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過往

齊家蓋新房是在徐婉初來的第三個月,老宅子被推了個乾淨,工人進進出出,齊家老兩口整日忙活著監工。

那一年,村裡有錢的人家不多,詐聞齊家要蓋小別墅,村民又是稀奇又是羨慕,有事兒沒事兒就過來轉悠,然後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說個幾句酸溜溜的話。

徐婉初喜歡坐在院子口發呆,也不說話,能在小石頭上坐一整天。

新的一天,齊家老兩口心肝寶貝的哄著表哥齊放吃完了早餐,便急吼吼的跑去喊工人幹活了。

徐婉初走出房間,踮起腳尖從桌上拿走唯一剩下的半塊饅頭,然後又跑去廚房倒了一杯熱水,就著吃了。饅頭是昨天的,發硬無味,但她表情都沒有,大口嚼著全吞進了肚子。

吃完早餐,她穿上外套,噠噠的跑去外面,坐到了老地方。她看著門前那長長的小道,彷彿是在等什麼人,那目光裡滿滿的都是專注和認真。

晨曦溫柔,隔壁鄰居家的大娘跟兒媳婦買著菜一路晃悠回來。待到近前,看到一大清早就乒乒乓乓的齊家,不樂意的哼了聲,「吵死了。」

她低頭看見徐婉初,便蹲下來,「看什麼呢啊,初丫頭?」

徐婉初看了她一眼,往後縮了縮,並不搭理。

鄰居大娘也不在意,一個人念念叨叨的,「你可不能這樣傻下去咯,整天坐這裡看有啥用,你爸媽回不來啦,懂不懂?」

兒媳婦在一旁,瞧著初具雛形的小別墅羨慕道:「這房子可真氣派。」

「還不是私吞了女兒女婿的家產,真是不要臉,呸!」大娘不屑道,「齊家兩口子可真做的出來,拿了人家的錢也不好好待初丫頭,看她瘦的。」

兒媳婦便哄,「人家的事,咱管不了。」

「誒,可憐了這小丫頭。」

「……」

婆媳兩人邊說邊回了自己家。

在他們離開後,徐婉初回過頭,靜靜看著院子中的一切,橘紅色的磚頭在視野裡漸漸變了顏色,變得越來越深,鮮紅的。

她其實什麼都知道,外婆外公的盤算,舅媽的嫌棄,還有表哥的敵意。

但她不在乎,起碼她還活著,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這是母親在那個夜裡說的最後一句話。

院子裡除了工人,就屬齊放最忙活,他在玩彈弓,用木頭削的,裝上皮繩,把石頭當武器,要是準頭好還能打到鳥,是男孩子格外熱衷的遊戲。

齊放穿一身嶄新的衣服,拿著彈弓在磚塊間上躥下跳,活躍的不得了。瞄著瞄著,忽然瞄到了徐婉初。

順著她的目光去看,是自己家的新房子。就像是被揪了毛的貓,她頓時炸了,手上狠狠一拉,石子就劃破空氣就朝著院門口射了出去。

石子打在徐婉初額頭,不過幾秒就迅速的發紅滲出血絲來。徐婉初嚇得跳起來,捂著額頭往房間跑。

齊放追過去把人撲倒在地,「不許看!我家的房子,不許你看,」他騎到徐婉初身上胡亂揮著拳,「小啞巴!你不要在我家,爸爸是我的,新房子也是我的!」

他已經13歲了,力氣不小,徐婉初蜷縮成一團,抱著頭一聲不吭的捱打。

外婆朱玲娟看見了,遠遠喊了一句,「小放,別弄髒了衣服。」

混亂間有東西從徐婉初的衣領裡滑落,是父親給的一塊兒玉。

齊放眼尖,也不揍人了,稀奇的一把奪過玉墜,硬生生拉斷了繩子,完全不顧徐婉初被勒紅的脖子。

「還給我!」

徐婉初卻一下子急了,像是被忽然激怒的小獅子,伸手過去要搶,「還給我!」她久不說話,聲音嘶啞難聽。

齊放才不給,拿著玉墜舉高了手,大聲的說,「爺爺!奶奶!這小啞巴會說話,還藏了寶貝!」

徐婉初剛才摔得一身傷,一時站不起來,便爬過去拉他的褲腳,張開嘴一口咬了下去。

齊放疼得嗷嗷叫,拿腳將她踹回地上。朱玲娟和齊寶榮也跑過來,聽了經過,黑著臉罵她,那木條打她。

「我們供你吃穿,你倒好一塊破玉都捨不得,給你哥哥玩玩怎麼了,還敢咬人!」

「就知道你是個白眼狼,爹媽死了都不會哭的小怪物。」

兩人上上下下的給齊放檢查傷口,知道沒多大事便又哄著他出去玩。

他們先後走開了,留下徐婉初一個人躺在地上。不知道有多久,她翻了個身,仰面朝天,手裡還拽著那根斷了的繩子,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僵硬的像是死了,只有微張的嘴唇吐出濛濛的白氣。

曦光散盡,陽光變得刺眼,但冷風嗚咽還是吹得人發抖,躺的渾身都涼透的時候,齊學海回來了。

他匆匆跑過來,給她檢查手心摔出的傷口,「初初,你怎麼躺地上啊,身上是怎麼回事,誰欺負你了?舅舅給你去出氣。」

那時候的齊學海溫柔的像是這烈烈寒冬裡的暖陽,他小心的要去抱她,連聲的哄。

徐婉初不肯動,只是忽然抬起手,輕輕的遮住了眼睛。

喉嚨裡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但是指縫間卻不斷有液體滲出來。從父母被害至今,這是她第一次落淚,沒有任何聲息。

那是徐婉初第一次明白,原來真正的難過是不會歇斯底里的,只是細密的痛會無聲無息的蔓延在心臟上,叫你哭都哭不出聲來。

——

正在嚎啕大哭的是齊學海的母親朱玲娟,坐在沙發上又是哭又是罵的。

她身邊陪著一箇中年女人,正焦急的安慰著。

「齊女士。」

女人回頭,微微怔了一下,然後客氣的露出微笑,朝他們點了點頭,「幾位警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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