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結局

此時,吳博表情冷漠得竟然令李遠有些害怕。這是他從來沒有見過的臉,一張沒有感情,沒有波瀾的臉。

「那天你問我臉上疼不疼,我告訴你不疼,我是真的不疼,可是你說得不對。我不疼不是因為我當你是我兄弟,而是因為我過癮!看到你那麼憤怒,那麼難過,我真的很過癮!」吳博得意地笑著,李遠一直以為只有他才會有那麼恐怖的笑容。

「你說什麼?」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我今天都可以告訴你。那天我沒有騙你,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搶走你任何東西,我沒有你那麼卑鄙,我只要你失去而已。知道為什麼家裡最大的房間現在是書房嗎?因為我受夠了!我受夠了撿你剩下的!」

瘋了一樣的吳博,張著雙手,在空蕩的房間裡一圈一圈地走著。李遠像他對待過的病人一樣,被固定在不舒服的椅子上,看著吳博瘋狂地邁著步子,奸笑著揭開一個又一個迷局:

「你還記得你都搶走過我的什麼東西嗎?我可都替你記著呢!你搶走了我的媽媽,搶走了我的爸爸,搶走了我的臥室,搶走了我用的碗,還有本該屬於我的衣服,我的大學,我的所有一切!可是我比你聰明,我懂得珍惜,我知道要靠自己挽回。

「你就像你爸一樣可惡!其實在你媽媽出車禍那天,死的該是清姨。本來你的父母已經商量好了要把清姨,也就是我當時的媽媽,把她一次性解決掉!你知道當清姨看到你爸爸坐在車裡時是什麼表情嗎?她那麼失落,那麼痛苦!甚至不想再反抗了。可是老天有眼,你媽媽非在這時候衝出來……

「你不是研究心理學的嗎?你能想象到我當時多害怕嗎?我瘋了一樣撲過去,把清姨撲倒。我的胳膊上流著血,我還哭著求她不要死。沒錯,就因為我比你更懂得珍惜,所以那些本該屬於我的東西,最後都回到我身邊了。清姨在那之後,確實受了不小的打擊,不過還好有沈鐸幫我。其實她早就好了,怎麼你都沒發現嗎?還是你根本不關心別人的死活,只在乎你自己?」吳博放肆地笑著,興奮的光芒遮住他瞳孔原來的顏色。

李遠瞪著快把眼皮撐破的眼睛,咬牙切齒地說:「你早就知道?你早就都知道了?」

「哈哈,」吳博大笑著,身子也隨著不規律的笑聲晃動了一下。他晃晃悠悠地往李遠的身邊邁著步子,說:「我當然知道。你破不了的案子,幾年以前就被我偵破了。其實你爸的不在場證明很可笑。一通電話而已,只要仔細追究就能發現破綻。他不過是在給編輯部的人講述他的小說脈絡。二十幾分鍾都只有他一個人在說話,這麼薄弱的證據怎麼會有人相信?不過也是啊,那時候錄音筆還不普及。也沒人會想到,有人用錄音當作不在場證明。」

「錄音,」李遠喃喃地重複著吳博所說的話。可是這些過去了二十幾年的陳年往事,現在已經不能讓李遠那麼心痛了。真正讓他痛心疾首的是吳博此時的臉。那張臉上,混雜著淚水,充滿著悲傷,卻還要強撐著努力表現出得意。李遠心疼地對吳博說:「你是怕我傷害自己嗎,所以知道了一切也不願意告訴我?」

