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火車站,這個被稱作水陸樞紐南北通衢的碼頭,每天都要迎來送往十幾萬名中外旅客。為維護站區治安的需要,公安民警的人數配置也比一般的車站要多出幾倍。隨著劉剛在電臺裡聲嘶力竭地吶喊,整個公安段的民警像通上電的馬達一樣,立即飛速地運轉起來。
按照平時演練預案的程式,當班值勤隊隊長在把這個「噩耗」向上級領導報告的同時,馬上組織人手封閉現場,疏散旅客設定警戒線。他忙亂中沒看見地下零散的包裹,就在腳底下拌蒜要摔倒的時候,感覺有人在身後使勁拉住自己,他趕忙扶住旁邊的椅揹回過頭來。一個五十多歲、花白頭髮、身體健碩的男人正用銳利的目光看著他。
「丁……丁支隊。」
拉住他的這個人是平海鐵路公安處刑警支隊支隊長丁瑞成。
就在案發的同時,一列客車穩穩當當地開進終點站平海。押解犯罪嫌疑人回來覆命的丁瑞成雙腳剛踏上站臺,立即得知襲警搶槍的訊息。說來也怪,從出發地一上火車他就頭皮發緊心裡發慌,沒有半點破獲案件後的喜悅感,而且越臨近平海這個念頭越強烈。他揹著人悄悄地朝地上扔了三次硬幣,每次的結果都和美好的願望相反。他的頭不由自主地又疼了起來。巧合的是這個預兆很快得到了證實,車站出案子了。這下倒好,不用再緊急集結隊伍了,他帶領的一大隊的精英們連車站都沒出,又原封不動地進入了案發現場。
一大隊是平海公安處刑警隊的老班底,也是歷任刑警隊長、公安處長的高產地。隊員個個都是搞發現、打現行、千里追兇、除惡務盡的老手。處變不驚、機智沉著、進入情況快是他們看家的本事,有一股遇到案件馬上能把老婆孩子扔下不管,沒結沒完死纏爛打的勁頭兒。一聽見有歹徒劫持人質的訊息立馬把眼眉都皺起來了。讓他們跟蹤偵查,飛車打流,擒敵抓兇是好手,而當面鑼對面鼓地解救人質還是大閨女上轎頭一回。所以這幫人呼啦一下上來得挺快,卻都不知道怎麼辦,對著緊閉的大門相開面了。就好比是老虎咬刺蝟,沒地方下嘴。
丁瑞成倒是很鎮靜,雖然從警這麼多年大江大浪的經過不少,眼下這個局面自己也只在電視劇裡看見過。當時還調侃電視劇裡的演員把警察演得跟大俠似的,一齣鏡就擺出副正義凜然的嘴臉,神機妙算決勝千里。沒承想自己竟然誤打誤撞,在匆忙中當了把現場指揮。
既然趕上了就得拉開架子像這麼回事。丁瑞成招呼過來有些慌亂的值勤隊長,正言厲色地問明情況後,馬上轉身按自己的思路連比畫帶說地安排著:「狗熊,馬上帶你的人協助公安段民警封閉貴賓室所有的出口,一個也不許漏掉。駱駝,你的人控制制高點,找隱蔽位置進行瞭望觀察。大旗,叫你的人調查取證控制住周邊環境。你跟著我!」丁瑞成習慣地喊著手下弟兄們的外號,這是刑警隊的慣例,稱呼起來既親切又形象。他把要求說完一揮手,被稱作狗熊的範廣平和駱駝邢更年,帶著刑警隊員們像水銀瀉地似的呼啦一下跑開了。丁瑞成身邊只留下個臨時充當聯絡的戰奇。
