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1741真該由你照顧。我是不是應該建議李大院長在3月8日也給你發點什麼?」該是沈鐸轉移壓力的時候了,他不打算放過這個主動送上門的。
「你別誤會,我只是覺得李遠這麼對你太不公平了。」
「你早就知道?你聽了多久?我怎麼不記得走廊上有人。」沈鐸有些吃驚,他以為範達只是在堅守他盯梢的職業操守,沒想到還順便當了一次電子狗。
「你那麼激動,我又在門後,你怎麼可能看見我。」範達下意識揉了揉被門撞紅的額頭。
「你覺得很好笑是嗎?」沈鐸的火氣又被點燃了,他討厭被人羞辱的片段被人看到。
「好笑?我覺得可惡!李遠太可惡了,他完全就是在耍你嘛!」範達邊說著,兩手邊激動地揮舞著,全身抖動得都快要把眼珠子甩出去。
沈鐸注意到這是範達第一次直呼李遠大名。他似乎抓到了某種不穩定的因素,要有好戲看了。火氣瞬間消了一半的沈鐸,把雙手抱在胸前,笑呵呵地看著範達臉上的肥肉隨著嘴唇一甩一甩。範達也很配合,既然自己的小招數得逞了,那就繼續耍吧!別人喜歡看錶演,自己就鉚起勁演一段,這就是範達的生存本能。他走走停停、比比畫畫地說著一大堆由副片語成的不完整的句子。內容千篇一律,簡而言之就是一句話:「太過分了。」至於是誰「太過分了」,範達沒有說;因為什麼「太過分了」,他也沒有說。
聽得久了,沈鐸覺得沒什麼意思,就擺擺手讓範達停下。他用戲謔的語氣對範達說:「戲不錯。撒完歡就出去吧,這裡不是動物園。」範達也早就累了,但是觀眾不喊停,哪個演員敢甩手走人呢?沈鐸及時叫停剛好救了不知怎麼繼續下去的範達。他停止了一切動作,但是沒有出去。
「沈鐸,咱們開啟天窗說亮話,怎麼樣?」範達十指交叉垂在大肚子前面,一本正經地說。
瞪著範達堅定又真誠的眼睛,沈鐸有些小小的慌亂。原來範達還有這份心思。他一直以為範達只是一隻哈巴狗,可是現在哈巴狗打算反咬主人一口。沒想到這幾個老男人都這麼老奸巨猾,相比之下,他的心智太不成熟了。
「說!」
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範達比沈鐸冷靜得多。他裝作神情恍惚的模樣,嚥了一口唾沫,又假裝不刻意地搓搓手,然後把視線放在沈鐸臉上。像是做了很大的決定一樣,他鄭重地說:「如果能選擇,我更想跟著你。」
沈鐸努力控制胸口的起伏,調整著鼻腔讓氣體均勻地流通。他沒想到,當虛榮心得到極大滿足的時候會這麼震撼。
「說清楚點。」沈鐸渴望再感受一次「你比李遠強」的滿足感。
沈鐸被迷惑了,但是範達還清醒。他用眼神提醒沈鐸:別忘了自己在誰的大樓裡。沈鐸也馬上會意,不再多說什麼,擺擺手讓範達出去。
扭著屁股的範達,往三樓的大病房走著。他知道離成功的日子不遠了。同時,範達也在感嘆沈鐸的年輕氣盛。想想自己也曾經年輕過,在年輕的時候也這麼不知天高地厚,對縹緲虛無的讚譽有過極大的熱忱。但是現在,他已經成熟了,就像當年被老江湖戲耍一樣,如今輪到他掌控年輕氣盛的孩子們了。他要重新規劃未來,比如應該讓李遠有個怎樣的下場,還有他在醫院該處在什麼位置上。