二十幾年,李遠第一次為一個活著的人而心痛。但是他第一次表現出的親情,並沒能挽救他自己。他聽到的,是吳博冰冷的回答:「哈哈!你還不明白嗎?我當然都知道!你一直在圈套裡,從清姨一直醒不過來,到她突然醒來,都是為了激發你繼續陷下去而特意安排的。那時候我真害怕啊!萬一你想通了,我處心積慮這麼多年不是都白費了嗎?所以清姨必須及時醒過來,我也好再刺激你一次,讓你乖乖地往我的圈套裡鑽。嗯……其實我現在也不拿她當媽媽看了,她已經徹底被你搶走了。但是無所謂,我們有共同的目標,就是徹底擊垮你。至於範達嗎……對於他的加盟,我們也很意外,當初我也嚇了一跳。哦,對了。讓你發現他和沈鐸有來往,也是我們故意暴露的。這樣才好離間你和所有親信,方便我們安排新人。我太瞭解你了,我知道你不會隨便信任別人。但是範達確實很棘手,他的投誠是個意外。而且他這個人……真是無藥可救。我們煞費苦心地暗示他那麼多次,他竟然除了害怕沒有別的感覺。倒是沈鐸進步很快,連我都沒想到他能變成今天這樣,這還要多虧了你。至於範達,想讓這個計劃順利實施,最好的辦法就是除掉他。反正你和範達都完了,不如再用範達最後一次。你還不明白嗎?範達是我們故意留在醫院的,而且是在先把他激怒以後,才留在醫院的。」

李遠用力地搖著頭,他不相信吳博的敘述。他知道,吳博會這麼說,只是因為他無法接受李遠現在這個樣子。他帶著哭腔,嘶啞地大喊著:「不可能!你不要胡說!1號的情況我一直跟著,你說的這些根本無法成立!」李遠滿臉淚水地哀求吳博不要再繼續說下去。

在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屋子裡面,兄弟二人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個被鋼鐵鑄成的手銬鉗制著自由,一個被憤怒的枷鎖套住了脖子。而那個被憤怒套住的人,連最後一絲自由都不想給他的兄弟留:「催眠,對於有意識又不想配合的人,結果會怎麼樣?」

吳博把頭一歪,向地面吐了一口吐沫,繼續說:「清姨早就好了。每次你對她進行催眠的時候,她都會提前服下沈鐸給她的安眠藥。在催眠的過程中,沈鐸會加大電流,迫使她無法真正地進入催眠狀態。你怎麼還這麼自以為是?如果是我胡說,那蘇凌的手機你怎麼解釋?還有文子的郵件你怎麼解釋?明明只有收到的郵件,卻沒有發出的郵件,你都不覺得奇怪嗎?當你看到郵件的時候,你一定又在懷疑對不對?你認為是她刪掉了發出的郵件。但是你沒想過吧,她回不回都無所謂。我要的只是你看到!」

最後一絲防備被吳博打破了,李遠在最後時刻終於知道在乎身邊的親人,可是他最在乎的親人卻在獲得了他的信任之後,給了他一槍。他徹底哭了,流著淚對吳博說:「為什麼我會把你當作我的親兄弟!」

「因為這是我們計劃的一部分!」吳博笑得更張狂了,他等的就是李遠的這個問題,「所有的一切,你身邊所有的一切都在我的計劃之中。清姨是安排佈局的好手,而我則負責牽制住你前進的方向。靠著我提供的資訊,清姨能輕易布好陷阱,就等著你一頭撞進去。你以為只有你懂心理學嗎?文子是受我們的誘導變成那樣的。知道文子看的是什麼書嗎?每一本可都是清姨為她精心挑選的!沈鐸給你的那張紙條,你當然認不出來,那是清姨練了好多次才寫出來的!還有他扔在垃圾桶裡的那本書。當然,還有你發現那些郵件的時機,和李彤彤的暗示,這些都在我的計劃之內。哦,對了,唯一不在我計劃之內的就是蘇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沈鐸會出現在你的辦公室門口,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幫你殺了蘇凌。你又不知道了,當時蘇凌根本沒有死!是沈鐸把她扔進海里的,用的就是你們醫院裡丟了的那輛推車。怎麼樣?要不要我給沈鐸打一通電話,讓你親自跟他道謝?」

