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疑惑

「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經過詢問管理人員,他們說經常有人調整角度看風景,但一般都會在中午休息時間,上午不會有人來。」

「你就沒細緻地檢查一下門窗什麼的?」

邢更年唉了一聲說:「老大,你彆著急嘛。我們和管界派出所一起去的。進入大樓前也封閉了整個區域,當時沒有人進出。而且門鎖也沒有撬動過的痕跡。」

「說了半天跟沒說一樣。」範廣平調侃道,「還真起到干擾思路的作用了。」

「你受窮等不到天亮是嗎?我話還沒說完呢。」邢更年白了範廣平一眼,「我在挪動那個望遠鏡時,在上面聞到股淡淡的煙味。我當時就警覺起來,這說明看望遠鏡的人會抽菸,而且離開時間不長。於是我就仔細檢視周圍,竟然連一點菸灰也沒有。所以我就想,假如有這麼一個人會抽菸,有開門的鑰匙,懂得消滅痕跡,能和嫌疑人聯絡,還能在我們到來前離開。他會是什麼人?」

「他媽的犯罪嫌疑人的同夥兒!」範廣平介面說道。

「真不愧是追蹤高手,師傅沒白教你。」戰奇興奮地說,「這個發現你怎麼處理的?應該跟市局的同志們交流一下呀。」

邢更年說:「我跟市局負責的同志說了,他們得先採集望遠鏡上的指紋然後進行比對。可我想效果不大。嫌疑人要是戴手套呢,這個線索不就扯遠了嗎。而且現場腳印很亂短時間內無法定位。」

「能聞出是什麼牌子的煙嗎?」戰奇緊跟著問了一句。

「時間久了聞不出來,再說了屋子一直是通風的狀態。我只能說這個煙味很熟悉,但不能確定。」

範廣平呵呵一聲接過話頭道:「你不是號稱狗鼻子嗎,怎麼失靈了呢。」

邢更年抬腿踢了範廣平一腳:「邊待著去,瞎起鬨。」

張雨田拿起顆花生米放在一邊:「這是第三個問題。第四個是大虎和小寶為什麼投降?」

一句話把在座的幾個人問愣了。他們心裡都清楚,如果上述推斷都能成立的話,那麼大虎和小寶的投降就不是想象中的那麼簡單,什麼政策攻心了,什麼有感於公安民警強大的震懾力了,犯罪嫌疑人感覺沒有出路了,自動放下武器,選擇自首從輕處罰等等解釋完全沒有意義。假如再把這些懸而未決的碎片串起來,順著剛才分析的思路捋順的話,這個案件就不這麼單純了。

突然的發現讓在座的人渾身冰涼。按照這個推斷,大虎和小寶在車站劫持人質就不是偶發的案件,而是有預謀的團伙作案。再大膽地假設一下,這個團伙不會少於四個人。他們分工明確、組織嚴密、內外呼應、膽大妄為。把火車站這個人員密集、資訊流通頻繁的場所當成他們實施犯罪的地點。

「假如是求財,他們並沒有得逞呀。」戰奇看著桌上的擺設說,「製造恐慌?就憑他們點的那個炮仗動靜也不大呀,而且還是在車站站臺上。」

範廣平點點頭:「我同意老大的意見,要是製造恐慌應該炸人員密集、影響力大的地方。比如廣場,車站商場,至少是候車室……」

張雨田抄起個飯碗「咣」的一聲扣在桌上說:「這才是最關鍵的核心。動機!他們這麼幹的動機是什麼?」

幾個人面面相覷又沉默了。他們被張雨田提出來的問題考問住了。

房間裡的沉默被一陣急促的鈴聲打斷了。戰奇掏出手機看後說「是老疙瘩打來的」,接通電話裡面傳來邱毅的聲音:「老大,你們在哪呢?」戰奇回答說:「老地方吃飯呢。」邱毅問:「大嘴在嗎?」戰奇說:「哥兒幾個都在了,你找他有事呀,乾脆過來吃飯吧。」邱毅答應著說:「電話裡講不清楚,讓大嘴等著我,我馬上就到。」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

