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起丁瑞成注意的電視畫面不是笑容可掬的老外們,也不是滿面春風的副市長吳永東,更不是穿著打扮入時的美女翻譯。而是鏡頭掠過時,在後面警戒的警衛隊員們。
鐵路上的警衛工作是相當嚴密的,各級領匯出訪、到達、迎送等都有具體的保衛措施,制定得非常嚴格。往往是大批警力傾巢出動場面異常隆重。但是隨著社會不斷地發展變化,老式的警衛方式也進行著相應的調整。以前滿眼的著裝警察逐漸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著便裝的民警擔負起這個職責。這樣做的優勢是既不那麼張揚,也能混雜在人群中保護警衛物件不受傷害。
平海鐵路公安處為順應形勢,幾年前就已成立起了這支專門的警衛隊伍。丁瑞成看到的就是他們,並且隨著鏡頭不經意間地滑過,他還看到了警衛隊長付澤坤的身影。
讓丁瑞成疑惑的不是他們在執行任務,而是他們出現的地方。
丁瑞成的頭又開始隱隱作痛了。每當有些問題糾結在一起需要思考時,頭疼總是悄悄地掩殺上來,讓他無法控制。旁邊的趙蘭看到他皺眉的樣子關心地問道:「是不是頭又疼了,帶著藥了嗎?」丁瑞成朝老伴笑了笑說:「沒事,我出去抽支菸。」然後站起來推門來到走廊上。
走廊裡丁瑞成點燃一支菸慢慢地吸著,他知道每一次警衛工作都會有嚴格的方案,時間精細到分秒,人員細化到具體位置,包括區域與區域之間的接合部都會顧及到。臨時變動或更改方案也是在原基礎上調整,絕對不會打無把握之仗。那麼問題就出來了,快速69次列車上的外國商務考察團原定是要在平海站下車,因為突發的劫持人質事件才決定停在平海新站。從上級領導決定列車改途,到停在新站這段時間裡,原來在平海站的警衛力量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到目的地,更談不上組織起嚴密的安保。
可事實上他們都在新站執行任務。這就說明至少在列車改途停靠之前,他們就趕到了新站做好警衛準備。這個決定可夠大膽的,嚴格地講,在未接到上級命令之前擅自調動警衛力量,擅自更改警衛作業程式後果是很嚴重的。輕則丟官罷職受處分,重則……丁瑞成的頭又疼了起來,他也說不清自己的疑惑到底在哪裡。他猶豫片刻,掏出手機撥通了付澤坤的電話。
「喂,丁處啊,呵呵,我還沒給你道喜呢……」手機裡傳來付澤坤的聲音。
「澤坤,你別瞎喊,我這還沒正式任命呢。」丁瑞成連忙解釋。
「不就是這幾天的事嗎。都傳遍了你還不讓我喊,呵呵,我這也是提前抱抱領導粗腿,別等以後你給我小鞋穿。」
丁瑞成咳了一聲衝手機裡說:「話說得沒溜了吧,我是那樣的人嗎?」
付澤坤在電話裡繼續說著:「你這叫連中三元。提職提級進班子,追捕嫌疑人成功,回到平海還順手解決了場人質危機。你都快成明星了,哈哈哈。」
「明星還得說是你老弟呀。」丁瑞成快速地調整著話題,同時儘量不引起對方的注意,「剛看午間新聞了,你跟在市長和老外後面比他們都搶眼。」
「是嗎?我得趕緊讓我媳婦盯著點晚間新聞,看看咱光輝形象。」
「說起來我也挺佩服你的,從平海站趕到平海新站,這麼短的時間就能安排得有條不紊沒出婁子,你夠幸運的!」
「沒有呀,我們一直在新站這邊呢。」電話裡傳來付澤坤疑惑的聲音,「丁處,你別拿我開心了,呵呵。」
付澤坤的回答讓丁瑞成的心緊了一下:「原定快速69不是停平海嗎,你們不在這邊警衛跑新站那裡等著幹嘛?」
