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不是人性

收起了笑容的李彤彤,又一次回到五分鐘以前那副嚴肅的樣子。她認真地說:「她快好了,不過我需要您給我一些資料。以前沒有突破口,現在我找到了,但是我需要知道這個突破口我該如何往裡面鑽。」

好像沒聽出來李遠話裡的意思,李彤彤直接說工作上的事,讓李遠鬆了口氣。

「看來是我想得太多了,她不過是想證明自己罷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李遠的疑心變得越來越重,這大概就是做賊心虛吧!

「這樣說話才好,不然聽你說話的人太累了。」對李彤彤剛才的態度,李遠仍耿耿於懷。

聽李遠這樣說,李彤彤先是詫異一下,接著又害羞起來。她微微低下頭,說:「對不起,在以前的工作環境下待久了。我只顧著高興於我快要成功了,卻忘了這對您來說是件大事。」

她很坦誠,這點李遠很喜歡。她一直處於穩定的環境下,卻又沒有機會施展拳腳。而現在有一個展露才能的機會,她會那麼興奮也很正常。這樣想,李遠也能理解李彤彤剛才的行為了,只是他還是不喜歡。

見李遠一直不說話,李彤彤有些無所適從。她把鬢角的一綹頭髮別在耳朵後面,說:「很抱歉,希望您不要介意。沒有別的事那我先出去了。」

「去問問她的看護平時有沒有聽到些什麼。」李遠想,也許這些話1號早就說過。只不過是說著夢話,所以沒人在意。

李彤彤抱著一隻胳膊,說:「我來之前看護就被換了,新的說她睡覺很老實。」

辦公室裡又只剩下李遠一個人。有時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喜歡這個感覺,還是討厭這個感覺。他從小就很孤僻,但是孤僻的人未必喜歡寂寞,李遠就很不喜歡。太寂寞了,就會胡思亂想。可能哪個弦一搭錯了,想法就會往控制不住的地方去。這樣的人,很有主見,也很自我。

現在李遠的思想就在不受控地亂跑,讓他再一次想起來那張寫著「我都知道了」的紙條。把抽屜開啟一個小縫,李遠透過縫隙看著那張只稍微露出一角的紙條。李遠想:這張紙條還在這裡,這次不可能是自己太敏感了,一定有人知道些什麼。可是知道的人是誰呢?又知道些什麼?

「啪」一聲,李遠關上了抽屜。這就是李遠討厭寂寞的原因,身邊太安靜,很容易沉浸在各種想法裡。一旦深陷進去,無論什麼樣的事,最後都會帶來痛苦。若太傷感,那麼情緒就會越來越傷感,直到有鹹鹹的眼淚流進嘴裡,才會幡然醒悟——我到底在傷心什麼?而倘若想的是美好的,那麼最後的結果也不過是情緒越來越高昂,卻突然發現自己想得都不現實。只好乖乖從虛構的美夢裡醒過來,讓思想重新與現實接軌——樂極生悲。

透過窗戶,李遠看著遠處的巨大浪花,一下一下拍在崖壁上。

「她死了,你也躲不掉的!」突然,李遠想起了白髮老人,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被白髮老人抓過的疼痛感似乎又回來了。

「也許我沒瘋!」

想起白髮老人的哭喊和他富於內涵的眼神,那個可怕的想法在李遠腦中逐步成形。以前連懷疑都說不上,現在他卻莫名地肯定。如果他的思維還在正確的道路上,他會立即否定這個荒誕的猜測。可是他的思維早就偏離了軌道,被他逼入一條充滿偏執,懷疑,恐懼的隧道中。因為如果他不讓思維偏離,他就不得不面對他犯下的錯,更無法說服自己不去承擔後果。

現在,李遠找到了新的逃避路線。他衝向三樓的病房,準備把人性的醜惡發揮到淋漓盡致——以繼續傷害別人,來逃避該承擔的懲罰。

「砰!」

由於用力過猛,門被李遠撞到牆上,又彈回原位。上面的玻璃嗡嗡作響,不停地抖動著。3號,也就是白髮老人,驚恐地看著瘋了一樣的李遠。他來不及逃跑,就被李遠一把抓住肩膀。被李遠直勾勾地瞪著的3號,傻乎乎地咧開嘴笑了笑。李遠兇狠地攔著他的脖子,把他的腦袋拽到自己的嘴邊,然後輕聲在他耳邊說:「我都知道了!」

咕嚕著動了動乾涸的喉嚨,3號的眼睛越來越混濁了。李遠慢慢地放開3號,當看到他驚恐的雙眼時,李遠的腦中也閃過了三個字:就是他!