戰奇環顧下在座的幾個人說:「得,老疙瘩再過來人就齊了。大嘴,他是找你來的。我琢磨著好像有急事。」

張雨田盯著桌上的鍋盤碗碟連眼皮都沒抬地說:「他找我?我首先不是領導,其次又不是他爸爸,找我幹嘛?」

戰奇揚手拍了張雨田一下:「大嘴,別總記著以前的事,怎麼說邱毅也是你兄弟。他進步快咱應該高興呀。再說了,跟領導關係走近點也沒壞處。你別總板著個驢臉淡著人家。」

張雨田沒再搭腔。範廣平和邢更年對了下眼神兒,彼此心裡都明白張雨田的痛處。那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張雨田和邱毅同在看守所值班,當晚停在車庫裡待修的汽車突然起火,火勢越燒越猛,殃及到了隔壁的監室。看守所的民警邊救火邊匆忙地轉移待押的犯人,就在這個當口,一名叫宋林的嫌疑人越獄逃跑了。事後展開調查時,邱毅說看見張雨田起火前提審過宋林,兩人行走的路線經過車庫門前,張雨田當時還抽著煙。要命的是技術勘察得出結論,起火的原因是未熄滅的菸頭所致。聯絡到平時嗜煙如命滿處亂丟菸頭的張雨田,這個事故很自然地落實到他頭上。任憑他長了一萬張嘴也解釋不清。結果是張雨田記大過處分,賠償損失,正在考核中的預審大隊副隊長的帽翅也飛了。

事後張雨田單獨找邱毅聊了一次,說的什麼大家不知道。從那次聊天以後張雨田就戒菸了。而且對這個老疙瘩邱毅也是越來越疏遠了。

幾個人正在苦思冥想地較勁兒,邱毅推門進來了。他手裡捧著瓶酒和食品袋,進屋就朝著戰奇和大夥兒說:「幾位哥哥,我給你們添點兒好吃的。進門時看見飯館新添的品種,寫著驢肉火燒歡迎您。我琢磨著肯定味道不錯,就買點兒讓你們嚐嚐,呵呵……」

「嗯,那是你沒上二樓。」張雨田斜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二樓拐彎還一行字呢,你沒看見吧?」邱毅說:「我沒看見呀寫的什麼?」張雨田哼了聲說:「大餡包子往裡走。」

範廣平和邢更年強忍著沒笑出聲來。戰奇腳底下踹了張雨田一下打著圓場說:「見面就鬥嘴,你這個當哥哥的怎麼也沒點兒正經呢。老疙瘩,你十萬火急地找來有什麼事呀?」

邱毅神秘地掃了眼門外小聲地說:「我是來搬救兵的。大虎和小寶在看守所裡凡人不理,就提一個要求,要和抓他們的張警官說話。」

正準備端杯喝茶的張雨田被這句話打動了,伸向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這個案子不是市局接手了嗎,叫我去幹嘛?」

邱毅湊過去說:「你是沒看見,市局的幾個預審專家突擊審訊了半天,這倆小子跟復讀機似的就一句話,要見抓我們的張警官,他來我們說。這不王處才讓我滿世界找你嘛。」

戰奇興奮地拍拍張雨田:「我說什麼了,大嘴,就該你小子露臉!剛說服犯罪嫌疑人投降立下奇功一件,這會兒馬上又要再立新功!好事啊!」

範廣平和邢更年也隨聲附和著:「就是就是,憑你的手藝還揉搓不了兩個蟊賊嗎?給咱們鐵路公安露露臉,在同行面前顯擺顯擺你的玩意兒。」

張雨田說:「我沒準備呀,手裡頭連個嫌疑人的資料都沒有……」

邱毅說:「預審那邊都備好了。王處長說你是主審,我們全給你打下手。務必爭取時間儘快拿下!」

話說到這個分上張雨田只好跟著邱毅出門上車。看著送出門來的戰奇,邱毅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說:「老大,來的時候我看見嫂子開車在市場上轉悠呢,敢情你們沒在一塊兒吃飯呀。」戰奇擺擺手回答說:「她忙活她的事,再說她也煩我喝酒。」邱毅呵呵地笑了笑,開車和張雨田走了。

