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淨

現在,李遠也像個死人了,慘白的臉,冰冷的身體,還有一動不動的姿勢。

他和它對峙著,就像被放在太平間的兩具屍體。唯一的區別就是,一個有呼吸,另一個沒有呼吸。李遠想伸手去開桌上的檯燈,但是他的手剛往檯燈的方向蹭一小步,「父親」的頭馬上轉變方向,看著他的手。然後,「父親」像是警告一樣,又慢慢把頭轉過來繼續看著李遠,李遠只能停止一切動作。他的脖子已經痠痛,手也已經麻痺。他決定再試一次,閉上眼睛,讓自己冷靜下來。

過了很久,李遠還是不敢睜開眼睛。他很怕一睜開眼睛,就看到「父親」的臉貼在他臉上。他暗暗告訴自己,如果睜開眼睛後什麼都沒有,就說明他壓力太大產生了幻覺。他把自己當作重症患者,把在大學學到的所有知識都用在自己身上。等他做好準備,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睛。

除了電腦螢幕裡的沈鐸,什麼都沒有。李遠飛快地開啟屋子裡的燈,大口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難道自己患了臆想症?不,他連著好幾個小時都對著電腦,眼睛一定很疲勞。而且電器所釋放的磁場會產生強大的壓力。其實很多人誤以為自家鬧鬼,都是因為開了過多電器所致,只是沒像李遠這樣切實地看到而已。李遠趕緊關了電腦,仰頭靠在椅子上。

這一夜,李遠過得心驚膽戰。等康復中心變得十分嘈雜了,他才稍稍安心。但是巡診時他還是心不在焉,連沈鐸和範達微妙的變化也沒看出來。一直到下午,他才真的定了神,也終於開始思考一個嚴重的問題——剩下的衣物該怎麼處理。

衣服的纖維太多,留得越久越危險,扔到海里也難保能沖掉上面的所有線索。而且衣服不像碗盤那樣重,它們的浮力會讓它們漂到岸上。一旦被哪個有心人撿到,難保它們不會變成威脅李遠的武器。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種方法來處理它們了。明天是週末,是擺脫罪證的最好時機。

李遠打了兩通電話,內容是這樣的:

給吳爸爸:

「叔叔,明天我放假,吳博一直說想吃燒烤,就明天吧。」

「好啊,那咱們一起放鬆放鬆。」

「那把韓月也叫上,我們醫院的人也要跟著去。人多熱鬧點。」

「好,好,那都準備什麼?」

「東西我們自己買,您就帶點炭火吧。」

給範達:

「明天我家裡人要去吃燒烤,他們想讓你們也去。」

「為了我家人安心,除了值班的,能來的都叫來。東西我家人會準備,你準備點炭火就夠了。」

傳達完重要指令,李遠又不等「再見」就結束通話電話。那些阿諛逢迎的話他沒心思聽,也不想繼續配合範達演無謂的假戲。

他要把衣服燒掉。但是偷偷燒掉很容易留下線索,還不如在大庭廣眾下燒掉。但是無論他和吳家單獨燒烤,還是和醫院的人聚會都太反常了。他從來不做這樣的事。既然反常,不如背道而馳,人越多越好。你一言我一語的,很難發生冷場的情況。不冷場就不會有人提出兩夥人都能接下去的話題,比如說:為什麼組織這次燒烤活動?或者是謝謝您願意帶著我們一起烤肉。

食物和爐子,當然必須他親自準備。它們還要發揮更大的作用。李遠是雙方的聯絡人,由他準備食物和爐子並不奇怪。但是如果他連炭都準備好了,那就等於直接告訴別人這次活動是他策劃的。可是如果兩方都準備了炭,就會讓一方以為是另一方以防萬一才帶來的。反正點爐子的一定是李遠,只要場面控制好,應該也不會有人注意用了誰的炭。

範達很高興李遠及時掛掉電話。雖然話已經到嘴邊了,但是他也想不出「您」後面該接什麼。反正那層窗戶紙已經被攪得稀巴爛,倒不如明槍明刀來得痛快。

週末,天氣清爽,有微微的風吹過,這種天氣最適合野炊了。李遠遵從吳爸爸的提議,把燒烤的地點選在中元河邊上。中元河是洛北的護城河,也是老洛北城最有代表性的文化遺產。只可惜多年來的開發改建,已經徹底把這裡變成了「遺物」。現在除了「中元」這個名字還算名副其實,其他的已經看不出一點兒歲月的痕跡。就連河裡的水草和枯枝也被襪子、塑膠袋甚至腳踏車纏得結結實實的,儼然是一部由大自然和人類共同完成的自然與工業發展史。