沈鐸的指示很快就到了:「晚上9點,夜茫酒吧。」盯著手機,他想起李遠那通突然的電話,李遠果然比想象中有城府。在李遠和沈鐸中,範達更喜歡沈鐸。即使沈鐸經常明目張膽地羞辱他,但是沈鐸比李遠好控制。工作多年的範達很清楚,看起來和善又少言寡語的人,比高傲狂妄的人難對付得多。因為他不說話,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看起來和善,你不知道他做過什麼。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李遠一定出事了。而且不會是小事。想想剛才他傳達要沈鐸儘快完善治療方案的決定,並承諾為沈鐸提供一切條件時,沈鐸那張能裝下一個拳頭的嘴,和瞪得像水晶燈泡一樣的眼睛,就能看出這個訊息有多令人震驚。如果不是出了大事件,李遠不會連他最看不上的沈鐸都利用起來。至於他需要儘快解決什麼,範達一定會想辦法搞清楚。
沙發上和茶几上,疊著厚厚的病歷。那是記載沈鐸如何治癒病人的記錄。李遠坐在沙發上,認真地讀著上面的每個字。今天他打算在辦公室過夜了,反正回了家也都是空落落的,看這面前一大摞病例,也許明天、後天也回不了家了。如果它們全部堆在桌子上,連對面的牆壁都看不到,這足以成為沈鐸驕傲的理由,也證明了讓沈鐸一直留在醫院的正確性。但是翻了四五個病例後,李遠的眉頭擰在一起。這些病人都接受過沈鐸的治療,治療的方式也都沒有什麼不妥。可是問題就在都太正常了。從最早的病例開始,就記錄了沈鐸研究的進展。但是這些進展不像是研究過程,倒像是研究報告。一切按部就班,從來沒有意外。可是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是能勻速發展的。無論假設得多美好,總會有意外發生。而沈鐸的研究卻沒有意外。就好像他能未卜先知,把一切困難提前解決了。再往下看了三五個病例,這種感覺更強烈了。而對這一切唯一的解釋,就是沈鐸沒有把真正的治療方案寫在病例上。而且這個方案一定已經成熟,只要病人步入沈鐸的治療軌跡,就一定會痊癒。
李遠有些害怕了。他發現沈鐸竟然會成為讓他擔心的人。以前每個病人出院,他都會循例看一次病例,但是從頭到尾連續看一遍還是第一次。李遠急忙坐回辦公桌前開啟電腦,他要再看看沈鐸的治療影片。醫院裡每個病人的治療過程都會被監視攝影機記錄下來。因為心理治療不像普通的疾病治療,牙疼就吃藥,感冒了就打針,身體里長了瘤就直接開刀切掉。心理治療的隨機性很大,沒有誰有一個固定的套路能把所有患病者治好。畢竟病人從最基本的病因上就不同,再從他們的生長環境、生活習慣和性格上來看就更不一樣了。心理醫生可以說是靈魂推手,靈魂沒有血紅蛋白或者腸胃,能消滅細菌和消化抗生素。它只有耳朵,心理醫生能做的只是把分裂的靈魂重新拼湊在一起。而要成功除了足夠的經驗外,最主要的是醫生針對不同靈魂的推法,當然藥物的治療和感官的刺激也是必要的。就好比電視購物,不一定導購員的哪句話會讓產品熱銷,但是如果產品是垃圾,那就算它們被誇成花,也不會有人買。
但是沈鐸的記錄全部都是一個套路。在一個心理醫生的一種治療下,三個病人痊癒的情況基本可以定位為巧合。怎麼可能幾十個甚至上百個巧合都發生在沈鐸身上?李遠要弄清答案,他開啟醫院的內部網站,點選影片專區上沈鐸的圖示,一個一個研究起來。
夜茫酒吧裡,沈鐸和範達點了兩杯傑克丹尼談得正歡,完全不顧身後那一大群像摸了電門一樣擺動的年輕人。
夜茫酒吧是洛北城裡出名的墮落之所。這裡有賣禁藥的小販,骨瘦如柴的「癮」客,還有穿著暴露的少女。當然,相對的,這裡也有很多所謂的上流人士。他們坐在二樓的隔間裡,喝著羅曼尼·康帝,欣賞著樓下痛苦的人們用邪惡麻醉自己。