警戒線已經拉到了候車廳門口。執勤隊的民警正在緊張地向外疏散著旅客,幾條通道都被提著大包小包拖兒帶女的旅客擠得滿滿當當。看到這個場面丁瑞成有些上火,他舉著電臺喊道:「誰負責疏散。這樣太慢了。快,把通向站臺的門也開啟,讓旅客就近上站臺。」說完這話他回頭指著戰奇,「抓緊聯絡老疙瘩,問問他現在到什麼地方了。這都開鍋了,還他媽老牛破車不緊不慢的。」戰奇連忙轉過身去不停地撥打著手機。戰奇知道師傅說的老疙瘩是特警隊隊長邱毅,他的小師弟。在平海有個俗稱,管最小的兄弟叫老疙瘩。戰奇從二十歲就跟著丁瑞成,是這幫師兄弟裡的大師哥,遇到事情總能很自覺地承擔起傳聲筒的任務。
公安段的段長和政委帶著一幫機關科室裡增援的民警氣喘吁吁地趕到現場。丁瑞成斜了一眼腆著肚子的郭段長,使勁把句國罵嚥了回去,勉強伸出手,長方臉緊繃著沒半點笑容。郭段長像抓到棵救命稻草似的搶過丁瑞成的手不住搖晃著:「丁支隊,你們來得真及時,誰會想到發生這樣的事情。刑警隊就是神速,素質高能力強,幹什麼都比我們基層講究……這個場面多虧你來了……」
丁瑞成暗地發力捏了下對方的手,趁他感覺到疼的時候順勢把自己的手抽回來朝他說道:「郭段長,我這也是趕個寸勁兒。咱們之間就別互相說好聽的了。我的人已經全安排下去了,趁大隊人馬沒趕到以前,你快把發現人找來,我問問具體情況。」
郭段長連忙不停地點頭:「對,對。我馬上把發現這兩個嫌疑人的民警劉剛叫來,這小子現在已經讓我給停職反省了……」
丁瑞成聽完郭段長的話愣了一下說:「郭段長,你怎麼,你是說讓這個民警反省了。為什麼?」
郭段長把手一擺說:「他把咱警察的臉都丟盡了。執勤時發現嫌疑人就應該立即採取措施。這回倒好,不僅沒控制住嫌疑人反而讓人家給打趴下了。打趴下這還不算,槍還讓人家搶走了。你說說這叫什麼事呀。」
丁瑞成皺了下眉頭:「這個劉剛第一天當警察?」
站在郭段長旁邊的政委趕緊接上話答道:「前年警校畢業就來咱們平海站公安段幹執勤民警,從警快兩年了,完全夠配槍資格。」
丁瑞成朝政委斜了一眼:「陳政委,我明白你的意思。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幫忙抓緊把這個小弟兄找來。另外,調一下今天候車大廳的監控錄影。大旗,讓咱們監控的人先幫特警隊的狙擊手找好最佳位置,跟車站辦公室聯絡,找來貴賓室的平面圖和以前的施工圖。做好突擊解救旅客的準備。」
戰奇邊點頭邊跑去向各個地點的刑警隊員們佈置任務。丁瑞成又朝郭段長問道:「郭段長,貴賓室裡現在有多少旅客和服務人員?」
郭段長愣了愣神:「服務員一般就兩名。旅客我不知道,這得問車站客運部門,一般來說……估計……得有幾十人在裡面。」
「如果真有這麼多人麻煩就大了,拜託你抓緊核實具體人數,我就在這裡等你訊息。」
不一會兒戰奇氣喘吁吁地舉著幾捲圖紙跑過來,他身後緊跟著個西裝革履滿頭是汗的中年男人。看得出來他是知道突發事件的訊息後匆忙趕過來的。中年男人跑到丁瑞成跟前邊掏出紙巾擦著滿頭的汗水邊欠了下身子:「師傅,您看多巧,我正在車站給朋友買票呢,一接到大師兄的電話立馬就顛過來了……正好碰上他找圖紙。我順手在車站監控室把監控錄影也複製了,架好裝置馬上您就能看。」說完扭頭鼓弄架起來的電腦。丁瑞成嗯了一聲沒搭腔,他不太喜歡這個叫自己師傅的西裝男人,前刑警隊的預審員,現在是看守所獄警的張雨田。