「把3號所有資料給我,通知李彤彤準備催眠!」李遠「轟」一聲推開3號,不顧受到驚嚇而大喊大叫的3號,對身後的護士說。然後,他怒氣衝衝地離開了康復中心。

可憐的3號,頂著滿頭髮白嗷嗷哭喊著。護士冷靜地把他按在床上,用綁帶固定住他的手腳。走廊裡迴盪著3號的哭號聲,趕來的李彤彤關上了3號的房門,她走到1號的門口。1號抱著雙腿坐在床上,肩膀微微抖動著,眼淚從眼眶裡一滴一滴流出來。

複雜的情緒還沒有退去,李遠在上路上飛快地疾馳著。他不想再摸黑走這條路了,這路上有太多他的秘密,還有他的悔恨和恐懼。

轉過一個山頭,只剩下一小半的太陽晃得李遠眯上了眼睛。黃昏時分的太陽是最耀眼的,也是最清澈的。而李遠現在卻用這世上最乾淨的東西掩蓋他的不堪。猛踩著油門,他想盡快離開這條路,他不想停下。

等到達吳家時,天已經黑透了。家裡只有三個人,離開的卻不是吳爸爸而是吳博。吳爸爸挑了一個最紅的蘋果,小心翼翼地削著。在他準備離開時,韓月突然吵著要吃糖炒栗子,還一定要城郊的某一家的,吳博只好出城去買栗子,因此吳爸爸沒能如願躲開李遠。晚上鬧了一通,韓月現在正養精蓄銳補覺呢。等於現在屋子裡,只有李遠和吳爸爸兩個清醒的人,這種環境最適合談心了。

搬來一張塑膠凳子,李遠坐在吳爸爸旁邊。桌子上的菜微微有些涼了。本來吳爸爸讓李遠先吃,可是李遠執意要等吳博回來,這才削個蘋果給李遠先墊一口。其實李遠想的是吃上了飯,恐怕就顧不上說話了。不知道為什麼,李遠覺得離他想要的答案越來越近了,竟然不由得有些緊張。吳爸爸更是如此,一個蘋果削了二十幾分鍾。可能也是覺得有些尷尬吧,因為就在這個屋子裡,就在這張餐桌前面,李遠還和他大吵了一架。所以吳爸爸最愛的進口木質餐桌椅,變成了現在李遠屁股底下的塑膠凳子。那天李遠走得匆忙,心情也很亂,都沒注意自己弄壞了吳家的椅子。還有這餐桌上的餐具,這些盤子、筷子,也已經從淡雅的仿青花瓷樣式,換成了漆著金漆的歐式風格。

盯著桌子上一個盛著雞湯的大碗,李遠心想,吳爸爸最喜歡古樸的東西,這餐具上裝飾的高雅花紋和印在大碗上華麗的紅玫瑰,分明就是韓月的風格。

「叔叔,雖然韓月懷著孩子,但是也別太慣著她了。」不知道從哪說起的李遠,想著吳爸爸連餐具都由著韓月,換成了他最不喜歡的誇張式樣,就隨口先提了一句。

可是吳爸爸只是含糊地應承了一聲,根本沒有接著繼續進行談話的意思,還在低著頭削著蘋果。眼瞅著吳博也快回來了,李遠不得不加快進入主題。

李遠拿起筷子,一邊不自主地攪著面前的土豆絲,一邊說:「這也要怪我,上次……我太不懂事了。」說到這,李遠又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些什麼了。而吳爸爸除了在李遠提到「上次」的時候稍稍頓了一下以外,也像根本沒聽到一樣,依舊執著地削著蘋果,甚至連哼一聲的回應都沒有了。眼瞅著吳爸爸的蘋果越削越慢,李遠越來越急躁。

時間已經過了三分鐘,隨著手錶上秒針的跳動,李遠的心臟也一下一下越收越緊。終於,李遠承受不住時間的折磨,衝口而出:「您就當可憐我……」話沒說完,李遠的眼睛裡就湧出了一層水汽。他那麼迫切地想知道真相,又那麼多次和真相失之交臂。他很委屈,很無助,也很害怕。如果沒有追求真相的執著,他真的不知道該逃到哪去。

聽了這話,吳爸爸連抖一下的動作都沒有作,倒是放下了那個被他削到一半的蘋果。他把蘋果放在桌子上,然後把薄如蟬翼的蘋果皮一圈一圈盤到蘋果上,說:「我早知道早晚有一天你還會來問。我不想告訴你,是不想讓你再折磨自己。珍惜眼前人才重要,孩子,你怎麼就不懂呢?怎麼就放不下?」

「我的眼前人都已經離開我了。現在眼前的,只有我自己。我要知道一切,不然我永遠不會快樂。叔叔,您就先讓我珍惜自己,再來珍惜你們吧!」李遠知道吳爸爸很心疼他,但是他無法抗拒想揭開真相的慾望。尤其這份慾望現在不只關乎真相,更是他逃避下去的動力。

吳爸爸嘆了口氣,說:「你還有父親……」

提到父親,李遠心裡又是一緊。他沉默了良久,說:「他早就死了。」

沒意識到李遠話中真實含義的吳爸爸,還以為他是因為依然恨著父親才說這樣的話:「他畢竟是你父親……不過他也確實該恨!」吳爸爸側過身子,面向李遠繼續說道:「既然你一定要知道,那我就告訴你我知道的事情。」

點燃了一根香菸,吳爸爸的眉頭略微擰緊起來。李遠盯著吳爸爸表情上的細微變化,壓抑著內心裡的興奮,全然不知此時的興奮,也只能維持幾分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