那些生活在社會底層,甚至被唾棄的人所展現出來的自暴自棄,會給二樓的客人們帶來極大的快感。他們的痛苦正在證明,上帝賜予了上流人士何等優越的生命。在這座城市裡,越是活得好的,越喜歡看別人活得不好。如果沒有法律,他們會把樓下的人膝蓋敲碎,胳膊砍斷。然後扶起他們說一句「你要堅強」再置之不理。最後,再因為他們在地上痛苦的扭曲,而傷心地流下幾滴眼淚。
當然,沈鐸和範達並不屬於要被斬斷四肢的人。以往他們都和坐在二樓的人一樣,蹺著二郎腿看著樓下簇擁的人群。但是今天他們有重要的事情要談。二樓音樂的聲音不足以覆蓋談話的聲音,來往的人也不夠嘈雜。越是人群嘈雜,噪聲刺耳的地方,越不容易被人發現,更不會被偷聽什麼。唯一讓沈鐸氣惱的,只有不停拉扯他的小販,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滾!」沈鐸沒法抱怨什麼。洛北城很大,但是最適合「傾訴心聲」的只有這裡了,而且地方還是他選的。
範達倒是無所謂,他的樣子不會有人向他賣藥,更不會有畫著濃妝的小姑娘擠眉弄眼地對他搭訕。「怪只怪你成功得太早了,怎麼看你也不像是年收入幾十萬的高薪人才啊。」範達說得有點酸。沈鐸年輕、帥氣,這裡的姑娘已經用眼神把他扒光幾百次了。而範達年近40了,卻還是孤家寡人。即使他戴著明晃晃的金錶,也沒人願意多看他一眼。他們倆坐在一起,就像一個玩世不恭的高富帥心情煩悶了,隨便拉來家裡戴著假表的司機大叔陪著打磨時間。
「你志氣也太短了,這也算成功?」沈鐸眯縫著眼睛瞟了範達一眼,「不出兩年,我就會比李遠,比你認識的任何人爬得高!」
範達呵呵笑著,心裡想著:這小子也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喝了一大口酒,說:「行,到時候別忘了老哥我就行。對了,今天李遠還讓我告訴你,別總大半夜偷偷看他過去的病例,以後想看什麼自己去找他要。」
「我要什麼?他以為我偷偷去抄襲他的狗屁研究了?真可笑。」沈鐸把杯子裡最後一口酒灌進喉嚨,酒精的刺激能減少他的憤怒。範達馬上招招手,讓服務生把沈鐸的空杯子填滿。
「那你趁沒人的時候跑到醫院,到底幹什麼去了?」範達也一直以為沈鐸是在偷取李遠的智慧。
藉著酒勁,沈鐸想都沒想就回答:「我是去研究藥!特效藥!咱們都把主要精力放在心理重建和輔導上,都忽視了藥物的重要性。我相信,病人是病態的,他大腦運轉得根本不正常!一個不正常的人,你跟他說那麼多幹什麼?我才不會跟著李遠那個自大狂的腳步走!我要自己研究出我自己的方式治療!」沈鐸一字一頓,語氣越來越重。每個字說出的時候,都用手指在桌子上狠狠地戳著,把手指戳得像他的臉一樣紅。
「嘖,藥?你不是一直把主要精力放在國外的新技術上嗎?聲波,還有感官刺激。咱倆現在可在一條船上,沒必要跟我說謊吧?」對於沈鐸的回答,範達有些遲疑。但是從沈鐸迷離的眼神和發紅的脖子來看,他確實已經喝多了。如果沈鐸在說謊,那他當初應該考電影學院。範達可是在社會這個大泥潭裡泡得很久的人,善於察言觀色的他早練就了火眼金睛的本領。即使是孫猴子,只要範達看他一眼也會馬上灰飛煙滅。
聽了範達的話,沈鐸突然露出奸詐又得意的笑。這表情出現在沈鐸的臉上顯得很唐突:「你也被騙了吧?其實我一直在給我的患者用藥。我自己研製的藥!但是我誰都沒說,也沒有寫在病歷上。只有我自己知道用什麼藥,用多少量。」說話間,剛被填滿的酒杯又空了。都說人在酒後很容易把最真實的面目露出來,沈鐸的真面目大概就是現在這個樣子吧。狂妄,恃傲,浮躁,簡單,就是沈鐸周身傳遞出的資訊。