「哦,是早晨萬政委說的,原定計劃可能有變,要做好市裡領導去新站迎接老外的準備,所以我們才去的那邊。不過去新站也對了,正好躲開你們這邊開打,呵呵……」
丁瑞成默然了,他支吾著結束通話電話一屁股坐在牆邊的椅子上。萬政委是神仙嗎,這麼未卜先知,還是他早就接到上級指示要改變迎接地點?可是改變地點是在大虎和小寶劫持人質以後,列車不停靠在平海站才臨時決定的。這裡面還要牽扯著市裡領導的變更路線,他怎麼能有這個本事預知呢?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手裡的電話又響了起來。他看也沒看就按了拒接,還沒等他站起身電話鈴聲又響了。丁瑞成只好接通:「喂,誰呀?」
「瑞成嗎,你怎麼不接我電話呢,你在哪了?」
這個熟悉的聲音讓丁瑞成有些釋然,他連忙解釋道:「哎喲,對不起呀,我剛才按錯鍵了。我在醫院呢。」
「我知道你在醫院了,我也在。你在幾號病房呢?」
「什麼?你也在醫院呀。」丁瑞成抬起頭來滿處找尋著聲音的來源,邊找邊將自己的位置告訴對方。電話裡說了聲「你等著我這就上來」,沒等丁瑞成再說話就結束通話了。丁瑞成忙跑到電梯門口前等待,沒過一會兒從他身後傳來陣嘿嘿的笑聲:「一根筋,我說上來就非得坐電梯呀!」
丁瑞成連忙迴轉身,身後站著個五十開外、身材微胖、留著短短的分頭、西裝革履、精神頭十足的中年男人。「宏南,你怎麼來了?」來的人是丁瑞成的同學兼好友,宏南集團董事長賈宏南。
賈宏南的發展史在丁瑞成眼裡就是部傳奇小說,也是改革開放富民政策的最好見證。他是靠在火車站前擺大碗茶起的家,然後一點點地積蓄資本,什麼掙錢幹什麼。倒煙掙錢時他就南下倒煙,折騰光碟掙錢時他就成桶地扛光碟,反正是離不開鐵路這兩條線。既然離不開鐵路也就少不了和丁瑞成打交道。開始的時候還是丁瑞成幫,賈宏南辛苦操勞。中間是丁瑞成勸,賈宏南不理睬。後來就變成了丁瑞成抓,賈宏南倉惶逃竄了。可是幾次三番地抓了放放了抓,就是拿賈宏南沒轍,因為沒有證據。
丁瑞成是個特別較勁的人,看在老同學老鄰居的面子上,抓進來賈宏南仍舊是給煙給水還白搭著管飯。可職業的信條驅使他非要弄明白事情的原委,還是個偵察員的他沿著鐵路踩點,搜尋,不間斷地調查。終於有一天碰到個機務段的老大車才弄明白,原來火車進站前都要減速慢行,趕上個進站彎道更是要放慢速度,賈宏南就是在這個時候把大宗貨物扔下車的。瞭解到這個門道,丁瑞成趁值班時給賈宏南買了雙份的紅燒肉帶米飯,把他帶到值班室,讓他邊吃邊聽自己說。
開始的時候賈宏南挺高興,一個勁兒地誇丁瑞成夠義氣沒忘本。聽丁瑞成說到一半的時候,他滿嘴的肉和飯停住了咀嚼。當丁瑞成說完話,賈宏南把肉和飯吐了一桌,吐完擦擦嘴說:「一根筋我佩服你,你肯定跟警犬似的滿鐵道線上轉了不少天。要還當我是朋友,我那瞎眼的老孃和沒出門子的姐姐就託付給你了。我再給你寫個地址,變天前丁嬸的氣喘病要犯了你好知道去哪拿藥。」
丁瑞成最終沒有把賈宏南送進看守所。他讓賈宏南對天起誓,再也不去幹這些違法的營生後,把調查的案卷鎖進櫃子裡。這是他平生唯一的一次枉法,放走了嫌疑人賈宏南。可他心裡清楚,雖然自己的推斷合理,卻沒有任何證據支援。沒有證據法律這把利劍也只能隱去光芒,黯然收回到劍鞘裡。
