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村嚇得哆嗦了一下。
他猛地把毛衣拉下來,麻利地開啟燈,敏銳地四處看了看,臥室裡只有他一個人啊。這套房子裡只有他一個人啊。
他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所有動作都停止了,包括眼珠都一動不動,他一邊靜靜地聽,一邊急速地在思考——是誰?
是誰摸了我一下?
是誰摸了我一下?
藍村多希望是有人在跟他開玩笑啊!
可是,四周根本沒有人,不可能有人。此時,樓裡的人都睡了。而且,他進門之後就把門鎖上了,誰都進不來。
藍村卻真真切切地感覺到有人摸了他一下,他甚至都感覺到了那隻手略微粗糙的指紋,而且有點涼。
他想欺騙自己,說那是幻覺,可是這種欺騙太勉強。
他慢慢轉過身,盯住了身後的一幅畫。
那是列奧納多?達?芬奇的油畫《蒙娜麗莎》,一米高,木框厚厚的,看上去很笨重,它鑲嵌在牆壁上。
畫中的蒙娜麗莎靜靜地看著藍村,神秘地笑著。她的兩隻手極其放鬆地抱在胸前。
難道剛才是她突然把手伸出來了嗎?
藍村的頭髮一點點豎起來了。
古往今來,沒有人能說清蒙娜麗莎微笑的含意,此時,藍村突然意識到:這個女人的微笑是最恐怖的!
也許,這個女人在數百年前真有其人,也許她壓根就不存在,不管怎麼說,她藉助畫家的筆在這個世上活了這麼久,也該成精怪了。
他顫顫地伸出手,摸了摸畫中人的手。它是布的。
他又注視了她一會兒,終於轉過身,退出了臥室,到各個房間看了看,都沒有什麼異常。
他回到臥室,又打量了那幅畫幾眼,蒙娜麗莎依然深邃地笑著。
他猶豫起來。
繼續睡?他怕。
跑出去?滿大街亂喊——有人摸了我一下!那不是有病嗎?
由此,我們可以斷定,很多人都可能遇到過類似的奇怪事,不過是由於不好啟齒,不好廣而告之,而偷偷埋在心裡了,時間一長,也就腐爛掉了。
打個電話吧?藍村想。
他立即給一個叫阿菜的朋友打電話,阿菜剛才也參加了那場婚禮,估計他同樣到家沒多長時間。他也喝醉了。
「阿菜,我問你一個問題——我剛才回到家,脫毛衣的時候,有人摸了我肋骨一下,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阿菜口齒不清地問:「腦筋急急急轉彎呀?」
「不是!」
「靠!這個問題太簡單了——那是你老婆!」說完,他「叭」地把電話掛了。
藍村站在電話旁想了想:老婆?我有一個看不見的老婆?
這時候,他猛地想到,明天要調查調查這個房子以前住的是什麼人?出沒出過什麼橫事?
最後,沒法子,他還得睡覺。
藍村又開始脫毛衣了。
這次他有了十分的警惕,想猛地一下就把它脫下來。
可是,中國有句很哲理的話,叫「事與願違」,此言極是,藍村越想脫得快反而越脫得慢。他的手竟然哆嗦起來,不好使了。
那隻手趁機又摸了他一下。動作很快,碰了一下,馬上就縮回去,就像大人逗小孩玩,坐在小孩左邊,手卻從後面繞到小孩右邊摸了他一下,然後笑眯眯地問:「誰?」
藍村狠狠地把毛衣拉下來,驚恐地回過頭,盯住那幅畫——在這深深的夜裡,蒙娜麗莎看著他,還在神秘地微笑著,似乎對什麼都一清二楚。
他伸手晃了晃畫框,紋絲不動。
他把目光移開,四下看了看。
衣櫃毫無表情,靜靜地關閉著;窗簾靜靜地垂掛,一條條皺褶藏著陰影……這些物品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藍村陡然感到了憤怒。
有這樣一句話——恐怖產生暴力,太對了。他猛地拉開衣櫃,撩開窗簾——什麼都沒有。他又近乎歇斯底里地掀開了床上的被子,踹翻了椅子——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傻眼了,呆呆坐在了床上。
所謂恐怖就是這樣,它在永恆的暗處靜靜與你對峙,你怎麼都抓不到它的把柄。
你先是恐懼,哆哆嗦嗦,它不理睬。
接著,你開始探索,想把它弄清楚,事實上你永遠不可能弄清楚。它依然不動聲色,靜靜觀察你,看著你滑稽的一舉一動。
再接著,你憤怒了,這一切都在它預料之中,它依然靜默,毫無表情。
然後……然後你怎麼樣?
你徹底屈服了。別以為這樣它就傲慢地顯形了,不,它依然在暗處,連冷笑都不冷笑,繼續靜默地看著你……你永遠鬥不過它。
藍村在床上坐了一夜。
那個畫中的女人靜靜地看了他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