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了算,還是我說了算?」他把腦袋朝側面轉了轉,眼珠卻依然盯著厲雲,顯得極其傲慢。
厲雲不想跟他爭執,走出去了。
厲雲的心裡很難過,他覺得,他把奶奶丟下了,丟給了這個空曠、冷清的大房子,丟給了這個蠻橫的焚屍人……接著,那個焚屍人也走了出來,「哐當!」把鐵門一鎖,踩著積雪走了。
厲雲傻傻地望著他那髒兮兮的藍大褂,不知道他幹什麼去。
司機小聲說:「你得給他塞點錢。」
「為什麼?」
「都得塞。要不然,你就等吧。」
「我就不給他,看他能拖到什麼時候!」
「即使他不拖,也不會給你好好燒,連骨帶肉地倒出來……」司機繼續勸厲雲。
「那我就找他們領導去。」
厲雲是一箇中學教師,他對社會上的一些門道一竅不通,又很犟。
這時候,他對這個焚屍人已經產生了一種仇恨——他竟然連死人都欺負。
而且,傷害厲雲最深的是,他竟然不讓厲雲多看奶奶一眼。
那充滿火藥味的對視,已經使兩個人結了仇。厲雲感覺到,這個焚屍人開始跟自己較勁了。
如果讓厲雲低三下四地去給他送錢,他覺得是一種侮辱。
天很冷。
司機跟那兩個幫忙的人坐到駕駛室裡去了。
厲雲一個人蹲在焚屍房前。
不遠處的雪地上,扔著一個很大的篩子。
厲雲帶著剛剛流過淚之後的淡淡倦意,看天,藍盈盈的天上沒有云彩。
奶奶有過五彩斑斕的童年,有過如花似玉的青春。這一輩子,她走過很多路,見過很多面孔,但是,她一定沒來過這裡。
她不會想到,最後,她會來到這個陌生的大房子……這個焚屍人出生的時候,也一定是一個可愛的孩子,大眼睛,人見人愛。奶奶不可能見過這個孩子,她不會想到幾十年之後,她會落在這個人手裡……厲雲胡思亂想了好長時間,中午都過了,那個焚屍人還沒有出現。
又有一輛車拉著屍體來了。
那些家屬下了車,跟厲雲一樣,匆匆忙忙去辦手續。
他們好像都懂得這裡的規矩。
終於,那個焚屍人來了,他的臉上掛著笑,指揮那個死者的家屬把屍體抬進焚屍房,接著,他在裡面把鐵門鎖上,開始工作了。
厲雲耐著性子等待。
幾個小時之後,那鐵門「哐當」一聲開啟了,焚屍人從鐵門裡探出頭,對死者的家屬喊:「1號,把篩子拿過來!」
他們成了1號!
那幾個披麻戴孝的人立即拿了篩子跑進去。
他們用篩子盛著滾燙的骨灰,跑出來,放到一片空地上。等那骨灰涼了之後,篩出一些,裝進骨灰盒裡,開車走了。
焚屍人又鎖上門走了,連看都不看厲雲一眼。
司機從駕駛室走出來,對厲雲說:
「你還是給他塞點錢吧!」
「不塞!」厲雲說。
「我……」司機猶豫著說,「我在這裡等的時間太長了,耽誤了別的活,你能不能加點運費?真是不好意思。」
厲雲咬咬牙說:「我給你加。」
他說完,站起身,朝辦公室走去。
他要去討個說法。
進了辦公室,他看見那個小夥子還在擺撲克算命,那個瘦小的老頭還在一旁看,而那個焚屍人還在床上嗑瓜子。
厲雲大聲問:「請問,你們的領導在哪個辦公室?」
那個焚屍人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那個瘦小的老頭朝厲雲看了看,說:「你有什麼事?」
「我找你們的領導。」
「我是這裡的書記。」那老頭說。
他就是領導?
厲雲一下就沒有了信心。
「我們來得最早,排在第1號,現在天都快黑了,為什麼一直不給我們燒?」
那個老頭乜斜了那個焚屍人一眼,淡淡地問:「是嗎?」
焚屍人這才停止了嗑瓜子,笑笑地看著厲雲,厲雲感到那笑裡含著殺氣。他慢騰騰地說:「剛才不是已經燒完了嗎?」
「你燒的是哪個?」
「1號啊!」
厲雲愣了。
他馬上意識到,這個傢伙在使壞,奶奶的骨灰讓另外那個死者的家屬領走了!
「你為什麼不叫我?」厲雲的臉「呼」地又紅了。
「我叫的是1號啊。」
「你……」
焚屍人依然在笑:「彆著急,你送的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老太太。」
「噢,老太太,她還在那裡躺著呢,剛才燒的那個是老頭。我現在就去燒你的人。」
說完,他撣撣手,下了地,悠閒地走了出去。
那個老頭不再理睬厲雲,繼續看那個小夥子算命。
厲雲跟出門,竟然沒看見那個焚屍人。
他怎麼走得這麼快?
在路上,厲雲越來越感到那個焚屍人的笑不懷好意。他是在暗示自己:我已經把你奶奶燒了,把骨灰給了另一家人。你跟我過不去,那你就抱一個陌生人的骨灰回去吧……厲雲瘋了一樣朝焚屍房跑去。
他要看看,剩下的那具屍體是不是奶奶。
他來到焚屍房前,猛地停住了腳——晚了,那兩扇鐵門已經被他在裡面鎖上了。
他衝上去,使勁敲門:
「咚咚咚!咚咚咚……」
焚屍人終於把鐵門開啟,那張古銅色的臉露出來,說:「你敲什麼呀?」
「人呢?」厲雲面如濺朱。
「已經推進去了。」
厲雲傻了。
焚屍人慢騰騰地把門關上了:「哐!當!」
厲雲把骨灰裝進骨灰盒裡,在懷裡抱著,心情複雜極了。
他不知道這裡面是奶奶還是另一個陌生的老頭。現在的科學技術還無法進行「骨灰認定」。
他吃了啞巴虧。
他把骨灰盒寄放在了火葬場,然後上了車,沮喪地對司機說:「我們走吧。」
司機早調好了頭,他發動著車,朝前開動了。
這時候,天已經擦黑。
那個焚屍房的門敞開著,裡面一片黑糊糊。車開過去的時候,厲雲看見那個焚屍人站在裡面,表情怪異地看著他。
他打了個冷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