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往事如煙

她看著看著,忽然伸出手,打算拿起來細看。不料下面還有一團揉碎了的紙,開啟來一看,勉強能看清一些內容,其中就有「趙硯欽」三個字。

似乎,是一份鑑定單。

夏書蕎心頭一顫,目光緊緊地盯著那團紙。然後,她的臉上出現了極為複雜的表情,像是疑惑,像是震驚,又似乎是驚喜。

——

天台。

靜默窒息的氣氛在兩個男人間蔓延。但沒過多久,兩人卻是齊齊笑起來,彷彿剛才的劍拔弩張都只是錯覺。

文橋靖撇著嘴吐槽,「你脾氣真臭!」

仲越抽出一支香菸,一邊道:「彼此彼此。」

打火機放在地上,文橋靖拿起來點了火,「喏。」

搖曳的火光映在男人臉上,明滅不定,「幹嗎,賠禮道歉?」

「喂!你別蹬鼻子上臉啊!」

仲越似笑非笑,拽住他往回收的手,叼著香菸湊上去,「勞駕了。」

文橋靖翻了個白眼,「給我一根。」

「你不是不抽?」

「我樂意。」他拿過煙盒也點了一支菸,打火機卻沒收,反反覆覆地打火。「叮」的一聲,微小的火苗閃爍,一鬆手,蓋子合上,那微弱的光便滅了,然後再重複。

「心情不好?」仲越抽走打火機,說道,「案子不都破了。」

文橋靖找了個最舒適的坐姿,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卻轉了個話題輕聲道:「其實你說得也沒錯,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正義。要不然,梁暉怎麼會選擇這樣的方式去報仇。」

仲越一時沒鬧明白他的意思,不敢隨意接話,只是幽幽地吐出層層菸圈。

文橋靖不在乎他的反應,像是在自語,「十年前,我就像梁暉一樣,如果……」他有些自嘲地笑,「如果那個人渣沒有被抓,也許我也會……」

仲越微微愣神,終於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你妹妹……」

文橋靖撇開頭,望著遠處的燈火,「她叫雪歆。」

——

夏書蕎在刑偵隊沒找到文橋靖,照著他的習慣來天台碰碰運氣。剛走完最後一節臺階,就聽見文橋靖的聲音從鐵門縫隙裡傳出來。

「她叫雪歆。」

夏書蕎推門的手一頓,僵在半空。

「我爸也是警察,英烈。」天台上,文橋靖抽著煙,語氣有些淡,但那平靜的調子裡又似乎壓抑著洶湧的情緒,「我十幾歲就帶著雪歆獨自生活了,她是我最重要的親人。她聰明漂亮,喜歡留長頭髮,穿素色的裙子,安安靜靜的,和書蕎……很像。」

仲越下意識皺了皺眉。

「她在町家田小區給別人上補習課,地方挺偏,要是回來晚了我都會去接她。後來我去鄰市參加比賽,才三天,可偏偏就在那幾天裡出了事……」文橋靖嗓子都啞了。

那些記憶雖然很遙遠,但卻已經成為他永遠的創痕,烙印在每一寸骨血裡。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雪歆那一身的紅痕,也忘不了她在憂鬱症的折磨下,一刀刀劃下的傷口,通通化為鋒利的刀子捅在心窩子上,殘忍地攪動。

「只是巧合,跟你沒關係。」仲越乾巴巴安慰了一句,沉浸在回憶裡的文橋靖沒有注意到男人臉上一閃而過的愧疚和痛色。

文雪歆會出事,跟文橋靖沒有任何關係,可他卻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起碼他自己一直都是這麼認為的。

當時文橋靖代表學校出去比賽,把妹妹交給他照顧,出事那天晚上,他被一些事絆住了腳,就讓文雪歆在學生家裡多待一會兒等他過去。可誰料到那戶人家當晚有事要出門,文雪歆反倒比平時早些下課。

後來,他無數次地想,如果那時候自己能早一點兒,也許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如果說這種感情是愧疚,那麼之後發生的一切就是他一生不能釋懷的選擇。

文雪歆的那起案子是交由分局偵查的,那時候文橋靖和他都還是學生,關於具體的細節根本插不上手。只是過了幾天,負責案子的那位警官說人抓到了。

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有過前科,沒費多少功夫就被逮住了。

若事情真是那樣,那麼很多年後的仲越也就不會信念搖擺,任由信仰的根基裂痕深深了。

沒有人知道,其實早在很久以前,那個被外界贊為「國內第一刑警」的刑偵隊隊長,對自己的信仰失望了,甚至以受傷為由遲遲不肯歸隊。直到,王澗容親自登門,請他調查梁永峰被害一事。