戰奇手腳麻利地把圖紙在眼前的桌子上鋪開,衝張雨田說:「大嘴,我怎麼覺得這事有點邪門呢……」
張雨田拿著電源線插頭找介面說:「不邪門,平海站這麼多年嘛事都發生過,還就欠一回真槍實彈地和嫌疑人對峙。這叫少嘛添嘛,過了這個坎兒就真的百鍊成鋼了。」
「要不人家都說你黑嘴呢。你那套理論都是紙上談兵便宜便宜嘴,真打起來不管用,解決戰鬥還得靠我們步兵。」戰奇撇撇嘴對張雨田說,「別一聽劫持人質你就來精神,做夢都想學人家談判。真談判你敢去嗎?」
「我敢去。我不含糊這個!」
丁瑞成側過臉朝他倆挑了挑眉,眼神里帶著一絲不悅。他太清楚這個張雨田了,刑警隊裡有名的百事通,天上一腳地下一腳開啟話匣子就關不住。創造過連續審查嫌疑人兩天一宿只喝水不吃飯的紀錄,經他審訊的嫌疑人據說出了門聽見說話聲音就哆嗦,都中上病了。丁瑞成有時也疑惑,自己怎麼收了這樣一個徒弟。這時郭段長領著個二十出頭、臉上有些淤血的年輕民警跑到丁瑞成的面前:「丁支隊,我把劉剛給您帶來了。」
劉剛尷尬地站在郭段長旁邊,滿臉是羞愧和鬱悶,兩隻手在褲邊上不停地揉搓著。丁瑞成馬上收起嚴厲的眼神,朝他示意到自己旁邊來:「小劉,你別緊張,我叫你來是想讓你詳細地說一下事情的經過。你捋順下思路,儘量講得細緻些。」
劉剛抿了抿嘴唇:「當時,當時我從候車大廳向,向廣場這邊,這邊巡視……我,我……」
丁瑞成拍拍他的肩膀說:「小劉,不是跟你說了嗎,別緊張慢慢講,你說的情況是最有價值的。」
劉剛受到鼓勵後穩下了心神說:「發現這兩個可疑人的時候我從候車大廳向廣場走,因為我巡視的時候曾經看見他們在候車大廳裡轉悠……」
隨著劉剛的敘述丁瑞成的頭又陣陣地疼了起來。他琢磨不透眼前的情況,如果按常理這兩個窮兇極惡的歹徒,動手傷害民警搶奪槍支後應該儘快脫離險地。即便是他們狗急跳牆驚慌失措,也不能往屋子裡跑把自己關進死衚衕裡吧。難道是他們慌不擇路,還是想從貴賓室找一條通往外界的捷徑?想到這些丁瑞成連忙把目光移到桌面的圖紙上。貴賓室平面圖清楚地標明瞭房間內的各個門窗和通道,其中有條綠色通道直指向火車停靠的站臺。「可能他們是想從這裡扒車逃跑?」站在旁邊的戰奇喃喃地說。
「不可能。這個站臺停靠的都是客車,就算他們上去也跑不了。再說這個緊急情況一齣,咱們的人早應該把通道封閉了。」丁瑞成頭也不抬地說,「小劉,你剛才說發現他們的身份證是偽造的,證件呢?」
劉剛忙從口袋裡掏出兩張身份證遞過去:「當時我拿過來就放口袋裡了,沒給他們。」
丁瑞成接過身份證遞給電腦前的張雨田:「按照嫌疑人的模樣查詢,看能找出有價值的線索嗎。」張雨田點頭說沒問題我這就上網查詢。丁瑞成看他手忙腳亂擺弄著電腦急得滿頭大汗的樣子,不禁又想起老疙瘩邱毅,要是他在就好了,這點事兒放在公安大學高材生的手裡跟鬧著玩兒似的,內勤牧園在也行呀。
戰奇從丁瑞成的眼神里讀出一絲焦急,他用膝蓋輕輕地頂了下蹲在電腦跟前的張雨田,提醒對方動作快點。還沒等他收回腿,口袋裡的手機鈴聲咣咣地響了起來,他掏出手機看看顯示,是老婆打來的。他連忙躲到邊上捂著嘴小聲地說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