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陷落中的人生

徒刑要服勞役,狄仁傑被派去修城隍廟,每天半日在外服刑。他安之若素,無論是砌磚還是刷牆,有活計又快又好。負責匠作的師傅覺得他大材小用,開始教他彩繪,狄仁傑沒多久就把礦石調出適當的顏色,不多一分,不少一分,讓師傅直呼「妖孽」。

同去的一個犯人向他請教,如何暈色分彩,狄仁傑隨口報出比例。這是多年匠人秘而不宣的配方,一時眾人起了好奇,全來考他,城隍廟裡一片大呼小叫。

「秋香怎麼配?」

「藤黃八份,墨色二份。」

「銀紅呢?」

「燕脂三份,朱標三份。」

「我要老紅。」

「赭石四份,硃砂六份。」

「草綠又如何?」

「藤黃五份,花青五份。」

「嘿,你可真神了!」眾犯又驚又羨,他們與泥水苦苦奮戰,狄仁傑描紅繪綠,儼然統率群鳥的綵鳳。

管理眾人的匠作師搖頭道:「屈才,這是屈才啊!」

狄仁傑寵辱不驚地一笑,徑自去幹活,監管的典獄撓頭,這傢伙就像埋在沙礫裡的金子,走到哪裡都那般耀目。

大牢裡不曾禁止犯人讀書。

熟知律法的狄仁傑,把這裡變成了自家書房。上官彥銳每日為他搬運書籍,厚厚地堆疊在牆邊,像是在加固牢房。除了勞役,狄仁傑有很多辰光可讀書,他獨自品讀不算,有時還高聲朗讀,吸引了其他犯人聆聽。

長夜漫漫,狄仁傑如寺廟裡講故事的法師,讀起一例例妙趣橫生的傳奇,時而說教勸善,時而離奇詭異,時而婉麗纏綿。他興起時,就一氣呵成讀完整篇妙文,有時興致不高,吊起眾犯人的胃口時,他卻突然懶得開口了,犯人們或哀求或痛罵,逼他繼續讀完。他就悠悠丟擲一卷書,讓識字的犯人去讀。

一來二去,識字的幾個犯人開始向他借書,不識字的,繼續聽他繪聲繪色誦讀。值夜的典獄最為勤快,為聽他的故事,買了好酒孝敬。

說得乏了,狄仁傑隨手指一個識字的犯人,那人就興沖沖講起剛讀完的書,口才多半比不上他,沒多久就被人轟下去。狄仁傑歇得夠了,抿一口小酒,再滔滔不絕地開講。

狄仁傑與犯人們自此結下交情,每個人都愛與他閒談,而他會在言辭中不知不覺把犯人的生平問去。犯人們愛和他閒磕自家本事和異聞,天南海北聊一通,竊賊告訴他如何找出肥羊,麵店夥計教他如何調變高湯,鐵匠說出打鐵控制火候的訣竅,鞋匠和盤托出麻鞋該做何樣的鞋底,花匠指點殺蟲澆肥的時機,趕車的把式有板有眼地賣弄馴馬的技巧……

這些有用無用的知識如河流匯聚成汪洋,他從沒有一刻像現在,如此貼近民生,知道每個凡俗百姓怎樣過日子、討生活。點點滴滴細碎雜亂的學問儲藏在狄仁傑的腦海中,為政者須知民間疾苦,執法者當斷是非曲直,很多時候,懂得越多才越能判斷出真相何在,細節決定成敗。

於是,旁人視作地獄的牢獄生涯,被他變成光風霽月的好日子。

轉眼到了十二月,狄詹送來了臘八粥。狄仁傑看著牆邊越來越少的書,悲哀地發覺,書快讀完了。他家中藏書雖多,但多是聖人經典,自幼通讀,且不宜拿來壘牆腳,此處放的盡是雜書,沒想到獄中歲月漫長,就要無書可讀。

州衙裡又傳來壞訊息,藺長史和李司馬過問狄仁傑的案件,但因涉及胡商,受薩保府牽制,依然無法替他洗冤。

狄仁傑消沉了片刻,很快把煩惱拋諸腦後,自得其樂地扒拉地上的泥土,不顧汙濁地捏起小人。他的手極巧,記性又好,沒有學過捏泥人,卻似模似樣有了形狀。

「狄老哥,你在玩泥巴?」對面牢房的犯人看見他的舉動,好奇地問。

「書讀完了,咱們來演傀儡戲。」狄仁傑含笑舉起一個小人,惟妙惟肖的面容,捏的正是典獄上官彥銳。

上官彥銳的同僚見了,無不大笑,就有典獄央狄仁傑給自己捏一個。

「幾位大人行行好,從外頭弄點麵粉來。」狄仁傑笑眯眯舉起烏黑的兩手。

這個大牢,有狄仁傑在,絕無沉悶。

典獄們和犯人們這樣想著,捨不得放他出去。

他的罪,判得再重些就好啦!每當大家如此打趣他,狄仁傑就笑道:「你我在外面相見,豈不更痛快?人生可享受的多了去,海闊天空,自由的日子才最好。」

好日子很快到了頭。

接任狄仁傑職位的石摩訶,對州衙的大牢進行整頓,勒令清除所有書籍,夜間禁制喧譁,典獄不許與犯人閒談玩樂,上官彥銳等人皆遭到他的呵斥。幸好鄭崇質對狄仁傑心存感激,且藺仁基調派其他人手去了營州,鄭崇質得以留下,對大牢裡的狄仁傑頗多照顧。石摩訶顧忌顏面,沒有趕盡殺絕,巡視過一次就不再出現在牢獄裡。

沒有了書,大牢裡死氣沉沉,每個人沒了夜間消遣,天暗了就倒頭睡覺。

狄仁傑不覺無聊,他在地上畫了一個巨大的棋盤,一人分飾兩角,左右互弈。

狄仁傑在弈棋。他從這局棋,推算出過去未來種種變幻,漸漸有了領悟。棋局裡還有些晦暗不清的佈局,他要好好琢磨,等到良機出現,就能脫困而出。

越是處於風暴中心,越要沉心靜氣。

作者「楚惜刀」的其他小說

鳳凰于飛》《陰符經·縱橫》《青絲妖嬈》《九州·魅生·幻旅卷》《九州·魅生·涅槃卷》《九州·魅生·妖顏卷》《九州·魅生·鳳鳴卷》《九州·魅生·十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