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不到的

「還好沒有被他看到。」

經過沈鐸身邊時,李遠將腳掌懸空,只將腳跟落地,來緩解快要抽筋的腿:「人齊了嗎,齊了就開始。」精神稍微放鬆的李遠,仍抱著一絲希望。他期待有人回答說「都到齊了」,然後看到蘇凌粉紅的臉。

但是沈鐸的回答打翻了李遠所有希望,他說:「蘇凌還沒到。」

李遠不得不面對現實了,不管有什麼麻煩也只能見招拆招了。他偷偷在心裡祈禱,只要把該忙的忙完,他一定會用自己的方式做出補償。其實,如果他敢承擔,也用不著找這種藉口了。李遠正尋找著最輕的補償方式,範達就衝上來把門口堵個嚴嚴實實。他一臉笑意地說:「院長,小蘇還沒來。我打了好幾通電話了,聯絡不上她啊。門衛那邊我問過了,昨天晚上她也一晚上沒走。」

「她也一晚上沒走」,那就是說還有人也沒走。繞過範達,李遠從空隙裡鑽進病房,說:「再打,打不通就不等了。」然後他指著新來的醫生說:「今天你負責記錄。」

新來的醫生就是李彤彤。她是晚蘇凌3年畢業的校友,但是畢業以後她一直在國有醫院工作,是最近才跳槽到李遠的醫院的。同樣是名牌大學畢業的高才生,又在大醫院也工作了將近4年,卻一直沒有得到重用,這點讓她很懊惱。雖然過去的收入只是現在的零頭,但是經濟收入達到期望之後,她的眼光也變高了。今天剛好是個讓她進入主流得到重視的好機會,她打算緊緊抓住它。

「還是打不通。」範達一臉無奈地向李遠彙報工作,然後湊到李遠耳邊悄悄地說:「她太新了,我們幾個夠了。」

「該培養新人了。」說完,李遠掃了一眼沈鐸。沈鐸此時已經站在李遠身邊,他心裡想著蘇凌,沒注意到李遠的眼神。

按理說範達最怕的就是李遠說要培養新人,本來他在醫院就沒什麼地位,再培養幾個新人出來,那他這輩子只有當哈巴狗的份了。但是從李遠打破平衡以來,他的計劃似乎也有了改變。他冷著臉對新來的李彤彤說:「你叫什麼來著?」

「啊?哦,我叫李彤彤。」李彤彤正理順著會診的流程,盤算著什麼時候該表現,什麼時候不該多說。

「哦,你好像剛來不長時間,眼睛亮點,仔細點啊。」範達一副狐假虎威的樣子,康復中心裡每個新人都會被他這樣教訓一次。

雖說李彤彤是新來的,但是她也曾在正規醫院工作過。這種架勢她見得多了:「範醫生您放心,我不是畢業了就在您手下工作的。」沒等範達張嘴,她就在李遠認同的眼神下開始了工作。

從有了明顯好轉以後,1號就停留在那個階段了。之前一直都是蘇凌在做病症檢查,換個人也好。總是一個人做這些固定的事,容易習慣成自然,很難有新的發現。李彤彤全神貫注在第一次大顯身手的機會上。1號也似乎很配合她的檢查,不像蘇凌檢查時總是躲躲閃閃,或者在該動的時候像個木頭一樣。這和李彤彤多年的工作經驗也有關。相比於一直是一枝獨秀的蘇凌,李彤彤經歷過的競爭要殘酷得多。對於病人,她也不像蘇凌那樣按照自己的方式檢查,而是依照病人表現出的興趣程度來調整進度和步驟。總體來說,李彤彤今天的表現讓李遠很滿意。她雖然沒有蘇凌機敏,但是也算觀察入微。最重要的是她有人緣,1號願意乖乖聽話配合檢查。這就能縮小病人在牴觸情緒下,所檢查出的結果的參考範圍。

通過對李彤彤的觀察,李遠發現過去他太固執了。他一直認為只有像他這樣有高學歷並且擁有成功的研究成果的人,才能真的把病人治癒。所以,他一直培養在他眼中有潛力的人來做他的助手。但是他卻忽略了壓力的重要性。而和像李彤彤這樣在人群中拼搏過的人比起來,那些所謂的聰明人也不過是自作聰明。其實李遠早該想到這點,沈鐸也是因為李遠給他的無形壓力才有今天的成就。

「以前我太自以為是了。」

李彤彤安慰著1號坐起來,輕輕對她說:「你看,一點都不可怕吧。你很好,等會兒醫生會和你玩個遊戲,問你幾個問題。你要好好聽他們說,如果知道答案就告訴他們,好不好?」

1號看了一眼站在李彤彤身後的人群,突然變得緊張起來,眼神也開始躲躲閃閃。她緊緊抓著李彤彤的手,像見了鬼一樣拼命往李彤彤身後躲。

李彤彤趕緊摟住1號,輕輕撫摩著1號的後背,說:「別害怕,他們和我是一樣的。你看我們的衣服都是一樣的啊。」她像哄孩子一樣哄著1號。範達往前邁了一步,本來想直接開始進入正題,但也被她喝止住。在沒有把1號徹底穩定下來,她不打算讓任何人接近1號。不然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範達被一個新人擺了一道,心裡很不舒服。但是李遠沒有一點想要幫他挽回面子的意思,他也只能把這口氣生嚥下去。李遠想知道李彤彤還有什麼手段。如果1號沒有回憶起來什麼,那他們大可不必這麼費事,直接給她做個深度催眠,再按例把想知道的都問一遍就好了。但是現在她有好轉,過去的方法暫時就不能再用了。一方面是不確定1號目前的好轉是不是穩定的,萬一刺激到她加重病情就會得不償失;另一方面是過去她的感知不完善,陌生人可以靠近她,因為她不知道有人在她身邊。但是現在她對身邊的一切都有自己的認知,隨便什麼都可能讓她更好或者更壞。她現在的狀態就像一個被剝了殼的荔枝。等把荔枝上的肉都刮乾淨了,她就恢復到最初的核了。但是想把多餘的肉颳得一絲不剩又不傷害果核,也沒那麼容易。