蘇凌攙著韓月沿著河岸緩緩地走著。這幾日蘇凌忙著準備二級心理諮詢師的考試,向醫院請了假,連好姐妹也很少來往了,引來韓月滿腹抱怨:「我挺個大肚子有多難受就不說了,家裡只有倆大老爺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蘇凌被韓月委屈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她戳著韓月的小臉蛋,略帶嘲笑地說,「哎喲,都要當媽的人了,看你小家子氣那樣子,怎麼還流眼淚了啊?」

韓月擦擦眼睛,說:「心煩死了,也沒人理解我。男人都是渾蛋!吳博是渾蛋,他爸也是渾蛋!」也許是懷著孩子的關係,韓月的脾氣也隨著肚子大了起來。她憤怒的眼神直瞪著前方的空氣,好像吳博正浮在天上,被她眼睛裡射出的光凌遲處死。

「好好好,他們都是渾蛋,我也是渾蛋。我將功補過,我哄你!」

韓月不在乎蘇凌沒有搭她話茬,只是自顧自地咒罵。對於韓月,蘇凌很有一套。不只是因為蘇凌是心理學的高才生,主要是她們真的很「情投意合」。也許最初蘇凌接近韓月是有目的的,但是現在她們真的變成無話不談的閨密了。

罵夠了,韓月才想起來蘇凌的投誠,她瞥了一眼蘇凌,喃喃地說:「就知道你家李遠,什麼時候見你管過我。」

提到李遠,蘇凌的眼睛立即暗淡下來。連抓著韓月的手也無意間鬆開了一點。韓月沒注意到蘇凌微小的變化,不依不饒地又補了一句:「遠哥現在可自在得很哦,你倆……從實招來!」一提到蘇凌和李遠的八卦,韓月馬上來了精神。忘了肚子脹得滾圓撐得皮膚生疼,也忘了「男人都是渾蛋」了。

蘇凌雖比韓月成熟一些,但是對韓月她也一向毫無保留。所以她實話實說道:「我才沒那麼傻呢!這幾天醫院那邊我也請假了。他家剛出了事,心情不好,我知道我幾兩重,去了也是惹人煩,搞不好還會起反效果。」

「哦,對了,文蘊……哎,真可憐……」說著,韓月眼眶又溼了。懷孕的女人本來就容易多愁善感。也可見她的本質其實很善良,就是嘴上不饒人一點兒。

瞧蘇凌沒有說話,韓月以為蘇凌也認同自己的觀點,於是繼續說著:「本來我還挺討厭她的,但是她一齣事吧,我心裡還真挺難受的……其實仔細想想,她也不壞。其實她挺好的,又會照顧家又會照顧人,就是不愛說話。唉,一想起來她那麼慘,我心裡真是……」

「人各有命,富貴在天。她是這個下場也怨不得誰。老天爺不讓她富貴一生,她就得窮苦一世。現在老天爺連窮苦一世都不讓她受,這就是她的命,上天註定的。」蘇凌突然打斷韓月的話,把正悲傷著的韓月說得目瞪口呆。

「你,你這麼激動幹什麼?人都死了……雖然在你們倆之間,我是支援你的。但是我還是覺得她有點可憐。」韓月所指的支援是無關婚姻的約束的。在她這樣的女孩眼中,婚姻只是一張紙的關係。那張結婚證只是為了讓花對方的錢,被對方寵愛等行為更合理化。婚前的同居生活是放長線釣大魚,是付出自己的青春等待優厚的回報。婚後的同居生活就不一樣了,這會兒就是該使勁往回撈的時候。無論是物質還是感情,婚後就可以肆意索取。等到當這些都不復存在的時候,把結婚證書一撕。我走我的陽關道,你過你的獨木橋。

「難道我不比她可憐?起碼她還擁有過。」蘇凌很介意文子的存在,即使文子已經不在了,她依然無法釋懷。她總覺得如果沒有文子,7年前她就是李太太了,是文子偷了她7年的人生。對於感情,女人就是這麼可笑的動物。明明知道自己該恨誰怪誰,但是就是恨不起來,寧願把滿腔怨火發洩在另一個同樣可憐的女人身上。現在那個女人殞歿了,她卻連一絲同情心都沒有,甚至有些幸災樂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