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接下來我要說的事可能有些荒唐,在9·07爆炸案裡,真正的死者實則趙硯欽……」
仲越腳步不停,他看見夜跑的少年從身邊跑過,看見彩色的夜光氣球在小販手裡閃閃發光,看見遠處的便利店裡亮著柔色的燈……
也看見夏書蕎在漆黑的房間裡,一字一句的錄下說明,只為了有一天他能夠回來。她做了一切,什麼都想好了。
「以上,便是我的全部說明,連同留下的相關檔案,皆可作為證據,證明仲越和趙硯欽的身份,以及警局內部已遭到滲透……」
仲越拐進一條小路,盡頭便是小區後門,路燈越發的昏暗。錄音里正式的說明已經結束,他聽見夏書蕎輕微的呼吸聲。
「下面這段話,留給我的愛人仲越,他的治療期預計一年半,如果能平安等他歸來,我會在自行刪除這部分內容。
如果我發生意外,銀行工作人員會聯絡林慧文教授,盒子裡有我的親筆信,她在知曉情況後會將所有證據移交警方。」
仲越走到了小區,父母催了多次,但他依舊暫時住在原來的地方。
沒坐電梯,他推門進了樓道。樓道里很少有人走,燈好一盞壞一盞的,明滅不定。
「阿越,其實我並不希望你聽到這裡。」
說了那麼多,直到此刻,夏書蕎的情緒才像是壓不住了,尾音發顫。
「夏家沒有孩子,因為利益和一些其他的原因,他們收養了我。而我的本名叫徐婉初,我的父母是八十年代初第一批下海經商的人,曾經我有一個很幸福的家,但那一切止於1994年的寒冬。我想你一定聽說過1·14搶劫殺人案,受害人就是我的父母。
其實在我成為夏書蕎之前,我們見過兩次。那年冬天,我一個人乞討著回到京江市,不知道到哪兒去就躲在橋洞裡,最冷最餓的時候,我搶了你的糕點跑了,等再回到橋洞的時候,卻看到你留下的外套。
後來,警察找來了,我被養在了外婆家。外公外婆不喜歡女孩子,我過得並不好,但那些不重要,因為還有舅舅疼我,像爸爸一樣。我以為我會那樣過一生,直到15歲的時候……」
再往上走一段,就到家了,但仲越卻停下來,背靠著牆壁,在黑暗中又點了一支菸。
「我看見他拿著母親的照片在……發洩。被發現後,他把我拖進房間,他瘋了……我知道他在對我做什麼,我太害怕了,所以我把他推下了樓。」
菸草的火星一明一暗的閃動著,仲越閉上眼睛,聽見她抑制不住的哽咽。
「我被帶到了派出所,然後又遇到了你。你肯定不會記得了,但那個場景我卻記了很多年,每次難過,覺得要熬不過去的時候,總會想起你伸出手,問我‘還好嗎?’。阿越,你一定不知道,我愛你,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
不,我記得。
很久遠的記憶躍入腦海,那一年仲越剛上大學,被自家老爸打發到派出所找人。
走得時候有個小姑娘追出來,還摔了一跤。
仲越有些奇怪,走過去想拉她。她抬起頭,眼圈微紅,呆呆的看過來。
仲越當時就愣了一下,因為那雙眼睛裡有太多太多複雜的情緒。
而她不過是個小姑娘,正是是天真爛漫的年紀。
「認識林姨也是在那時,我和她打聽過你。後來,我總是偷偷的跑到公安大學外,有時候坐在校門口的咖啡店裡一等就是一天,就算見不到你,離你更近一些也會讓我覺得高興。」
在一起的時候,夏書蕎總是內斂的,曾一度讓仲越覺得,她並沒有很喜歡他。
而現在,她的聲音很輕,卻是將自己的心一點一點剖開了擺在他面前。
「我很努力的唸書,讓自己變得更好更優秀,我從來沒有奢望過,只是想離你近一些,再近一些。可這一切都在18歲的一天晚上被毀了。」
她哭出了聲,但很快又死死的剋制了,只有聲音還在發抖,「對不起,我沒有救她……來不及了,我來不及救她。我看到了你打過來的電話,我很害怕,我怕面對你難過的樣子,我怕你質問我,我什麼都怕……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她陷入沼澤,仰首見到陽光,她期待又恐懼,以致於讓懦弱主宰了一切。
「阿越,你值得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人,但我不是……所以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是我偷來的。我知道應該對你坦誠,可是我不敢。
我只能努力扮演好一個千金小姐該有的樣子,你喜歡的我就去做,不喜歡的我就改,哪怕成為別人的替身我也……也可以忍受。」
仲越掐了菸頭,抬步繼續往上走。
我從來沒有把你當成是誰的替身,你是什麼樣的,我喜歡女孩子的標準就是什麼樣的。
「阿越,騙了你,對不起。沒有救雪歆,對不起。私自換掉你的身份,對不起……如果最後我們都好好的活著,我一定會把一切都原原本本的告訴你。」
然後,等你伸手,或者看你遠去。
仲越用微微發抖的手拿出鑰匙,開門進屋,他沒有開燈,徑直走到陽臺,然後縱身越到了對面。
夏書蕎的住處還是原來的模樣,仲越在她走後將房子續租了下來。
他低頭,看著陽臺上重新培植過的雪藍花,比一月前開得還要盛,小小的花瓣簇擁在一塊兒隨著風搖曳。
此刻,彎月孤星掛在半空裡,天幕漆黑。耳機裡很久都沒有傳來聲音。
仲越走到屋裡,用噴壺接了水,又返回去。沒等他澆水,耳機裡又忽然起了噪音。
然後他聽見夏書蕎絕望的告白:「阿越,我愛你……」
錄音戛然而止。
仲越的喉頭無聲地滾動,他神色平靜的給花澆上水,然後把噴壺放回原處。等做完這一切,他才停下來,慢慢地蹲下身,把臉埋進了掌心。
他在發抖,有溫熱的液體從指縫間滲出。
原來,有時候悲傷並不需要多麼歇斯底里。
——
英國倫敦,微雨。
夏書蕎收拾了東西,起身離開圖書館。
古老的校園裡,夏書蕎執傘緩步而行。雨幕里人影攢動,有情侶將外套撐在頭頂,耳畔都是他們愉悅的歡笑聲。
後頭追上來一個混血女孩兒,咋咋呼呼的道:「hi,nora!晚上派對,你去嗎?」
夏書蕎笑了笑,婉拒:「不了。」
「啊,那真是太可惜了。」
便在此時,簡訊提示音響了一下。她拿出手機,不甚在意的一瞥,然後便僵在了原地。
是仲越。
她拿著手機愣神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輕輕的點了進去。
「書蕎,不知道你那裡,可一切安好?雪藍花又添新枝,花期易逝,願你早歸。」
「nora,你怎麼了?」
夏書蕎猛然回神,眼底氳滿了淚水,臉上卻止不住揚起笑意。她把傘塞到了混血女孩兒的手裡,「抱歉,我要走了。」
夏書蕎提起裙襬大步衝進了細雨中。
原來涅槃,就是跨過膽怯和自卑、打破阻礙和距離,拾起追光的勇氣,義無反顧的奔向你。告訴你:這一生很長,自你之後我無法再忍受孤獨,亦不願沉默的渴望。
我想愛你,真實熱烈的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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