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墨鏡的車

車裡原來有兩個人,都穿著西裝,其中一個死了。

還有兩個偽裝屍體的人真的變成了屍體,一個是腳脖子像麻稈的瘦子,還有一個是年齡稍大一些的胖子。那個瘦子死了之後,神態竟然變得安詳了,好像憋的那泡尿終於撒了出來。而那個臉部表情木然的胖子卻微微皺起了眉頭,他的眉心有一個黑乎乎的彈洞。

還有兩具「屍體」——那個頭髮和鬍子亂蓬蓬的高個子,和那個左右臉不對稱的矮個子,他們兩個人受了傷。

那個女人安然無恙。

除了死的,這些人都被戴上了手銬。

一直跟蹤在後面的男孩終於暴露了他的身份,他走到趕屍人面前,弱弱的眼神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

高大的趕屍人口乾舌燥,臉如死灰。他依然穿著那身怪模怪樣的深藍色道袍。

兩個人對視了半天。

終於,趕屍人木木地說:「我早說過,你是來要我命的。」

美麗的花位於黔東的旮瑪山區,是一個重大毒源地。

那裡四面環抱著群山,不通公路,十分閉塞。

很多村民偷偷在尚未開發的山地裡種植罌粟,換來山外的鈔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色彩妖豔,香氣瀰漫,攝人魂魄。

這一季,罌粟正收穫,碩壯的罌粟果壓彎了枝頭。

種植者用四支鋼針捆成一束特製的刀具,在成熟的罌粟果上輕輕一劃,立即就有四道白色的漿液從果皮上汩汩滲出。他們的手法極其嫻熟,劃得不深不淺,這樣漿液才能夠最大限度地流出來。

次日,他們用半月形的小鐮刀小心地刮下半凝固狀態的黃色煙膏,抹在一塊光滑的鐵板上,積累到一定數量時,扯下一些罌粟花瓣,把煙膏層層包裹起來,放入隨身的筒帕內……從旮瑪到上固大約四百里路。一些毒犯在旮瑪買走成塊成塊的鴉片,運到上固,轉賣給地下海洛因加工廠,牟取暴利。

近來,警方几乎堵死了旮瑪毒品外流的所有途徑,毒犯無法通過,就選擇了這個辦法——把大量的鴉片捆綁在身上,用寬大的黑袍包住,偽裝成趕屍,選擇早年間馬幫行走的荒山險徑,晝伏夜行,躲避警方和群眾的眼睛……聊天開頭,我說我就是那個趕屍人,那不是跟你開玩笑,這個故事就是那個趕屍人講的,在看守所裡。

這是位於郊區的一個不大的院落,圍著鐵絲網,院裡停滿了警車。

趕屍人被羈押在一棟猩紅色小樓內的一個房間裡,樓道口有一扇鐵門,畫著安全線。樓頂有警察來回巡視……他不叫祝尤科,那是他胡編的,他本名叫李文采,是這個販毒團伙的老大。

李文采對這條山路極其熟悉,他知道哪一段安全,哪一段危險。只有在他認為絕無人跡的地段,他才會下令,讓幾個手下解除偽裝,正常行走,風忙火急吃東西,匆匆臥在草叢裡補覺。

他們的制度極為嚴格,哪個人破了規矩,露了破綻,很可能就真的變成屍體了。

而李文采的道袍裡,裝著一把224型9毫米手槍,那是在雲南買的,彈匣容量8發,射程50米,重不到一公斤。

另外幾個人的黑袍子裡除了鴉片,還有壓縮餅乾和水。

他們用相同的方法,成功販運了三次毒品。

警方得到線索——有人在深山老林裡趕屍,這立即引起了他們的懷疑。於是,他們派男孩偽裝成搭伴出山的,打入了他們內部。

男孩是緝毒組年齡最小的警察,叫長水,剛剛從警校畢業。實際上,他在途中一直沒有中斷跟總部的聯絡。

我首先採訪的是長水,接著,他把我帶到監獄,見到了李文采。

長水和李文采聊了一陣子,那氣氛就像老朋友在一起。

「你一齣現我就懷疑你了。」

「為什麼?」

「幹我們這行太敏感了,任何一個沒來由的人都會引起我們的警惕。」

「為什麼不肯定呢?」

「你長得不像警察。」李文采誠懇地說,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你看起來太小了。」

「領導專門挑的我。」

「我能問一下你今年多大嗎?」

「二十一。」

李文采笑了笑。

「你不信?」

「不是,我忽然想起了一個朋友,他在火車上認識了一個女孩,那女孩高高大大,並不好看,可是,兩個人還是勾搭上了。半夜時,他們鑽進廁所幹事,被乘警抓住了。後來,我那個朋友被判了無期,因為那個女孩只有十七歲,未成年。」

長水贊同地點了點頭,說:「都是上了年齡的當。」

「還有,你太會表演了。有時候,我固執地相信你就是一個山裡人,有時候又強烈地感覺到你是一個臥底。我為什麼總對你講一些有關趕屍的門道呢,那是儘可能讓你相信我是一個專業的趕屍人。」

「其實,我有幾個地方差點露餡,比如,我不該用棍子試探死屍。」

「你為什麼扮成一個偷死屍的?」

「偷屍體的人肯定不怕屍體,他要跟你學趕屍,你會更信任一些。」

「那個叫祝尤科的死屍是怎麼回事?」

「那是前不久發生的一個案子,我們警方抓住一夥盜屍的,他們總共偷了十幾具屍體,只有一具叫祝尤科的男屍被辨認出來,讓家屬領走了,其他的屍體都沒有人認領。」

我插嘴道:「那個老頭……」

長水轉頭對我說:「那是他的托兒,已經抓起來了。」

接著,他又問李文采:「你為什麼不幹掉我呢?」

「那天晚上,我給你講,我遇到過一個瘋子,其實那是暗語,命令我的幾個手下幹掉你,但是,你太靈敏了,逃掉了。後來,你又返回來,我更懷疑你了,當時我已經下定了決心,不管你是什麼人,只要你再跟著,我就斃了你。可是,你沒有再出現。」

「還有一個事我不清楚,那個老頭家裡還有一個粗粗的鼾聲,那個人是誰?」

「可能是他家親戚吧。」

這幾個販毒分子都是死罪。

從這個角度說,一直跟在他們後面的長水就是一個趕屍人。

一個鬼氣森森的趕屍隊伍被警方剷除了。

而他們走過的那條不見人跡的山路,依然在深山裡驚險地蜿蜒,似乎更荒涼了。依然很少有人知道它。

現在,天又黑了。那個地方的天空上,掛著一個冷冰冰的月亮。山路兩旁,怪石嶙峋,草木幽邃。什麼動物在樹叢裡低低地咳嗽著,什麼動物在夢中嘀咕著什麼,還有什麼動物在打哈欠……四周杳無人跡,但是黑夜是如此漫長,肯定要發生點什麼。

你依然不用怕,因為你不在那個恐怖的地方,你在陽光下或者燈光下閱讀。我也不在那裡,我只是在講述荒山野嶺的一個場景,那裡沒人。

和開頭一樣,你也不要問我怎麼會知道那個地方發生的事,我什麼都不會告訴你。我接著對你講述那裡的情形:

黑暗中,好像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腥氣,夜色中好像有一種幽幽的綠光。這些徵兆讓人感到兇險異常……看來,這個夜晚不會平安。

可是,會發生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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