仲越記得那是2007年,京江市下暴雪,王澗容的小舅子徐浩從外地回來被困在了高速上。正巧他去執行任務,順手把人撈回來送到了服務站。

等他出去一趟,回來就聽見徐浩在跟王澗容打電話。

「姐夫,你就放心吧,露不了餡兒,當初那事有人頂包,仲警官又沒見過我,怎麼著都不可能會懷疑我呀。」徐浩捧著杯熱水坐在牆根兒,「你要真不放心,等會兒人回來,我跟他儘量少說話總行了吧?那女人都死那麼些年了,誰還惦記啊,姐夫你就是瞎操心。」

仲越默默退到門外,風雪撲面,他卻覺得心更冷。

這事兒之後,他徹底把文雪歆的案子暗中查了一遍,終於不得不承認,那是一個巨大的騙局。

負責的警察破案心切抓錯了人,等發現真正的兇手是王澗容的小舅子後卻也不打算揭露事實,索性將一個無辜的人送進了監獄。而王澗容明知道這件事可能和徐浩有關,最後也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將錯就錯了。

難怪,王澗容會親自到學校帶走他們,難怪不論他們惹什麼麻煩,他都是縱容維護。

原來,是心中有愧啊。

他從沒和文橋靖提起過這件事,他不敢保證得知真相的男人會做出什麼事來,也不曾質問過王澗容,沒意思。

只是從那之後,他處心積慮地找徐浩的錯處,最終以經濟犯罪將人送進了監獄。算是替文雪歆討了公道,儘管它遲到了很多年。

再之後幾年,徐浩刑滿釋放卻被牽扯進了當時驚動全市的「制裁者」殺人案,最後死於「制裁者」之手。

也許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定數,而他,終究是對曾經熱愛過的職業產生了厭倦,想要退下一線。如果沒有兩年前那起爆炸,可能他現在早就和夏書蕎結婚,然後在大學裡任教,或者幹起了文職。

——

仲越複雜的心情,文橋靖全然不知,他紅著眼低聲罵,「那時候我想,去他媽的,大不了做不成警察,只要那個畜生能付出代價。」

一個女孩的一生,也不過短短的數年監禁,太輕了……他是想過用更極端的方式報仇的。

「可我沒有像梁暉那麼做,我也不能,不能將我的信仰踩在腳底。」

文橋靖扭頭,目光落在仲越臉上,「趙硯欽,你很聰明,破案很有一手,但你不適合幹刑偵,你根本就不相信正義。

「所以,我很好奇,你為什麼非要湊上來。執行任務那麼些年,後頭還受重傷,你也算是領了勳章的英雄。上頭原本要把你調去警校做教官的,但是你推了,非要回局裡,寧願在檔案科做無聊的文職。

「趙硯欽,你真拿別人當傻子嗎?你這種爭強好勝的人,能甘心坐一輩子辦公室?」

他說怎麼文橋靖腦子拎不清要跟他談個心,原來都在這兒等著呢。偏偏仲越今兒本來就心煩意亂,現在又被來了這麼一齣,一面又是對文雪歆心懷愧疚,好幾種情緒交雜著,整個人情緒都不對了。

他也不壓著脾氣,厭煩地笑了,「你唧唧歪歪的還有完沒完?真當你們刑偵隊有寶貝,值得我惦記啊。我他孃的愛去哪兒就去哪兒,管得著嘛。」

文橋靖盯著他看了幾秒,半晌後吐出一句:「操!」沒好氣地扔了菸屁股,「行了,管你有什麼陰謀,檔案科的小警察,老子還怕你不成。」

說完,抬起胳膊撞了他一下,「咱們一碼歸一碼,這次李勇勝的案子,謝啦。」

仲越哼了下,沒吱聲。

文橋靖也不是無緣無故找茬,這案子本就戳他心窩子,而之前懷疑趙硯欽身份的猜想破滅,未免存著些失望的惱怒。但現在兩人你來我往懟了半天,那點子消極的情緒早就沒了。

他一嘴的煙味,燻得自己都受不了,伸手在面前揮了兩下,「咱倆其實沒什麼深仇大恨,以後我也不找你茬。說到底你都是仲越的弟弟,那也算我半個弟弟了,叫聲哥,以後勉為其難罩著你。」

仲越無語,站起來拍拍屁股,「文警官,這有病呢,就得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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