李彤彤安慰了半天,連哄帶騙也沒讓1號放鬆警惕。看來今天是不會有什麼收穫了,李遠帶著其他人走出病房,李彤彤也跟了出來。

「以她的狀況來看,好像沒那麼簡單。我想先讓她睡覺,等會兒我單獨跟您彙報。」說完李彤彤直接回到病房裡。

從李彤彤的眼神中,李遠看出她一定發現了一些特殊情況,而且這個特殊情況還不能當眾說出來。藉著這個機會,李遠也想讓沈鐸做出些貢獻,他讓沈鐸也到病房觀察1號,再對她的情況對症下藥。現在,李遠的心情很好。因為他終於找到了分散精力的事,好像這讓他的所作所為都變得合理,緊張害怕的情緒已經消失殆盡了。

範達看出李遠想讓李彤彤參與1號的治療。他推了推架在鼻子上的眼鏡,故作神秘地說:「李院長,李彤彤在以前的醫院裡也就是個配角,這麼大的責任她恐怕擔不起。」

「哼」,李遠冷笑著說,「這應該很合你意才對吧,如果我一直讓她當擺設,不就枉費你把她弄進醫院了嗎?」李遠要應付的太多,他懶得再和範達打啞謎。不如開啟天窗說亮話,一來給範達個警告,二來也省省腦子想別的事。

看著李遠消失在走廊的背影,範達僵住的表情變得更生硬了。李遠果然開始注意自己了,他心想好在提前把沈鐸拽到他的陣營中,不然還真有點措手不及。

「喂!」

不知什麼時候,沈鐸出現在範達身後,他以命令的口吻對範達說:「再給蘇凌打個電話。」

等嚇一跳的範達回過頭時,沈鐸已經回到病房,連門都關得好好的。好啊,現在沈鐸都敢直接以「喂」稱呼他了,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範達強壓著心裡的火,頭上出了薄薄一層汗。李遠對他態度上的變化,引發了一系列連鎖反應:首先,是沈鐸開始用「喂」對他說話。其次,是護士們開始在背後議論他。最後,每天對門衛進行「例行審查」時,他們開始不耐煩。

其實這些只不過是範達的心理作用,他還沒重要到會讓每個人對他有什麼特別的態度,又哪裡來的態度上的改變?偏偏他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偏偏各種巧合都在這時候出現了,所以他才把根本不存在的壓力鎖在自己身上。

整個上午,康復中心的人都忙碌著,沒有人記得蘇凌失蹤的事,除了沈鐸。範達已經給蘇凌打了十幾通電話,沈鐸也打了好幾通。但是蘇凌的電話一直處於無人接聽的狀態,直到過了午飯也沒有任何回應。最終範達提議讓李遠解決這件事,而李遠給出的答覆只有短短四個字:「找人替她。」

李遠不是忘了昨天晚上發生過的事,只是目前他還沒想到好的解決辦法。如果早上蘇凌就躺在他的辦公室,而之後一切又都如他想象的發展,那他大概還有應對的辦法。但是現在蘇凌失蹤了,他不知道蘇凌是死是活,所以他只能拖著。也許蘇凌昨天晚上根本沒有死,她醒來之後害怕了,逃跑了。但是這種可能性似乎不可能存在,因為蘇凌不是那麼膽小的人,以蘇凌無孔不入的性格,這又是一個勒索李遠的好機會,她完全可以不露面就讓李遠乖乖就範。如果這個可能性不存在了,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性:有人替李遠清理了現場。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李遠的麻煩就大了。因為他不知道這個人是敵是友,也不知道他在幫了李遠之後會不會再補上更狠的一刀。在李遠的世界裡,沒有人會真心幫助他,尤其是藏屍這樣的事。

現在的李遠並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平靜,他心急如焚。他想要儘快得到一個答案,得到一個究竟還能隱藏多久的答案。白髮老人的話還沒從耳朵裡消失,李遠反覆嘀咕著那些話,也許他已經暴露了,他需要做些能消除懷疑的事。但是他必須步步為營,馬上就報警太不像他會做出的事了。現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確定蘇凌是不是徹底不會再出現。至於李彤彤,李遠真心想讓她替代蘇凌。無論蘇凌還會不會回來,她都不能再留在醫院了。而且李遠看得出,李彤彤雖然是通過範達進入醫院的,但是她對範達不存在忠誠。上午的一幕範達也許是在演戲,但是李彤彤對範達說的每句話,每個厭惡的表情,和每個牴觸的動作都是出於真心的。可見像李彤彤這樣的人,恩人對她來說只是踏腳石。換句話說,只要給她一個平臺,她會不惜一切代價爭得一個像樣的位置。到那時候,除了李彤彤,李遠就是最大的受益者。不過還是得先看看李彤彤對1號有什麼看法,再做最後結論。

晚上6點,這個時間不用值班的醫生和護士都已經下班了。從醫院外面看過去,大樓只有星星點點幾個房間還亮著燈。天越來越涼了,雨也下得越來越頻繁。當天空打了第三道閃電之後,一個房間的燈滅了。

「扣扣扣。」

不用問李遠也知道,一定是李彤彤來了。

「院長,1號有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