「你恨我什麼?」李遠眼睛裡漸漸失去光彩。

隨著吳博一個字一個字地加重語氣,李遠卻越來越安靜了。原來一直被玩弄的人是自己,他想起來之前對黎警官的感覺,那種感覺就像沈鐸給他的。原來沈鐸比他想象中高深得多。怪不得李彤彤沒有提起過找父親詢問1號的事,原來她早就知道父親已經不在了;怪不得沈鐸隱藏著他的藥,原來那是為1號特製的;怪不得蘇凌莫名失蹤了,原來是沈鐸;怪不得範達死的時候一臉茫然,原來一切都與他無關;怪不得1號一直不肯康復,原來她早就不再是個病人了。可是哪有那麼多怪不得,又哪有那麼多原來。過去的事情不就應該過去了嗎?只是他還在乎吳博,他只求最後一絲溫暖,只要吳博給了他,他就能回來。

可是吳博不想讓他回來,他說:「我恨你和我搶東西,卻從來不說對不起;我恨你對我爸爸大喊大叫,他還讓我多關心你;我最恨的,是你從來沒有把我當弟弟!你一直鎖著自己,以你值得同情的故事博得別人的關心,但是你卻從來不關心別人!所以我要讓你知道,被人關心有多幸福!所以我以這種方式,關心了你這麼多年!其實你可以救你自己的,我早就暗示過你了!如果你關心文子就該注意到,上次在星巴克我就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你了,是你自己錯過了挽救這一切的機會。還有,連我都數不清我對你說了多少次,要你放手。還有清姨,她本不想置你於死地。她一直掙扎著,是你把陪伴她的3號害死才讓她下了狠心。而我、李彤彤還有沈鐸,雖然我們早就布好了局,但是如果不是你執迷不悟,我們誰都沒想過要進行一場如此親密無間的合作。其實只要你停下你的無情看看身邊的我們,你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如果你那樣做了,我們的計劃也就自動終止了。」

李遠微笑著,最後看了吳博一眼,說:「你錯了,你們什麼都沒做,都是我自己。」說完,李遠就從他的身體裡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空洞的眼神,和痴傻的面容……

康復中心裡,一個病人坐在輪椅上吹著海風,看著窗外的風景。吃飯的時間到了,穿著華麗的女人端起一個飯盒,一口一口,細心地喂著輪椅上的人:「逸清,今天有你最愛吃的清蒸魚哦。」

站在房間門口的沈鐸看著背對著他的病人,淡淡地笑了起來。李彤彤走到沈鐸旁邊,挽著沈鐸的胳膊,說:「他永遠也好不了了,是嗎?」

沈鐸搓了搓李彤彤的手,說:「好不好都無所謂了。」

輪椅上的人面無表情,他看著窗戶外面大門上的牌子被摘下來,換上了一個新的。醫院也像這個門牌一樣,換了一個新的主人——吳博

吳博為李遠做了一份精神分析,確定李遠一直沒有行為負責的能力,就像現在一樣。於是,李遠從看守所裡的牢籠,轉到了另一個牢籠。一個由他親手打造,現在卻以遺產的形式,轉為吳博代理經營的牢籠裡。

其實,曾經的李遠偶爾還會出來透透氣。只不過他想放過這一切,也放過他自己。曾經的李遠知道,沈鐸喜歡綠色;他記得文子吃過的百憂解,和她憂鬱的眼睛;他也記得蘇清身上的玫瑰花香味;他記得母親逼著父親出去郊遊,還逼著父親買了一輛新車。他知道是他把自己關進了盒子,但是這次他不想再揭開蓋子。他不會再主動看看自己,也不想讓別人再看到他的樣子。

有時候,他出來的時候正趕上一大群人在聊天,從他們口中,他知道蘇清才是策劃一切的始作俑者。也有時候,剛好蘇清在喂他吃飯,他會微笑著享受這種溫暖的感受,看著一臉柔情的蘇清回憶著住在隔壁的天才們。他不再去想現在的蘇清究竟是不是「清醒」的,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有對或錯,只需要面對。他不想再掉入生活的陷阱裡,而要以最簡單的方式逃出套住他的盒子。

偏偏,有些東西你越不看它臉色,它就越喜歡討好你。蘇清有段時間沒來了,她的病例也消失了。再過幾天,醫院還要再換塊牌子。那些自以為天衣無縫的人,最終還是要輸給眼睛。

審訊室的監視攝影機是開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