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禍兮福兮

關閉坊門前,元鎮送走了睿姬,三步一回頭,緩緩走回茶坊。

街道上閃出一個精幹的壯年男子,富賈華服裝扮,隨從一身綾羅,一副暴發戶氣象。那人朝元鎮拱手笑道:「我乃東島茶商,聽聞元家雀舌名動京城,特來尋公子,談一樁生意。」

元鎮客氣地還禮:「既是遠道而來,且品一品我家的茶,再言商事。」

「元公子果然是風雅人,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元鎮迎那人入內,坐定後緩緩煮水,隨從好奇地凝視他示範茶道。那人望見爐火,眼中現出熱切的光芒,元鎮抬眼看去,分明有兩團火焰在他雙目中燃燒。

茶成,湯沫宛如堆雪,那人讚不絕口,用手在茶碗邊撫摸良久。元鎮笑道:「客官是個愛茶的人。」

「不錯,公子可否讓我來煮茶?」

「請。」

那人接過茶具,慢條斯理地調弄起來,動作有些生硬,卻頗為講究,顯是學過。元鎮守著禮節,並未出口糾正他不對的地方。那人抬眼看元鎮,客氣地道:「元公子是此道大家,我班門弄斧,見笑見笑。」

「不敢當。不知客官想談的是什麼生意?」

「來這裡自然是買茶。」

「想買多少?」

那人微笑:「我願出千金,求雀舌焙制之法,但求元公子割愛。」

元鎮面色一冷,立即拒絕:「家傳之法,概不出售。」

「元公子何必拘泥?生意人,只管在商言商。」

「皇貢之茶,不敢外傳。」

那人臉色也冷了下來,「聽說元公子為求妓女一笑,以元家茶道相授。對這焙制之法,又一味藏私,難道我等不如一個妓女?」

元鎮語塞,按理,他的確不應私授睿姬茶道,但心之所繫,哪顧得了許多?加上他一心為睿姬脫籍,只等清明後新茶上市,託人走太常寺和教坊的門路,從此與睿姬雙宿雙飛,把她當作自家人一般,就不管是否洩密。

「這是我傢俬事,與閣下無關。」元鎮板著臉,有了送客之意,「買茶可以,其他免談!」

那人的隨從抽出腰刀恐嚇,元鎮無動於衷,那人皺眉,一字一句地道:「元公子不要後悔。」

「絕不後悔。」

那人目光中如有刺芒,虎狼之眼,令元鎮心驚肉跳。他詭異地一笑,帶了隨從離開,元鎮目送他們走遠,急忙命管事緊閉大門,不得隨意迎客。

如此過了十日,元家的清心茶坊歇業了兩天,後又恢復營業,街坊並不覺有異。唯有睿姬不時請彩雲送詩過去,卻只得到一首絕句,詩意含混,略略提及身體有恙,就連一手行草也寫得生澀。

睿姬牽掛在心,輾轉反側,次日急忙命彩雲前去詢問。彩雲回來覆命時面有憂色。

「姐姐,元公子不在茶坊,聽說是剛剛走的。」

「什麼?」睿姬驚呼一聲,險些碰落了茶盞。她扶穩杯盞,他說要與她一同品茗,要與她共度餘生,為什麼會不告而別?

彩雲只是嘆息:「茶坊管事霍義說,元公子往南冶遊去了,他不知道去向。」

「清明將至,他是做貢茶的,要在清明前採茶焙制,運送京城。會不會是去催遞新茶?」睿姬焦急地猜想,「不,難道是誰起了嫉恨之心,要報復他?有隴西王為我撐腰,他們不敢對付我,就朝他下手?」

「姐姐,你想太多。洛陽是東都,元公子又是做貢茶的,誰敢真的動他呢!要是宮中怪罪下來,誰能擔當得起?」

睿姬心中稍定,很快又手足無措地問道:「那他為何不來找我?匆匆而別,難道他……」她想出諸多理由,不願往深處多想。

彩雲不安地望了望外頭,揉搓著衣角道:「姐姐,嗣濮王和煐王就在外面廳堂,他們想見你。嗣濮王說,前日有所得罪,特意備了重禮來賠罪。煐王說久慕芳名,花魁之夜不在洛陽,特地從長安趕來相見,求你給他一個面子。」

「不見!」睿姬責怪地瞪著彩雲,這個時節,她沒有一絲陪笑尋歡的念頭。

「姐姐,你耗死在元公子身上,有什麼用?他只是個商人!縱然才高,也比不上姓李的這些親王嗣王郡王位高權重……」彩雲急急說道。

睿姬嘴角扯出一個笑容:「這世上最朝不保夕的,就是皇子皇孫!」她似乎想到什麼,秀麗的面容蒙上一層陰霾。「彩雲,我不想和宮中再有什麼關係。」

「可是,他們從教坊拿了行牒,點明要你出去待客。」

睿姬玉面微寒,瞬間恢復了冷淡的神色,澹然說道:「我明白,既是官伎,我拒絕不了他們。獻藝無妨,想要我侍奉枕蓆,要看我答應不答應。如今我是花魁,一舉一動,全洛陽都看著!他們想硬來,就臭了名聲,惡了禮法。」

她咬唇暗恨,花魁的名頭成了她最後的稻草,她唯有以此來抵擋洶湧而至的命運狂潮。

元鎮,元公子,你在何處?

你說你是我的良人。你要帶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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