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丁瑞成走進來,萬政委從辦公桌後面站起身,拉他來到沙發上就座。這讓丁瑞成有些不適應,原來萬政委可不是這樣,熱情歸熱情,可從來沒有過拉著手和他坐到一起的時候。這次是怎麼了?沒容丁瑞成細想萬政委又客氣地遞過來支「中華」,丁瑞成趕忙伸手接過來。萬政委呵呵兩聲問道:「這次出差還順利嗎?嫌疑人安全帶回來了吧,你頭疼的毛病又犯了嗎?吃沒吃藥啊?」一連串的關心加問候弄得他直不好意思,連忙提起精神作了個簡短扼要的彙報。
當說到下車正巧趕上歹徒劫持人質的時候,萬政委擺擺手說:「老丁,這事我知道了,你們處理得不錯,反應及時處置得當,成功地解救了人質化解了危機,這說明咱們刑警隊不僅能千里追兇飛車打流,就連陣地戰也是很過硬的呀。」
丁瑞成有些不好意思:「萬政委,咱們鐵路公安在這方面經驗少,主要還是平海市局的同志幫了不少忙……」
萬政委笑了笑說:「這事我知道,火車站畢竟還是在咱們平海的地盤嘛。我還知道,你因為這個案子跟王處鬧點小摩擦,是不是啊。」
這句話問得丁瑞成有點兒緊張,他心裡暗暗琢磨著,這是誰的嘴這麼快呀,上午剛發生的事,現在就有人趁著熱乎端給領導了。萬政委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仍舊笑了笑說:「你呀,老丁,這麼多年脾氣就是改不了,臨出差前我是怎麼跟你透的氣,遇到案件就全忘了?呵呵……」
話看似輕鬆簡單其實含著點兒責備的味道,丁瑞成努努嘴把想說的話咽回到肚子裡,這個場合自己無論怎麼說都有點兒辯解的意思。本來嘛,人家好心好意地透露訊息給你,又讓你帶隊出去抓人順便著給你臉上貼金,再辯解反而顯得矯情。他只好不停地抽菸緩解尷尬。
萬政委大度地擺擺手說:「算了,江山易改,咱們同事多年都瞭解。王處那裡回頭我跟他再聊聊。老丁啊,我有個好訊息要通知你。」
丁瑞成禮貌地朝前欠了欠身子,他知道剛才說的全是「冒戲」,現在的談話才入正題。究竟能是什麼好訊息呢?他暗自在心裡轉了好幾個圈,還沒等他想完,萬政委的身子朝前傾了傾,壓低聲音說:「老丁啊,我說完你頭疼病準好。你的事所有程式都走完了,上邊已經批下來了,過兩天就正式宣佈。丁副處長,我這是先向你祝賀呀!」
這個訊息對丁瑞成來說真是特大喜訊,他悄悄地抓了下沙發扶手,恨不得透過真皮表面抓住裡面的木頭。雖說自己從幹警察的那天起就沒想到過要當官,可是看著年輕人噌噌地進步,有的還走在了自己前頭,心裡總是有些不舒服。這回好了,自己的級別問題解決了,好歹回家見到老婆孩子也有個說嘴的地方,不枉幹了這麼多年的刑偵。
萬政委將桌子上的煙推向丁瑞成說:「都是老夥計,你也別謙虛,也別假裝客氣,咱倆之間別說那些套話了,是吧。」
丁瑞成一個勁地擺手說:「政委,我這,一時沒緩過勁兒來……」
萬政委笑了笑說:「老丁呀,你還是那個實在脾氣!有什麼說什麼。我接著告訴你後面的安排。考慮到刑警隊緊張的工作節奏和你的實際情況,準備讓你以後分管法制、總務和巡防大隊這幾個部門。」說到這兒萬政委將身子靠到沙發背上,「今天你出差剛回來又解決了個大案子,回去看看老婆孩子,休息兩天。你也該喘口氣了。」
丁瑞成連忙說:「政委,我還是先別休息了。車站貴賓室的這個案子挺麻煩的,我想還是跟下去,一來可以和市局的同志們配合,把活兒幹漂亮了。二來也能多帶帶下面的弟兄們。」
萬政委搖搖頭指著丁瑞成說:「你呀,真是操心受累的命。刑警隊的事有王處分管,你就別再操心了。再說了,你跟他剛鬧點兒彆扭也該避諱一下。」
看到丁瑞成欲言又止的樣子,萬政委又向前探探身子:「老丁,該放手時就得放手。讓年輕人多鍛鍊鍛鍊,你給把把關就得了。話說回來,你分管的這幾個部門都不輕鬆,尤其是法制和巡防大隊,我真怕你一時適應不了啊。」
丁瑞成知道萬政委說的巡防大隊,這是個在列車全面提速以後新組建的部門,擔負著全公安處管內所有正線巡查和防範工作。車多人多,管理的區域大。看來讓他兼管著總務也是為了調動車輛物品的時候方便。法制雖然是熟門熟路,但真要幹起來未必能得心應手,想到這些他不由自主地點點頭,認同了萬政委的說法。
萬政委看到丁瑞成點頭了,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我就說嘛,老丁你能明白領導的安排。多的話我就不說了。你的辦公室在我旁邊,房子明天總務就能收拾出來。有事的時候互相喊一聲就過來了,多方便呀,呵呵……」