望著遠去的汽車範廣平不無擔心地叨咕著:「我看……大嘴跟老疙瘩擰不到一塊兒去。」

戰奇倒是很自信地搖搖頭:「狗熊,你小瞧大嘴了。他的脾氣我知道,遇到案子跟上滿了弦似的,不跑鬆了簧都不帶停的。走,回去接著吃飯。」

汽車在大街上飛快地行駛著,坐在副駕駛位子上的張雨田,望著車窗外甩到後面的樹木和車輛,心裡邊不停地琢磨著。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要預先梳理下案情。可是每當他想到在貴賓室裡與大虎對峙的場面時,牧園臉上淌著血跡衝他大喊的情景卻怎麼也揮之不去。他側眼瞧瞧開車的邱毅,邱毅手握方向盤目視前方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等了一會兒,他終於忍不住挪動下身子輕聲問道:「邱毅,牧園怎麼樣了,傷勢重嗎?」

邱毅撥出口氣說:「我送她去的醫院,沒大事,就是得縫幾針。現在也許都回家休息了吧。」張雨田很想再詳細詢問下牧園的傷勢,可是沒辦法張嘴表示出特別的關心。牧園現在是邱毅的未婚妻,不再是那個剛分配到單位的小姑娘了,也不再是滿處追著自己、叫著大哥學習內勤業務的女孩子了。他感到有種酸楚,說不清也吐不出來,只能悄悄地嚥了下去。

張雨田的酸楚來自於一段無法說出的難言之隱。其實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喜歡著、暗戀著的女人就是牧園。當初牧園被分配到平海鐵路公安處刑警隊後,清純陽光的外表和開朗爽快的性格立即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這些人當中自然也有正值青春年華的張雨田。可是當時他已經和一名女醫生戀愛多年,並且登記準備結婚了。正當張雨田滿世界張羅著聯絡酒店、婚慶公司準備辦喜事的時候,女方突然獲得了個去國外學習進修的機會,婚期只能推遲到女方學成歸來再辦。張雨田滿心高興地禮送女方出境,一片赤誠地等待著自己的娘子學業有成,然後回國結婚報效國家,可人家卻從大洋彼岸給他遞回來一紙離婚協議書,明確地告訴他自己已經深深地熱愛上了這塊異國的土地,終生不打算回你那個破瓦寒窯了,還找個律師督辦此事。給張雨田來了個撒手閉眼,整個撂旱地上了。為這個事張雨田鬱悶了好久,幸虧戰奇總是勸慰他,跟他說:「你雖然是屬於肉包子打狗的型別,但通過這件事也看清了漢奸的本來面目,不應該愁苦應該高興才對。否則以後在一起過上日子,她指不定私人贈予你幾頂小綠帽呢。再說了,人家既然有這個心,強留也留不住。不如好離好散,把綠帽子留給國際友人,省得以後給自己添堵。」

師兄弟裡戰奇和張雨田的關係最近,這樣連罵帶損加上開導的話也只有戰奇說得硬氣。張雨田仔細想想也釋然了,爽快地簽署了離婚協議,給對方自由的同時也順手又把自己變回了單身。牧園來到內勤辦公室工作時,正趕上張雨田經歷著冰火兩重天。出於對同事的關心,牧園在工作之餘經常在生活上照顧張雨田。開始的時候張雨田還不好意思,雖說得端著點前輩師傅的範兒,可也不能總讓個女孩子伺候自己吧。但時間長了張雨田也習慣了在加班時牧園端來的飯菜,查資料整檔案熬夜時泡好的濃茶,每天上班來乾淨整潔的屋子。慢慢地,張雨田心裡升起股悄悄的愛戀,可轉念一想,自己比牧園大將近十歲,又有過一次名義上的婚姻,雖然有著怦然心動的感覺,但也只能把這份愛藏在心底。

