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定情

睿姬掀開帷幕,盈盈望去,元鎮如牽線木偶,痴痴向前,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你終於來了。」

彩雲不悅地插嘴道:「應該是你來見我家娘子才是。」

「我只怕唐突了睿姬。」元鎮連忙說道。

「不必多說。元公子去燕子樓多次,我從無半分青眼相待,公子依舊不離不棄,睿姬心中感激。」她款款說來,吐字生香。

元鎮引她入了廂房,把彩雲隔在外面。

象牙席,芙蓉毯,金絲帳,山水屏。元鎮親筆的詩畫,看來那麼熟悉。睿姬忐忑的心頓時平靜,秋水明眸,望向元鎮。

「我的來意,你應該明瞭。」睿姬咬唇,輕輕說道。這是她初次私會情郎,只求探明他真實的心意。

「我連功名也沒有,你選我為首客,太委屈你。」元鎮嘆道,情不自禁握緊了她的手。

睿姬從髮間,拔下一支青玉孔雀簪。

「郎君何必自謙?你我以詩為友,勝過媒妁之言。我以此簪定情,但願兩不相負。」睿姬頓了一頓,她想要的,不僅僅是「首客」。她抬眼端凝,元鎮沉醉在繚繞的香雲中,忘情地朝她一笑。

「睿姬,在我心中,你早已是我元家的人。」

睿姬心中情動,嫣然一笑。

一陣風起,吹動案上詩篇,紛紛飄如花落。

「你是我一生知己,我絕不會辜負。如有違背,五雷轟頂,不得好死。」元鎮喃喃而語,睿姬捂住他的嘴,他就勢一牽,她倚在他懷中。

腳邊,詩篇裡傳唱的綿綿情意,在兩人痴痴的擁吻中流淌。睿姬拋開世間紛擾,只覺這一刻有腳踏實地的快樂,他寬大的懷抱和溫柔的親吻,讓自己快要融化了似的,一直以來,她如白雲無根地飄蕩,終於,被這暖暖清風席捲。

無論上衝雲霄,還是下落凡塵,她有了一個歸宿。

「我等這天,等了太久。」元鎮在她耳畔低語。

睿姬抿嘴輕笑,這些日子,起碼看清他是個有始有終的長情男子。兩人擁在一處,說些彼此思念的情話,不知時日漫漫,歲月幾何。

良久,方才分開。

「睿姬,你身懷的異香,可有什麼來歷?」元鎮嗅著芝蘭芳香,如飲清茗,從頭頂舒坦到腳底。

「我娘愛服食香花,生下我後,莫名就有了異香。」睿姬微紅著臉,撥弄他的髮絲,男人終日混跡茶葉堆中,有股淡淡的清香,很是好聞。

「你愛吃花嗎?我會做些茶點,像是鮮花餅之類,配合茶湯同吃,別有種滋味。」

「好啊。」睿姬欣喜說道,「你親手做什麼,我都愛吃。」

元鎮拿出一碟新增了玫瑰的小餅,上面印了吉祥祝語,放在案上。

「我傳你的茶道,你還記得嗎?」元鎮含笑問她。

「請郎君一觀。」

睿姬鬆開手,嫋嫋走到一邊茶桌上,洗手烹茶。她舉止曼妙得宜,一襲淡紫羅衫翻覆中,很快卷雪千堆,煙霞四溢。元鎮拿起竹在湯水裡攪動,水脈中現出一個如意同心結的模樣,睿姬伸手用竹撩動湯紋,寫就一個「元」字。

兩人兩手相纏,在茶湯上互訴衷腸。

「睿姬,這茶道,只傳元家人。」

睿姬羞紅了臉,輕輕應了一聲,拈起一枚鮮花餅,慢慢咀嚼。

箇中芳華,滋潤心田。

「你既入了茶坊,我會遣人回鄉稟明父母。」元鎮繼續說道。

睿姬憂心忽起,世人重門戶,元家雖是商賈人家,未必看得上她這等伎人。她眉間憂思稍動,元鎮看出不對,細心詢問,睿姬挑明瞭心事。

元鎮朗聲大笑:「你不必擔心,元家重的是性情德行,不重地位名分,你是樂籍,我是商籍,正好門當戶對。」他凝視睿姬無雙的容顏,喃喃說道,「其實該自慚形穢的是我。你精通琴棋書畫,想必生於大好人家,若非落難至此,我哪裡配得上你?」

元鎮的一席話,令睿姬容色清冷,回憶起許多的往事。

她曾經錦衣玉食,曾經萬人之上,曾經是口含金匙的天家貴胄,天之驕女,可是一場戰事讓她成為俘虜,沒入教坊成為一個尋常官伎。大唐和她的故國是敵對關係,在戰端紛起的今時今日,她不敢稍露身份,生怕有心人追查她的來歷。

元鎮說得沒錯,如果她仍是尊貴的皇族,她會嫁入大唐宮中,至不濟,她的夫君也會是一位王。可如今,元鎮肯娶她,已是她最大的福分。

睿姬按下紛亂的念頭,深情地望著元鎮,前塵過往就這樣去吧,這是她定情之日,不要用世俗的眼光,擾亂了相聚的甜蜜。

她走過去,主動按住他,眉眼嫵媚如絲,清幽的茶香裹住兩人。

袖如迴雪,發似雲瀉。春風吹得錦帳亂,樓外池塘,不知何時已是煙雨瀟瀟。相思樹上,終結出合歡枝來,棲鸞舞鳳,一枕好夢不願醒。

一生一世,就這樣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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