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誰的,不管他怎麼樣,我幫你處理了他!你記著,你今天在我家裡住的!沒來過醫院!」說著,他拉起李遠要帶他離開,可是他的手卻被李遠甩開。
「門衛看到我進來,」李遠悠悠地說,「算了,你陪我聊會兒天吧!」說完,李遠從容地坐在了石頭上。
擦了擦眼淚,吳博猶豫地坐在李遠身邊。
「你什麼時候開始和文子聯絡的?」李遠問得很平靜。他很怕把最後一點關心也浪費掉,他不想再怪任何人了。
吳博瞪著眼睛看著李遠,磕磕巴巴地說:「我……我……我是……」吳博支吾了半天,在注意到李遠絕望的表情之後,他把一切告訴了李遠,「就在你開始冷落嫂子之後吧!那時候嫂子很痛苦,但是你根本不在乎她。我確實對文子有點好感,她不像韓月永遠要人伺候,反而一直在照顧你。我很羨慕你,我從小就很羨慕你。你的房間比我的房間大,你穿的衣服比我穿的好,連吃飯的碗都比我的乾淨。但是我真的沒想拆散你們!你知道我就是貪玩而已,我只是想……搗亂而已。遠哥,有些話我從來沒跟你說過。我一直拿你當親哥哥看,可是親兄弟之間也會攀比。和你比,我一直在失去,你一直在擁有。我嫉妒我爸把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也嫉妒你娶到一個好女人。但是我真的沒想要從你身上搶走什麼!」
李遠微微笑了起來,他想這才是真正的兄弟感情吧!摻雜著羨慕與嫉妒,又無法讓彼此去恨,這種複雜的情感才是真正的兄弟該有的。同時,他也在感嘆,面對吳博他一直有失落感,他以為一直都是他比不上吳博。沒想到在吳博眼裡,情況全完相反。吳博對自己的生活不知足,就像李遠不滿足自己的生活一樣。無論他們處在什麼樣的境地,他們都會彼此嫉妒,都會心懷不滿,這就是人性。
「遠哥,是我把你變成這樣的嗎?」吳博一臉幽怨地看著李遠。
把手搭在吳博的肩膀上,李遠笑著說:「是我把自己變成這樣的。」
「你會怪我嗎?」吳博焦急地看著李遠,這表情讓李遠很窩心。
李遠依然笑著,他問吳博說:「昨天打你那一拳,你覺得疼嗎?」
吳博眼睛裡有浸滿了眼淚,他抽著鼻子說:「不疼,就是掉了兩顆牙,不過我已經鑲了兩顆假的。如果你怪我……要不你再打我一拳吧?」
「哈哈,」李遠拍拍吳博的肩膀,「知道為什麼不疼嗎?因為咱們是兄弟!就像我打在你身上,卻一點也不解恨一樣。我從來不恨你,因為我當你是我兄弟。你也不會覺得很疼,因為你的心裡更疼。因為咱們是兄弟,所以現在是你陪我在這吹冷風。」
「你真的殺人了?」吳博盯著李遠衣服上的血跡。
順著吳博的眼神,李遠也低頭看看了身上的血跡。那些已經發黑的血,像開了一朵花印在李遠的衣角上。
「殺過了。」李遠不想讓吳博知道太多。即使到現在,他還是要保留身為兄長的尊嚴,他不能讓他的弟弟瞧不起他。但是他也不想欺騙吳博,所以他只能含糊作答。
低下頭,吳博思慮了很久。突然他又站了起來,抓住李遠的肩膀說:「遠哥,你跑吧!我肯定不跟別人說!」
李遠拽著吳博讓他坐下來,他已經累了。他望著遠處的海面,平靜地說:「你就陪我等一會兒吧,很快天就亮了。」
海上的巨浪衝掉石頭上的灰塵,卻留下了一片片綠色的青苔。很多事就像這石頭一樣,以為海浪衝刷掉了汙穢。其實,是被海浪留下了更難洗刷的印記。而石縫深處的灰塵是無論如何都洗不乾淨的,反而在縫隙四周佈滿了青苔,讓石頭縫裡的灰塵被埋得越來越深,最後裂到石頭不得不粉身碎骨。如果這塊石頭不將自己置身於大海,即使滿身灰塵也不至於落得粉碎的下場。這就像刷牙一樣,越想刷到牙縫裡,越會把牙齦刷破出血。其實不去管它,牙刷自然會把牙縫裡也刷乾淨。
天亮了,醫院裡傳出騷動的聲音。吳博一直安靜地陪著李遠等著,直到黎警官帶著曾經在李遠夢裡出現過的手銬站在他面前。在離開之前,吳博哭著抱著李遠,對他說:「哥!我一定去看你!」然後,他又關切地問黎警官說:「我哥這算自首嗎?」
黎警官沒有回覆吳博,帶著李遠離開了醫院。
在訊問室裡,黎警官點了一支菸遞給李遠。他說:「這裡和你們醫院不一樣,可以抽菸。」
黎警官對待李遠的態度和以前不太一樣了。「是憐憫我嗎?」李遠問道。
「憐憫你什麼?」黎警官把煙放進李遠被拷著的手上,「比起你,你的父親,還有你的同事都更值得我同情。」說著,黎警官拿出兩個塑膠袋:其中一個裡面放著一小片麻布,另一個裝著的是蘇凌的手機。
