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真金心事重重地從船塢告退,領了鄺照、周遷、薄千張等大理寺官員穿越街道,匆匆馳騁而過。不想,拜祭的儀仗正行至前方,觀禮的人群很快堵塞了道路。
一匹瘦馬,馱了狄仁傑入城,洶湧的人潮推擠著身不由己的他,來到了這條街上。他像淹沒在河流裡的一滴水珠,悄然旁觀著神都的喧囂。
周遷拿出腰牌,高喝開路,尉遲真金見勢不妙,忙吩咐鄺照去水師署調船,前去洛水搜查。遠處的狄仁傑正巧看到他們說話,讀唇術不自覺地解讀了其中含義。
「皇后親臨軍塢……」
「你先趕去水師署,召用鐵殼快船五艘……」
狄仁傑想起入城時聽到神都龍王的傳言,微一思忖,猜出這幾人來自大理寺,從下屬的神情和官稱看,竟是大理寺卿親自查案。想到這是他日後的上司和同僚,狄仁傑不覺多看了幾眼。
尉遲真金甚是警覺,發覺有人目光注視,立即瞥向狄仁傑。
這時,鄺照領命,急急拉馬轉身,不想驚動了狄仁傑的馬,踩踏在旁邊的木板車上,眼看整車重物就要向一個老婦壓下。狄仁傑與尉遲真金同時出手,身如電閃,迅疾地扶住貨物與老婦。
電光石火間,兩人互為對方身手驚異。尉遲真金順手一扯,貨物砸向另一輛車,狄仁傑一個不穩失去平衡,這時,睿姬的儀仗已到跟前,錦繡繁華的洛陽,彷彿都跟隨她而來。
狄仁傑抬頭一看,一抹亮色撞進他心底。
青黛畫蛾眉,粉色透薄妝。雖有胡紗遮擋住睿姬的面容,但她星眸婉轉,直入人心。鏗鏘的絃音就在此時停下,睿姬素手收起琵琶,姿態曼妙,宛若天人。四下圍觀的百姓如狂似癲,喧譁吵鬧的聲音漫過來,睿姬安詳高坐,與周圍形成極大反差。
趴在車板上的狄仁傑身形狼狽,他從來舉止瀟灑,被尉遲真金擺了一道,對這位大理寺卿的脾氣有所警覺。只是此刻,完全顧不上埋怨,他怔怔凝視睿姬絕色的芳容,遙遙透來的輕微異香,令狄仁傑沉醉中忘卻了其他。
睿姬好奇地望他一眼。
她這一路神魂不守地想著心事,眼看持戒三年已成定論,元鎮杳無音信,她渴望能救她於水火的英雄,沒有出現……
她沒有想到的是,隨意中的驚鴻一瞥,看見的是此生最難忘記的人。很多年以後,她回想起這一幕,無限唏噓與惋惜,然而此情此景,再也不會重來。
雙目相對,狄仁傑頓時被照亮,璀璨眸光如星輝耀入,令他喜悅仰慕。無可挑剔的溫柔體態,是他夢中佳人的模樣,更難得出汙泥卻不染,天真中歷世情,他看出她內心的矛盾掙扎。
她的雙眸含嗔帶怨,狄仁傑不由為之牽動。她為何會有哀怨?不想在廟中枯守三年?還是此去別了有情眾生?
他已然心動。
這一瞥,道盡睿姬的前世今生。
狄仁傑待要再看,睿姬已移目看向尉遲真金,大理寺卿失色地凝視她,深為驚豔。此時人群瘋狂推搡,狄仁傑發現自己的瘦馬被擠到遠處,不捨地望了望睿姬,提步追趕馬匹。
尉遲真金久久不能收回目光,嘆息自語:「天下竟有此美人!半遮臉面,已是絕色。可惜要去持戒……」想到自己十天無法破案,命運比她更慘,一陣悲涼。
周遷咳嗽一聲:「大人?」
「提醒鄺照,依船難生還者的名單,逐一清查。」他很快恢復了嚴肅。
尉遲真金低聲說完,又警惕地環視四周。狄仁傑急忙移轉目光,能夠令大理寺卿俯首帖耳聽命,他感到皇后在朝堂中的威勢,比他在幷州想得更為煊赫。如此強勢的武后,插手對外之戰,難免激起朝野反抗。
一瞬間,他對洛陽的局勢,有了鮮明直觀的認知。
狄仁傑走到一邊的小巷,遠處有六個鷹鼻深目的道士,翻牆而來。他微微一怔,又有一個異族漢子,從清心茶坊的閣樓上跳下,那六人立即圍上去。那人鎮定自若地指揮眾人,助他換上道袍。
狄仁傑看出異常,停下腳步,留神辨析他們的唇語。
「煐王要這個女人!」
「我們從周家宅,穿過西街,繞過公主宅,從葉子巷過去……」
「拿不下她,誰也別想回去!」
「我拓跋裂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窄巷相逢,對面七人發現了狄仁傑,有四人扣住衣袖中的武器,兇悍的目光透出殺氣。
為首那個叫拓跋裂的男子嘴唇輕動,狄仁傑讀出他低語的內容:「別節外生枝,專心抓那女的!」他心中一緊,不期然想到了睿姬。
煐王的目標,會是那位花魁嗎?還是這七人所圖,另有他人?
狄仁傑猶豫地看了看天色,辰光不早,今日必須去大理寺報到。他遲疑間,與七人錯身而過,以狄仁傑豐富的閱歷,清晰地看出,這七人揹負的命案不會少。只是初來乍到,他們又為煐王辦事,他略有些顧慮。
他嘆了口氣,沿了定鼎門大街,過天津橋,在端門前轉道東城,前往大理寺。
大理寺中,值日官程安正生著悶氣。尉遲真金領了同僚們外出查案,聽說還去軍塢面見皇后,這等好事輪不到他。而洛陽花魁巡遊全城,拜祭龍王的盛事,他也無緣得見。
這時狄仁傑找上門,程安豈有好臉色?他冷冷地拋下一句話:「你出任七品寺丞,拜禮至少得五兩銀。」
狄仁傑沒有心思理會刁難,他腦海始終閃現那七人的身影,心神不寧。
牆面上掛了一幅洛陽城的輿圖,看到尚善坊、積善坊、旌善坊這些地名,剛才那些異族人的對話,再度顯現在狄仁傑的腦海。他驀然醒悟到,那些人與睿姬殊途同歸,去的正是龍王廟。
想到她會有危險,他的心突然抽緊,一把抓起程安放在桌案上的蓮花銀徽,飛也似的出了大理寺。程安目瞪口呆,等反應過來,狄仁傑拉過馬廄裡的一匹快馬,賓士而去。程安破口大罵,領了大理寺的獄官們隨後馳馬追擊,非要給狄仁傑一點顏色看看。
狄仁傑以最快的速度衝向龍王廟。他心焦如焚,想到那七人兇惡的神態,暗自後悔先前沒有出手。衝過天津橋,觀禮的人群正從龍王廟附近散去,他舉起手中徽章,高呼道:「大理寺辦案,閒雜人等退避。」
尉遲真金等人仍在洛水附近徘徊,認出狄仁傑的身份。周遷不由奇怪:「那小子怎有咱的徽記?」尉遲真金皺眉,示意眾人跟過去,看他鬧的是哪一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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