丁瑞成連忙擺手說:「政委,還是別了,趕明兒我叫幾個刑警隊的弟兄來收拾下就得。不用這麼麻煩。」
萬政委:「這事不用你操心,趕緊去趟醫院。聽司機小王說你老婆輸液呢。快去看看,別讓她總埋怨你不顧家。哦,順便把這個喜事跟她唸叨一下,弄不好聽到這個訊息她病就好了呢……」
丁瑞成連聲道謝地走出房間。看著丁瑞成離開的身影,萬政委嘿嘿地笑了笑,回到辦公桌前抄起了電話:「喂,我跟他說了,按你的意思先把他支開……」
丁瑞成到鐵路醫院的時候正趕上飯口,人來人往的大廳裡顯得有點空曠。他問了問值班的護士後找到了正在輸液的趙蘭,看見自己的老婆躺在乾淨明亮的病房裡,丁瑞成的心裡安定了許多。
他猜想這是邱毅的安排,這個孩子辦事很細心,尤其是對待自己更是禮遇有加。果然,趙蘭抬眼看見他就開始了傾訴,把憋了好幾天的話統統地倒給他聽。先是說家裡的水管漏水,找來個自稱是復員軍人下崗再就業的師傅修理,結果是好了半天又壞了。然後就是小麗的奶奶不舒服,折騰了三天才見好。再然後就是自己聽說超市促銷,趕落著排隊去買便宜雞蛋,結果回家就感覺天旋地轉,給閨女小麗打電話,她跑北京玩兒去了。最後還得說是人家老疙瘩小邱,聽著信兒就來了,把自己送到醫院,還找了個這麼好的房間輸液。
丁瑞成聽後沒再說話,其實他打心眼裡喜歡自己這個老徒弟邱毅。當初邱毅從公安大學畢業後來到平海鐵路公安處,沒選擇去政治處坐辦公室喝茶寫材料,而是主動要求到刑警隊當一名見習偵察員。他起初對邱毅不感冒,認為是毛頭小子的新鮮勁兒,覺著刑警的名聲好聽還神氣,過上幾天風餐露宿、蹲坑守候、沒白沒黑連軸轉的日子就偃旗息鼓地撤退了。
沒想到幾番考驗過來邱毅硬是扛住了,還邊學邊幹整理出許多案例和資料。他特意讓戰奇在跑交路、搞發現、打流竄的時候帶上邱毅,想歷練歷練他。多次長途奔襲摸爬滾打以後,連戰奇這個不輕易誇獎別人的人也悄悄地跟他說,邱毅這小子頭腦聰明,眼裡有活兒,身手也棒,是塊材料。有天丁瑞成找個機會問邱毅為什麼喜歡幹刑警,邱毅當時就說幹刑警是自己小時候的願望,然後就說特想跟師傅您學徒,學會了本事當個好警察。
幾年中的風刀霜劍外加辛苦操勞,他覺得邱毅在自己的幾個徒弟當中是最有出息的。所以在公安處剛剛開始競聘的時候,他力主邱毅去參加競聘中層領導的職務,還主動為他找幾個副處長疏通關係,成就了這個公安處歷史上年紀最輕、學歷最高的特警隊大隊長。
平時丁瑞成只要外出辦案,邱毅肯定主動操持起自己家裡的後勤保障,不是送東西,就是帶身體不好的老伴去看病。難得的是他不僅僅照顧自己一家,還兼顧著其他的隊員們。刑警隊哪個隊員出差時間長,他就帶上人去家裡詢問。夏天送西瓜冬天買白菜,雖然事情不大,但總能感動得大夥兒心裡熱乎乎的。所以邱毅在隊裡的人緣也極好。以前丁瑞成總是作比成樣地敲打張雨田,讓他別總沒事悶在屋子裡跟犯罪嫌疑人鬥心眼兒,能出來就多出來,照顧照顧弟兄們家裡的後勤。張雨田嘿嘿兩聲說,邱毅這小子滿世界收買人心準有想法,他是想謀朝篡位當隊長。話沒說完就讓給丁瑞成轟了出去。
趙蘭的話匣子只要一開啟就不停地念叨,丁瑞成都聽習慣了。他邊聽邊用眼睛掃視著屋子裡的擺設。鮮花、水果、飲料堆滿了床邊。忽然他發現病床邊的櫃子上還放著個車載的小型電視。趙蘭指著電視告訴他:「這是你徒弟邱毅怕我一個人輸液悶得慌,特意帶來給我看的。」丁瑞成說:「你怎麼不看呢?不會開吧。」說完就動手插電門調天線,經過一陣鼓弄把平海衛視調出來了。
丁瑞成趁著趙蘭看電視的工夫把自己升官的喜訊說了,趙蘭真如萬政委猜想的那樣,情緒立刻有了變化,變得開心多了。情緒一波動話又多了,丁瑞成只好又沉下心來聽她宣講。結婚快三十年了,兩人總是聚少離多。媳婦這麼多年帶著孩子,贍養著婆婆,平時也沒機會長篇大論地和自己說話,就當她是開現場會吧。想到這些丁瑞成心裡很鬆快,伴隨著趙蘭的聲音不住地點頭,雙手輕輕地給她按摩著腿,眼睛盯著電視在看午間新聞。
電視裡報道的一則午間快報引起了他的注意。新聞說外國商務考察團今天上午抵臨平海新站,副市長吳永東率商務委一行人前往歡迎。這不是上午原定要停靠在平海站的列車嗎?丁瑞成不由皺起雙眉緊盯著電視上的畫面。突然,一個鏡頭的閃過引起了他的注意。「這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