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姬昂然踏步,憔悴的風姿裡不減痴狂,一腔情意如長虹貫日,令人肅然起敬。她輕揮衣袖,鏗鏘的嗓音唱道:
元知此身濁,枉稱風流子。
未暇誤卿卿,已換閨門閉。
浮世雖無常,豈得輕盟誓。
唯期訴衷情,幸勿相捐棄。
她對了白絹上的麗影傾訴衷腸,觀者心有慼慼焉,只盼那佳人回顧。當那嬌麗的身影驀然回首,所有人舒了一口氣,為睿姬所扮的青衣少年高興。
「往昔憶曾言,將以結連理,於今猶複道,願約同生死。
紙短莫及白,珍重憐卿意。貼肩未許談,只作雲中寄。」
青衣少年在場中疾舞,嘹亮的清音響遏行雲,這段表白正是全歌高潮,聽得人直想以身相許。觀者無不念及自身,有沒有這樣的情緣,這樣的良人,結連理,共生死,同墓穴,生生世世。
--最後一句唱完,睿姬一手狂草正好寫完,滿壁生香,燦若金龍。觀者從她的歌舞中清醒,遙望這一幕金碧輝煌,恍如隔世。
「好!」
「花魁!」
「睿姬!」
觀者猶如瘋癲,掌聲雷動,震得樓閣裡杯盤搖簇,眾人一起高呼睿姬的名字,無數銅錢與鮮花被拋了出去,打賞的金子與絹帛更是不可勝數。太常寺與教坊的官員小聲議論,顯是有幾分意外,等看到不少王孫貴胄大手筆的賞賜,又明白過來。
這睿姬果然不簡單。
歌、舞、曲、詩、書五絕,遠超其他官伎的才藝,更不用說,她最得意的琵琶不曾拿在手裡。而睿姬的絕色容貌與天生異香,更是錦上添花的籌碼。觀者不約而同地想,此女若非花魁,洛陽明義坊就是自砸招牌。
其他官伎無不失色,睿姬首場獻藝,如此卓絕,堵死了他人的路。若她在最後出場,觀眾起碼看過諸女的技藝,儘管一樣會讚歎她的出色,但各花入各眼,總讓人有出頭的念想。
可是,此刻無論誰再上場,一個個味同嚼蠟,無數人眼裡心裡想的,只有那個名字。
睿姬。
花魁。
不是百花選豔,而是萬花叢中,唯有她最豔。
隨後的比試不出意料,諸妓拿出渾身解數,僅像是在翻版睿姬的一項絕技,跳不出藩籬。偶爾有令人眼前一亮的技藝,只是太過小家子氣,格局不大,無法與睿姬媲美。
「花魁已是睿姬囊中物。」李欣撫掌大樂,想象美人在懷的景象,不由渾身一熱。身邊陪客紛紛恭喜,彷彿睿姬成了李欣的囊中物一般。
最後結局毫無懸念,燕子樓銀睿姬成為「百花選豔」的花魁。
待睿姬再次出來,已換過女衫,麗色照人。堂堂一室,只此一輪明月中天,映得周遭輝煌一片。各宗室、勳貴、朝臣、世家、士子、商賈等無不叫好,李欣帶頭說道:「今日之後,睿姬之名當冠洛陽!」
睿姬盈盈一拜:「奴家謝過諸位大人。」環視四周,秋水明眸定定看向元鎮,淺笑道,「今次幸得元鎮公子好詩一首,睿姬方有了膽色。睿姬願為公子,獨舞一曲。」
說完,她徑自起舞,先前奏曲的胡姬在臺下清奏。此時的舞蹈與先前的剛健迥異,腰肢裊繞,玉腕翻轉,舞裙飛旋。更難得妙目流盼間,皆看向元鎮,彷彿他是她的君王。
眾人譁然。
一直以來,元鎮的名聲只響徹青樓,教坊伎人識得他的詩名,朝野僅知他是個茶商。《遣悲懷四首》,雖有不少人曉得是他的作品,到底一介商賈,不受人重視。睿姬此語大大提升了他的名望,諸妓心中活絡,都想改日尋元鎮寫幾首好詩。
而男人們看出睿姬對元鎮另眼相待,既羨且妒,目光均有酸意。這女子當眾示以私情,可謂膽大包天,也正因如此,是棒打鴛鴦還是成全有情人,權貴們心頭火燒火燎地思忖。
元鎮心情激盪,他眼中只有睿姬,她的話如清泉,滋潤他四肢百骸。睿姬終於看他了,萬水千山,橫越漫漫時空,她的目光只為他一人停留。過往種種努力,今日一朝得報,元鎮只覺如飲佳茗,不禁一笑。
急弦匆匆而終,睿姬知要點到即止,款款向觀眾一拜,謝過眾人對她的寬容,移開目光也不再看元鎮。
太常寺少卿面色難看,教坊樂伎最忌公然對一人示好,很容易天下大亂,尤其像今夜這種風口浪尖。他皺眉掃視四周,只求睿姬能夠安分一點。
他這邊胡思亂想,偏有人刻意鬧事。元鎮風度翩翩,望之如玉樹臨風,與睿姬才子佳人正成一對。便有不服氣李欣的一幫士人商賈首先喝彩,眼神故意奚落地看向李欣,把這位嗣濮王臊得心中憤然。
李欣緊握酒杯的手一陣用力,恨不得捏死元鎮,身邊人附耳說道:「睿姬不識抬舉,可要教坊訓斥?」
李欣長吸了口氣,冷淡地道:「不急!」
此時睿姬的眼神看過來,以她之聰慧,如何不知得罪了太多權貴?只是有意為情郎揚名,一時情不自禁。她淺淺一笑,走到李欣等花費大筆金錢捧她的豪客面前,一一進酒。
「諸位是睿姬的恩人,無以為報,一杯水酒聊表謝意。」她唇齒生香地說來,一飲而盡,朱唇上沾了微微酒色,更有一番勾魂攝魄的風情。
一眾權貴本已不滿,見她識趣,彼此給個臺階,大多數人沒有追究,在睿姬一身異香環繞中把酒喝了。
唯有李欣,直面睿姬問道:「不知今夜,燕子樓上,誰人可為入幕之賓,伴佳人而眠?」
滿樓悄靜。
元鎮心如擂鼓,他剛才打賞千金,得陪末座,聽到李欣如此赤裸裸的詢問,不免憂心。論財力,他不及李欣十分之一,論權勢,李欣一隻小指就能碾死他。李欣既已開口,怎會善了?他倒也罷了,只怕睿姬吃虧,元鎮不禁惴惴難安。
睿姬嫣然一笑:「男女之事,妙在花前月下你情我願,妾身不想求露水姻緣,此事自要看天意緣分。若真有一日,心有所屬,必會宣告天下。」
李欣面色不豫:「你倒清白!」眾人也都愕然,滿以為百花選豔之夜,就能採摘這朵帶刺的嬌花,不想她端起花魁的架子,玩起欲擒故縱的把戲。
場面僵持,太常寺少卿忙走出來圓場,畢竟教坊伎人是官屬,伎樂歌舞之外,無需賣身為生。他笑吟吟說了兩句場面話,不料李欣冷冷地說道:
「今晚,我就要她陪夜!誰敢攔我,就是和我作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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