它們的精緻。平海的人們一提到這個地方,就會有意無意地聯想到小洋樓中許多的名人故居,聯想到這些老房子裡曾經發生過的很多精彩的故事。宋林當初把這個地區作為自己藏匿的地點,也是看重了這濃厚文化品位所帶來的效應。這個效應就是,警察的目光不會輕易地投向這裡。

況且宋林住的小洋樓還帶有兩個很大的地下室,其中的一個門通向後院的通道,與臨街的後門緊緊相連,後門的對面就是個市立的幼兒園。這樣的環境作掩護是再好不過了。宋林將明面的房子偽裝成一家文化廣告公司,屋子裡掛滿了絢爛的張貼畫。只是這家公司從開業那天起就沒承攬過任何業務。

此時的宋林正在屋子裡反覆地思索著眼線報來的訊息,大虎帶著警察去他們藏身的窩點搜查了。宋林得知這個訊息後,立即將大虎知道的所有窩點放棄,將手下的蝦兵蟹將遣散,自己則躲避到這個誰也不知道的小洋樓裡面來。他很清楚,這是大虎發給自己的一個訊號,可這個訊號代表什麼意思呢?他不得不開動腦筋來參悟這個疑問。其實直到現在他也沒弄清楚老闆為什麼要搞這麼一齣,冒著極大的風險在火車站製造混亂。

事情還得從一個星期前說起,正在近郊農家院裡蟄伏的宋林接到老闆用手機發來的資訊,讓他儘快回到市裡來,說有個重要的事情要面談。這種情況很少有,他和老闆的聯絡都是在網上進行,不是用電子郵件就是通過qq來傳遞資訊。這次老闆發資訊到他手機上,說明事情的確很緊急。

到了約定的時間,宋林在廣告公司裡見到的不是老闆,而是他的兒子少老闆。這讓宋林感覺有點意外,少老闆坐定後,沒有像往常那樣快刀斬亂麻似的說具體事,而是和他天南地北地聊了起來。聊了幾句少老闆問他:「還記得你和我爸爸兩人是怎麼認識的嗎?」宋林回答說:「記得,當時我在山東老家惹了禍,跑到平海想避避風頭,可是一沒手藝二沒錢,餓得前心貼後心。人急上房狗急跳牆,情急之下就在平海南市的市場上到處打聽,誰是這條街上的有錢人。結果都說你爸爸那裡天天擺桌請客吃飯,肯定是個有錢人,我就闖進去找你爸要錢了。」

少老闆聽後笑了笑,煙霧從嘴角邊緩緩冒出來,搖搖手說:「要是我估計也得這麼幹,誰讓老頭兒名氣這麼大呢。這麼多年我始終沒問過你,當時你是怎麼想的呢?一個人就敢往院子裡闖。」

宋林猛吸了口氣說:「我當時真沒有劫富濟貧的念頭,就是想搶一回大戶然後拿著錢跑路,根本沒考慮過後果。認準地方後我就脫下上衣換了塊大餅,邊吃邊溜達到一個擺地攤賣菜刀的小販跟前,讓人家挑一把鋼口好的菜刀,指著老闆的家說自己是後廚做飯的,得先試試你的菜刀快不快。好用過會兒給你錢。小販大概也知道老闆的名氣,二話沒說看著我進了大門。」

說到這宋林停頓了一下,他藉著煙霧偷眼看看少老闆的神情。沒想到對方點點頭說:「聽老爸講過,他說當時你造型擺得不錯,直眉瞪眼地跑到他面前的確嚇了他一跳。你舉著菜刀衝他說你就是這條街上最有錢的人吧?他說算不上最有錢但能照顧朋友,兄弟你有何指教。你說我現在吃不上飯了,找你借倆錢花,說完就把菜刀扔在桌子上。那樣子很有點水泊梁山英雄好漢的勁頭。」宋林連忙搖著手說:「你快別說了,再說我真的沒臉在你面前站著了。」少老闆擺擺手,然後衝宋林把桌上的香菸推過去,看著他點燃香菸才說道:「其實有件事情你不清楚,你從我老爸這裡拿完錢走出去,身後面一直有人跟著,假如你拿錢胡花濫造就說明你這個人沒什麼成色。可是你偏偏先還了擺地攤小販的錢,然後到郵局把全部的錢寄回老家給你老孃,衝這一點我老爸覺得你是個人物,因為你心裡有情義。所以他才叫人把你請到大院來。」

少老闆說完這些話,望著被菸灰包裹著的菸頭,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宋林唸叨似的說著:「千里搭涼棚沒有不散的宴席,你和我老爸相交這麼多年,你跟著他也受了不少累,現在他成正果了,你想過以後怎麼辦嗎?」

宋林記得自己當時苦笑了一下回答說:「像我們這些出來混社會的哪有不欠債的,該還的時候就還,我有思想準備,老闆清楚我的為人。」沒想到少老闆搖搖頭衝他說道:「有些債是可以賴的。幫我辦完這件事以後你就走吧,到異國他鄉隱姓埋名做你喜歡做的事情。你不是一直都想開個酒吧嗎,錢我已經給你預備好了。至於你的老孃我會安排人照顧的,直到你在外面站穩腳跟想把她接出去為止。」宋林聽完渾身一顫,他清楚少老闆的暗示,知道自己的家人已經被他控制了。他感覺少老闆比老闆狠,而且總是暗含著讓人肝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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