賈宏南經過這次折戟沉沙,好像受到教訓一樣,改弦更張地悶頭做起了正經生意。不到半年的時間就開了家貿易公司,涉及的業務範圍很廣,有許多業務竟然還與鐵路有聯絡,生意像滾雪球似的越做越大。丁瑞成不放心地悄悄地觀察了一段時間,也沒發現有什麼異常的狀況。只是感覺賈宏南似乎是在玩弄技巧鑽法律的空子,但仍是沒有證據。呈現在他眼前的依然是個豪爽的正經商人。
這以後賈宏南是浪子回頭,生意做得翻江倒海。從一個民營的小公司做到融入外資,又涉及房地產等許多領域,直至公司在香港上市。賈宏南徹底變為成功人士笑看風雲了。
「我還沒恭喜你呢,丁處長。」賈宏南拍著丁瑞成的肩膀說,「知道弟妹病了我才跑來的,現在怎麼樣呀?」丁瑞成說:「沒什麼大事就是血壓高輸點兒液。你怎麼也知道我提級這事,誰嘴這麼快呀?」賈宏南笑著說:「壞事傳千里,當官別招人罵街就行。」回身指著兩個健壯的小青年說,「趕緊把東西擺病房去。」丁瑞成這才看見,兩個人手裡捧著鮮花和水果提籃,還有許多他不知名的禮品盒。
進了病房,賈宏南先是安慰趙蘭好好養病,然後掏出個信封放在床邊說:「弟妹你下崗了,醫保也擔負不了多少錢。指望著瑞成那點工資養丁嬸養你和小麗就剩下喝粥了。這是給你看病的錢。」說完轉身朝丁瑞成道,「又不是給你的,跟你沒關係。別瞪眼看著弟妹。」
趙蘭感動得不知說什麼好,只一個勁兒地往外推著信封。賈宏南做了個停止的手勢說:「別跟我客氣,我跟一根筋是嘛關係?行了,看望病人的時間結束。一根筋,跟我走吧。」
丁瑞成有點摸不著頭緒:「我跟你往哪去呀,你這麼風風火火的?」
賈宏南嘿嘿笑著說:「你看你,官大脾氣長了吧。上個星期定下的事你都忘了。今天是飯店開業,老同學小五當經理。連我這個董事長都去祝賀,你還擺什麼架子啊。要不是弟妹輸液就接你們一塊兒走了。」
趙蘭聽罷連忙說自己不用人照顧,「你快和宏南去道賀吧。」丁瑞成囑咐了一下趙蘭,收拾起滿腦子的疑團跟賈宏南上了汽車。坐在車上他還一直在琢磨電視上的事,自己是不是有點神經過敏呀。
看守所的監控室裡,王處長和平海市局的同行們正在等著張雨田。見到張雨田,王處長開門見山地說了事情的原委。大虎和小寶被押解到這裡後,馬上進行了突審,兩個人就跟商量好了似的拒絕回答所有問題。小寶還趁押解人員的疏忽一頭撞在了暖氣片上,弄得鮮血直流暈了過去,只好先送醫院去診治。剩下大虎更是死不開口。僵持了一段時間後大虎才說,要和與自己談判過的張警官見面,讓他來問話否則不回答問題。幾位領導一商量,決定答應大虎的要求,原本審查這麼重要的嫌疑人根本輪不到張雨田摻和,可為了能讓嫌疑人開口,為了儘快瞭解案情,張雨田陰差陽錯地變成了香餑餑。
聽完王處長簡單的介紹後,張雨田當即表態說:「既然領導這麼信任我,我就跟他們見個真章,可不一定能拿得下來呀。」王處長說:「你這不是扯淡嗎,表完決心又拉稀,你得想辦法把嫌疑人拿下不能給咱鐵路公安丟臉。這是命令。」張雨田說:「我盡力,我提幾個小要求行嗎?」王處長皺皺眉頭說:「只要不違反規定你隨便提。」
張雨田清清嗓子說:「先給我點兒時間看看兩個人的資料,就算是臨陣磨槍我也得熟悉一下他倆的基本情況。再把大虎帶進來獨自關他幾分鐘,我在監控室觀察他的舉動。另外給我配個記錄員。」
王處長點頭說:「行,預審隊裡的人,還有市局的幾位同志你隨便挑。」
張雨田搖搖頭:「他們都是老手,跟我在一塊兒會搶氣場,我自己找個新人跟我搭夥。外面那個劉剛就成。」
王處長:「同意,你什麼時候開始?」
張雨田看看腕上的手錶說:「現在就行!」
王處長大手一揮:「提人!」