「好!你主技術,我主策略。咱們倆聯手,一定把李遠釘得死死的!」範達舉起酒杯碰了一下沈鐸的空杯子。
和沈鐸不同,範達眼睛裡閃爍著更大的慾望。他要的是翻身做主人,做真正的主人。對於沈鐸以為的平分江山,他不以為意。沈鐸太急躁,為了拉一個同盟已經飢不擇食。範達心裡真正想的是:我會把你們一個一個打掃乾淨。其實他本來沒有反抗的打算,扮演了這麼多年好孫子,他已經不會當爺了。反正都是哈巴狗,張家的狗和李家的狗有什麼區別?還不都是對著主人搖尾巴,啃主人吃剩的骨頭。範達早就看透一件事,中國有句古話叫「弱肉強食」,但是這個社會已經不只是弱肉強食的社會,還需要一句話叫「樹大招風」。想在社會立足很容易,但是要想站穩就得下功夫了。要想食「弱者的肉」,首先得找到「招風的樹」。不然很可能吃著吃著就被別人給吃了。在過去,李遠就是「招風的樹」。他和範達這麼多年一個演周瑜一個演黃蓋,互相不滿但又很默契地互相忍讓。就像站在漂在海上的枯木兩端的兩個人,互相掌控著對方的命運,但是為了保持枯木的平衡,誰都不敢輕舉妄動。直到李遠對範達施壓,這種壓力導致兩人關係的不平衡,範達才會拉攏沈鐸這棵「大樹」。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沈鐸比李遠好控制得多。他就像個小孩,只要你給他糖吃,他才不管你從他碗裡偷了幾個饅頭。範達已經過了追名逐利的年紀,他現在渴望的是自我價值帶來的滿足感,說白了就是周圍人的一片討好聲。
而另一頭的李遠,還不知道將要面臨的巨大挑戰,此時他正緊盯著電腦螢幕。漆黑的屋子裡只有電腦發出幽幽白光。
突然,他發現辦公桌右邊還有一個光源,像是一個瓦數很低的巨大燈泡。李遠用餘光掃了一眼,冰冷的汗水瞬間浸溼他的後背,隨後全身的衣服,甚至包括內褲,都緊緊地貼在他的皮膚上。
那不是光源,而是什麼東西在反射電腦的光。而這個「東西」,就是父親蒼白的臉。
李遠馬上把眼睛轉回螢幕的方向,他扶著滑鼠的手微微抖動著。一陣從頭頂遍佈全身的痙攣讓他想打個寒戰,但是他不敢。他強迫自己分散注意力,那張臉還在那兒,它也盯著螢幕。李遠閉上眼睛,在心裡默唸:這只是幻覺,這個世界上是沒有鬼魂的。等我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切都會消失。
深吸了幾口氣,李遠慢慢鬆掉握緊的雙手,他微微把頭仰起,睜開眼睛。在他睜開眼睛的同時,他的雙眼再次被雷擊中。「父親」的頭已經挪到他的右前方,不再盯著螢幕,而是看著他。又一層汗水淹沒剛才的汗水,李遠不敢閉上眼睛了。他只能儘量把視線轉到別處。但是父親的眼睛一直看著他。那個眼神沒有情感,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也沒有任何生氣,就像死人的眼睛。李遠無意間瞟了「父親」一眼,它正歪著脖子看著他,腰部以下筆直地站著,腰部以上像麻花一樣扭曲著,頭和身體形成一個90度的角度。李遠害怕極了,他很怕「父親」會突然靠近他,然後穿過他。或者乾脆不穿過他,就在距離他不到1釐米的地方繼續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