牧園在業務上是特別佩服張雨田的,平時生活中也覺得這個既是兄長又是師傅的大哥很有情趣,流行歌曲他會唱,京劇曲藝也能隨口哼哼得像模像樣。所以只要公安處一搞文藝聯歡,她肯定強拉硬拽地叫上張雨田,不是來個男女聲二重唱,就是來個詩歌朗誦。兩人最受歡迎的保留曲目還是那首《花好月兒圓》,這首歌有好幾個版本,他們倆只唱據說是民警自己作詞作曲的那首。每當唱到「我說你把淚擦乾,能不能笑笑給我看,等到花好月圓時,我就會來到你身邊,我只盼花好月兒圓,淚臉伴笑臉」的時候,伴著二人的眉目交流,臺下總會響起熱烈的掌聲。

隨著時間的推移,戰奇彷彿也感覺出張雨田對牧園的感情。他極力主張張雨田對牧園表白,可張雨田卻是既怕別人非議,又怕被牧園拒絕,思前想後地顧慮重重。就在這個時候邱毅出現了。邱毅年輕帥氣,又有公安大學的金字招牌,再加上吃苦肯幹的作風,很快就博得了刑警隊裡上上下下的好感。關鍵是邱毅也喜歡牧園,而且行動起來非常迅速,好像是在搶奪勝利果實一樣。所以,當張雨田最終鼓起勇氣想對牧園表達情感的時候,牧園和邱毅已經確定了戀愛關係。又把張雨田撂旱地上了。

戰奇對這件事的評語是:「論起業務搞案子你張雨田賊精,可要說感情問題卻總是慢半拍,吃屎都趕不上熱的。」氣得他直翻白眼兒,好幾天沒搭理戰奇。

汽車在鐵路看守所門口停了下來。

鐵路看守所在城鄉接合部。外圍是鐵路的一個大貨場,要經過兩個隧洞穿過片垃圾場才能看見大門。圍繞著看守所兩邊高牆的是高架起來的鐵道線,經常有轟轟隆隆開過去的整列貨車。看守所裡的民警對火車的汽笛和轟鳴聲都習以為常,以至於熟悉到拿列車經過的時間對錶,竟然分秒不差。

張雨田起身走下車,猛然聽見背後有人喊他:「張師傅,是張師傅嗎?我等您半天了……」他轉身回頭一看,是公安段丟槍的那個小民警劉剛。

「你等我?」張雨田奇怪地看著劉剛,「咱倆不是很熟吧。」

劉剛臉上泛起股尷尬的紅暈,可還是壯著膽子走過來說:「張師傅,您解救人質的事情我全知道,我特佩服您。我想,我想和您學學……當一名刑警。」

張雨田好奇地看著眼前的劉剛,突然萌生出種好感,面前的劉剛和以前的自己太相像了。當時他也是這麼走到丁瑞成跟前,大著膽子表達自己的願望。想到這些張雨田對劉剛說:「你想得簡單了,刑警不是說幹就能幹的,公安段那邊你不用去上班了?」

劉剛連忙說道:「郭段長讓我停職反省呢,反正也沒事做,您就讓我跟您長長見識吧。」

張雨田低頭想了想說:「好吧,正巧我也缺個記錄員。咱可先說好,就這一次,明天你還得回去上班。哪有停職反省還跑出來幫忙的。走吧,跟我會會這兩個嫌疑人去。」

作者「曉重」的其他小說

駐站(小站警事)》《駐站(小站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