審訊室的後門直接通向監房,審訊嫌疑人的時候由管教將嫌疑人提出監室,然後經過走廊帶進審訊室。大虎被帶進審訊室時很納悶,怎麼對面沒有人呢?他奇怪地打量著四周的陳設。面前的鐵欄杆,空置的桌子和椅子,兩邊的白牆,身後的鐵門和自己坐的地方,沒什麼特殊的變化。想象中的張警官也沒有如約出現在眼前,他有些疑惑,晃著腦袋四處掃視著這間屋子。大虎的表現都被監控室裡的張雨田收在眼底。他手拿著大虎的資料不錯眼珠地盯著他,心裡默默地盤算著。
「師傅,您這是看什麼呢?」旁邊的劉剛悄悄問了一句。
張雨田看看劉剛說:「想學呀。那我問問你,大虎剛進來時是怎麼坐下的?」
劉剛連忙答道:「他一進來就坐到椅子上,很快,沒有多餘的舉動。」
「這說明什麼?或是說能代表什麼意思呢?」看到劉剛搖頭的樣子張雨田繼續說道,「說明他在向審查人員表達自信。一般人剛剛進來時都會緊張,只要有緊張的心理,就會只坐到椅子邊上。然後隨著緊張感的慢慢減弱,會越來越往後靠,最後才靠到椅子背上。前面的哥們兒審他時沒問出東西來,才助長了他的這種狂妄的心態。」
「那您看他左顧右盼地找什麼呢?」
張雨田笑了笑:「找審他的人呀。他現在還不能確定我是否出現,所以他打量著周圍,其實是在內心裡猜測我會不會來,會以什麼樣的方式進來。」
劉剛:「師傅,您想怎麼辦?」
張雨田示意讓劉剛離自己近點悄聲對他說了幾句,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串鑰匙遞給劉剛。劉剛點點頭飛快地跑出門去。
不一會兒,審訊室的門開啟了。大虎驚訝地看見劉剛端著副茶海走了進來,還慢條斯理地開啟茶葉桶,掏出茶葉放進茶壺裡,然後打水潤茶暖杯,再沏上水將茶泡好。一系列的做派跟進了茶館喝茶一樣把大虎看直眼了。做完這些事劉剛穩穩地朝椅子上坐下,看著大虎一聲不吭。
這一套程式著實讓大虎感覺彆扭。他心裡想這叫什麼,跟我擺譜,跟我顯擺,哪有這樣審訊的?還沒等他醒過神兒來,審訊室的門開啟了,張雨田拿著盒菸捲慢慢走了進來。
「大虎,沒想到咱們又見面了。」張雨田說話的聲音、語速和在貴賓室裡與大虎談判時一樣,只是多了些沉穩少了點緊迫感,「緣分這個事呀說不清楚,本來咱倆誰也不認識誰,要不是因為你在車站劫持人質搞這麼大的場面,估計這輩子咱倆也不一定碰得著面。你說是吧?」
大虎從鼻子中哼出口長氣,表示同意地點了點頭。
「聽說你要見我,這又是緣分。不瞞你說我知道這個訊息後立馬就跑來了。按說對你也夠意思了吧?」
「我對你也夠意思,向你繳械投降讓你立功,你難道不應該感謝我?」
「這得謝謝你,要不是你棄暗投明放下武器我也沒機會立功。」張雨田看著大虎鬆懈的神態緩緩地說著,「徐振虎,男,今年三十歲,黑龍江省牡丹江人。十八歲當兵,在東海艦隊海軍陸戰隊服役五年。其間歷任副班長、班長、代理排長等職。很進步的一個青年呀,服役期間受過三次嘉獎,立過一次三等功。」
「是兩次。」大虎說,「你的資料不準確。」
張雨田點點頭:「時間匆促難免有誤,你先湊合著聽,不全的地方以後補充。你擅長徒手格鬥,短武器速射,武裝泅渡。那個小寶王寶祥是你戰友,比你晚一年當兵。你復員後回家安置在當地林業局。咦,這麼好的身手當時怎麼沒去公安局呢?」
「是公安局不要我!」
「哦,這是安置上的問題咱不談。」張雨田輕描淡寫地刺激著大虎,「你下崗以後因為聚眾鬥毆被當地公安局拘留過,再以後你就沒音訊了。我們走訪過你的鄰居,都說你出門做生意去了。據說生意做得還不錯,總是隔三差五地往家裡寄錢給父母。看起來你還是個孝子……」
「難為你這麼短的時間能兜清我的底。」