李遠看著這面小小的麻布片,回憶了很久,才想起來那是他毀掉父親衣物時用的麻袋。
「今天早上有人把這個東西送到我們手裡。你應該記得這是什麼吧?」黎警官說話的語氣平和,甚至比剛見到李遠的時候的語氣還要好。
「你們故意逼我自己露出破綻是嗎?故意逼我殺人?」李遠終於明白了,黎警官用那麼惡劣的態度對待他,是為了激怒他,或者讓他害怕,逼他主動證明自己就是兇手。他太小看黎警官了,原本以為王警官深藏不露,原來黎警官才真是城府極深。對待李遠,黎警官用的是一種態度,對待另外一些犯人,他一定還有別的態度。
黎警官有些生氣地看著李遠:「我是想讓你自首!沒有人逼你去殺人!是你在自首與不自首之間,選擇了繼續殺人!」
看得出黎警官很生氣,可是李遠還是想要怨恨。誰說可選擇的專案只有自首和不自首?這只是黎警官一廂情願的想法,他卻把這個想法加諸李遠身上。不過李遠已經懶得和他辯解了:「你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
「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其實看到兇案現場我就認定是你。那時候我只有六成把握,檢查車的那天我就絕對肯定是你了。」黎警官幫李遠熄滅香菸,繼續說:「你不用問我為什麼,幹刑警這麼多年了,有時候我們的直覺比狗鼻子還敏銳。」一邊說著,黎警官又舉起裝著蘇凌手機的袋子對李遠說:「蘇凌失蹤也是你做的吧?我們修復了一些功能,裡面有幾張照片。」
「是!」李遠半真半假地回答說,反正他也活不了,與其等著他們再破了蘇凌的案子,不如給自己來個痛快的。他打算全都承擔下來。
「屍體在哪?」
「扔到海里了。」
「手機呢?為什麼不把手機也扔了?」
這個問題是李遠從來沒想過的,他猛然記起韓月也曾經問過他蘇凌為什麼不接電話。這是李遠一直未曾注意到的盲點,但是他也不想去分析什麼了。他隨便編個理由:「我放在辦公室充電,本來想製造蘇凌還活著的假象。後來眼看著事蹟敗露,就把手機扔進垃圾箱了。」
「你都認了?」
「是!」
前幾天還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今天卻乖乖就範,李遠巨大的轉變讓黎警官有些不敢相信。他不知道這幾個月李遠經歷了什麼,他無法體會李遠此時有多心安。
第一次審問結束了。之後的幾天,李遠還接受過幾次訊問。內容大同小異,都是行兇的原因,作案的細節,等等。直到有一天,吳博帶著1號到看守所看望李遠。
「遠哥!」吳博推著1號的輪椅,停在距離李遠1米多的地方。細心的吳博幫1號把輪椅的輪子固定住,然後對李遠說:「清姨說一定要來看看你,還好他們說你認罪態度良好,同意你見見我們。」
平靜地看著1號,李遠對她說:「清姨,你好些了嗎?」
1號流著淚看著李遠,她伸出手像要摸摸李遠疲憊不堪的臉,可是她根本夠不到李遠。她心疼地看著李遠說:「怎麼會這樣?你最終還是把他殺了。」說完,1號開始痛哭不止。
「為什麼這樣說?」
強忍住眼淚,1號猶豫地看著李遠。在李遠懇求的眼神下,她說:「他們給我做了催眠,我都記起來了。」
這個真相來得太晚了,以至於李遠已經不那麼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可是他還是問了一句:「是他嗎?」
1號點點頭,情緒變得越來越激動,她大哭著說:「那天,我親眼看到你父親開著他偷偷買來的車子,把你母親撞死了!」1號越說越激動。她的眼睛看向遠方,彷彿回到了當天的樣子:「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逸清!逸清!不要……不要啊……」1號大叫著,漸漸大叫變成了吶喊,最後整個人開始劇烈地抖動著。吳博趕緊抱住1號,旁邊的警衛馬上跑出去找人幫忙。
李遠來不及關心1號現在的狀況,他關心的是父母身上發生的一切。原來他已經替母親報過仇了,可是為什麼這仇報得一點都不痛快!1號被警衛們抬了出去,李遠依舊不關心,他從來沒有關心過1號。蘇清對他來說只是通往真相的入口而已。
「遠哥,」房間裡只剩下吳博和李遠,「咱們把沒聊完的說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