「現在都網路資訊時代了,不像以前弄清楚個人要好幾天。」張雨田抿口茶繼續說,「像你這樣的人一沒本錢,二沒頭腦,三沒關係的憑什麼掙錢?說你做生意掙大錢缺心眼兒才信呢。估計就是滿世界亂竄,乾點兒雞鳴狗盜一類的營生。運氣好就多劃拉點兒,運氣不好就兩手空空,基本上屬於靠天吃飯跟在山區裡種地沒什麼區別吧?」
這番連挖苦帶損的話氣得大虎差點兒沒嗆著,他藉著晃動身子調整了下情緒,朝著張雨田慢慢地說道:「我憑本事混世,不幹下三爛的活兒。」
張雨田:「你的本事我見過,還沒到高手的地步。牽條狗看家護院還湊合,要是當保鏢就差點兒事。這也許就是你們老闆讓你衝鋒陷陣當炮灰的原因吧?」
大虎不自覺地皺了皺眉頭,張雨田的話敲擊到他的痛處,他心裡不住地猜測對方話裡的含義。難道是警察掌握了確鑿的證據,或是在對自己使詐,誘使自己露出馬腳?他不禁在腦中像過電影似的反覆播放著前天晚上的畫面。
經過連續幾天的踩點兒後,宋老三拿著車站的圖紙和照片,讓他倆挨個對照地指出洗手間藏槍的位置,貴賓室的大門和通向站臺的側門,還有站臺上的炸點。告訴他倆只需要在車站內製造混亂,儘量不要傷人,自己當天也會在貴賓室裡策應他倆的行動。平海市東區的宋老三是他們的老大。這個人總是很陰沉不顯山不露水,也不愛拋頭露面。可對他們卻很講義氣,尤其是在錢上更是大手大腳,有時候大虎都懷疑宋老三自己就是開銀行的。大虎記得當時自己疑惑地問了一句:「搞這麼大的動靜弄不到錢怎麼辦?」宋老三說:「不該你操心的別操心,大老闆心裡有數。」這是大虎第一次知道宋老三後面還有個大老闆。
開始一切都很順利,兩人從車站洗手間馬桶裡拿到槍和改裝過的炸藥,正準備從貴賓室的綠色通道進站臺。恰恰就在這個時候民警劉剛發現他們倆,本想三言兩語地對付過去,可這個小民警竟然死盯住不放。無奈之下倆人只好改變計劃,突然襲擊打倒劉剛後衝進貴賓室劫持人質。原本以為這下禍闖大了,偷雞不成蝕把米,沒想到接下來的事情卻更出乎他們的意料。
宋老三在被劫持的旅客中給他倆發了資訊,對他倆創造性地開展工作給了極大的讚賞,並讓他們繼續劫持人質堅持幾個小時。他急忙用簡訊詢問以後如何?宋老三告訴他外面的人會協助他倆,先拖住警察再想辦法。他一看見這個資訊就急了,幾步過去不管不顧地從人群中把宋老三拉出來。好在當時監控器已經破壞,被劫持的旅客和服務員都嚇得人人自危誰也沒注意,還認為他是要威脅人質呢。宋老三很配合地讓他拽到邊上,悄悄地告訴他:「必須將這出戲演下去,我會在關鍵時刻告訴你怎麼做,警察要是敢進攻就用炸彈要挾他們。」他急赤白臉地說:「開始沒說要搞成這樣,再說這活兒我沒幹過呀。」宋老三說:「你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平時讓你們看了這麼多美國大片,都他媽的看屁眼兒裡去了?照方抓藥就行。這也是大老闆的意思。」
於是他和小寶就學著電影裡匪徒的樣子跟警察對峙上了。
對峙的過程就是一部警匪片的翻版。他倆按照宋老三的意思和警察叫板,還假模假式地通過外面的接應引爆了事先準備好的炸藥。隨著事情的發展讓大虎有點沉不住氣了,他隱約地感覺到此事背後的兇險,也感覺到自己無法控制局勢。尤其是張雨田進來談判之後,這場戲他是越演越彆扭。他同意張雨田釋放兩名老人的建議,還讓張雨田出去傳遞資訊,就是為了能趁這個機會跟宋老三說話,問問他到底想幹什麼。宋老三毫不隱瞞地將最新的計劃告訴了他,那就是繼續劫持人質,等接到指令後再向警察投降。投降後儘量拖延時間,老大會安排他倆脫逃。可是投降後的小寶心理素質遠沒有大虎那麼頑強,他實在抵擋不住預審員連串的發問,只能以自傷的方式逃避審查。這下可好,所有的審查火力都集中到大虎身上,他萬般無奈之下才提出要見張雨田。一是給自己爭取個喘息的時間,二也想探聽下對方的底數。
大虎臉上細微的變化沒有逃過張雨田的眼睛。他也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火力偵察已經起到些效果,雖然鬧不清楚大虎為何專門找自己來交代問題,但從開場的這幾句話中,他感覺到大虎有鬆動的跡象。他想按照自己的辦法一點點地接近嫌疑人的堡壘,就像打攻堅戰先掃清外圍再主攻核心一樣。這個念頭一產生他不禁又猶豫起來,監控室裡有好幾雙眼睛正在盯著自己呢,這些雙眼睛對自己充滿了期待,比自己還要急於把事情審出個結果來。自己萬一失手可真應了那句俗話,露不了臉倒現了眼。
時間在一秒一秒地推移,張雨田心裡清楚審查最忌諱冷場,自己得爭取時間抓緊弄出個結果,這樣也能給對他抱有期望的領導一個交代,既然已經擺開架子索性放棄迂迴直接攻擊。想到這張雨田放下手中的茶杯衝大虎說道:「徐振虎,我不想和你繞圈子,咱們倆交過手我清楚你是個爺們兒。你既然能向我們繳械投降還有什麼不能交代的呢。乾脆點,別膩膩歪歪的像個娘們兒。」
大虎猶豫片刻,彷彿下定決心似的朝張雨田點點頭說:「行。我既然向你投降讓你立了功,乾脆再送你個功勞。我交代……」
隨著大虎開口說話張雨田的眉頭不僅沒有舒展開,反而越來越擰成一團。大虎坦白了在劫持人質之前還做過幾次案子,都是持槍搶劫和盜竊,並詳細地供述了案發地點和槍支的來源,他自帶的那支手槍是在雲南邊境購買的黑槍。在車站劫持人質的動機就是圖財。沒等張雨田發問,他主動交代還有一個同夥兒,這個人叫杜勇,專門負責在外面埋設炸藥給他提供資訊,連杜勇在平海的住處也撂了。
所有的情節聽起來都很貼切,也能自圓其說。可張雨田總是覺得缺少點東西,他在心裡反覆地印證著自己的判斷,就像小學生做數學題那樣,拿著給出的各種條件來解析疑問。但是他發現那些分析出的疑點不僅沒有清晰,反而倒更模糊了。
小五的飯店坐落在平海市中區的繁華地帶,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原本就是賈宏南的處所,他才是真正的老闆。別看賈宏南沒讀過多少書,但總是喜歡效仿古人來點俠義豪情。平時最愛背誦的詩句就是李白的《俠客行》:「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可現在不是春秋戰國,他賈宏南也不是詩詞裡描述的信陵君或者是侯贏、朱亥。能表現出豪情萬丈的方式就是呼朋引類請客吃飯。
賈宏南沒致富那會兒請朋友吃飯,頂多是油炸花生米小蔥拌豆腐,最多再來點兒豬頭肉。他不財迷,掙十個能請人吃八個,有時候還能吃出虧空來。丁瑞成還跑到飯店給他結過賬呢。可是他做買賣發財以後就鳥槍換炮了,好習慣沒改檔次卻上去了,油炸花生米改油燜大蝦,小蔥拌豆腐變香芹拌蜇頭,豬頭肉也升級到扣肉或紅燒肘子了,時不時地還能來點龍蝦鮑魚之類的大餐。檔次上去脾氣也大了,以前請朋友吃一頓飯,現在變成從中午就開始的流水席,來吃飯的人不管認識不認識,只要有朋友領著就能迅速地融入到這個圈子裡,客氣幾句以後甩開腮幫子可以吃到天黑。
丁瑞成以前也提出過疑問:「先不說你這裡三教九流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單說進來個人就白吃白喝,那還不得把街上要飯的都招來呀?」賈宏南指著各個飯桌上談天說地舉杯邀明月的人們告訴丁瑞成說:「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我這裡是談笑皆鴻儒往來無白丁,衣冠不整的自己都不好意思進來。」丁瑞成一根筋的毛病又犯了,硬著頭皮抬槓說:「要是個乞丐換身好行頭進來混吃喝怎麼辦?我就不相信你分辨得出來。」賈宏南很正經地回答道:「他能換身衣服來我這蹭飯吃我絕對不轟走,只要他乾淨利索就可以在這裡一直吃下去。」這通豪言壯語把丁瑞成弄得有些迷糊,他搞不清賈宏南是真有這麼大的胸懷,還是錢多了燒得難受,或許還有其他的目的。
不過事實的確給丁瑞成上了一課,賈宏南這個草窩裡還真是飛出了好幾只金鳳凰。先是個功成名就的外企經理在接受電視臺採訪時爆料,自己剛畢業來平海謀職的時候衣食無著,就是天天在賈宏南這裡吃蹭飯才渡過難關有了今天的偉大成就,賈老闆簡直是自己的伯樂。還有個號稱怪才的音樂人,也是拿到個大獎以後感慨地向記者陳述往事,說起龍潛藩邸的歲月首推在賈老闆家裡那段時光,流著淚讚歎賈老闆是鍾子期,自己是俞伯牙,那通感激涕零的神情就差把手裡捧著的吉他當場摔在地上。有了這些例子做榜樣,賈宏南家裡的流水席越開越大,而且來往的人員涉及面也越來越廣。於是有人給賈宏南建議讓他索性開個飯店,既能對外營業還能招待朋友們,順便幫助政府解決下崗職工的再就業問題,一舉好幾得還能掙個更大的名聲。賈宏南馬上把許多下崗的同學召集到一起,當即拍板投資建飯店,還給飯店起了個響亮的名字——賈府。你瞧這名字起的,不知道的還認為是老闆看《紅樓夢》落的後遺症呢。
飯店的管理層是一水的舊時老同學,小五是飯店的法人兼總經理。
丁瑞成被賈宏南客氣地讓進飯店大堂,沒走兩步就看見沙發裡坐著個熟悉的身影,是安全域性的馬馳。「老馬,咱倆在這又碰上了?」
馬馳呵呵地笑著站起來:「只許你丁副處長赴宴,不許我吃飯呀。」
賈宏南對丁瑞成說:「敢情你們倆是哥們兒呀,馬處長跟我也是老熟人,正好這個場合大夥兒一起熱鬧熱鬧。」
賈府飯店的大堂裡,伴隨著《步步高》的樂曲聲剪彩儀式正式開始。程式是事先早就排練好的套路,剪綵,致辭,賀信。最煽情的是老同學們的發言,原班委會的女同學聲情並茂地介紹著賈宏南的事蹟,歷數他小時候如何在抄作業時發現同學的錯誤予以糾正,如何帶領班裡的同學逃課,偷了學校地裡的蘿蔔去慰問軍屬大爺,又如何在闖禍以後憑著大無畏的勇氣獨自承擔責任等等,直到現在發家沒忘本,幾經磨礪拼搏進取,掙錢中還惦記著平海市的發展和老同學們的生計這些大事小情,說到動情之處淚水直在眼眶裡打轉。丁瑞成也受了感染,想起以前賈宏南販煙倒酒被警察追得像野地裡的兔子四處奔逃時,不禁感慨地撥出口長氣。旁邊的馬馳用胳膊碰了下丁瑞成說:「老丁,撫今追昔了,呵呵……」
丁瑞成點點頭:「宏南能有今天的成績付出很多呀,多少次跌倒都爬起來了,他也走過彎路,但最關鍵的是最終能成正果。憑這點他就不容易呀。」
馬馳嗯了聲說:「你這句話讓我想起上午車站的那個案子,當時劫持人質的嫌疑人和你們相持,看似山窮水盡,可轉眼就柳暗花明了。大概賈老闆在商海里也是這樣吧,總是波波折折化險為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