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號

「季姐。」李遠親切地打招呼。

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季姐,拎著水桶和拖把,憨憨地笑著:「李院長,我來給你打掃辦公室。」

李遠的辦公室位於四樓最北側,那是最陰暗的角落。人人都喜歡寬敞亮堂的辦公室,李遠卻偏偏喜歡置身於黑暗之中。而且,這間辦公室不只黑暗,更是全醫院最小的房間。小到只放了一張辦公桌,兩個檔案櫃就塞滿了。

因為19年前的事,所以只有擁擠、陰暗的環境才能讓李遠安心。

「怎麼又把窗簾關上了啊?李院長,別怪我多嘴,屋子每天得讓太陽照照的。這人啊,總不見太陽,身體和腦子都要出毛病的。」季姐手腳利索,唰的一聲拉開了窗簾。火辣的陽光照在慘白的牆上。屋子裡的一切都變得不協調,似乎更冷漠了。

李遠微微轉過身,看著季姐忙碌的背影。他想:如果媽媽還在,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李遠的母親在19年前去世了。她死於非命。

辦公室很小,裡面的東西也少,季姐打掃起來很輕鬆。李遠叫住準備離開的季姐,把蘇凌給他的面巾紙遞過去。

只看那紙一眼,季姐就聞到了刺鼻的香水味。這種味道對上了年紀的人來說有些太濃郁了。季姐緊著鼻子,捏著紙的一角,扔進垃圾桶。

「真香,就是有點太香了。是小蘇給你的?唉,到底是新社會。但是也得避諱著點,這要是在我們那個年代,傳出去……」季姐沒有說完的話,被康復中心裡膽子最大的人打斷了。

「人家李大院長行得正,才不怕傳出去呢。是吧,李大院長?」是沈鐸。

他「砰」的一聲把病歷摔在辦公桌上,雙手撐著桌子,笑笑地說:「季姐,你出去!1號有新的情況,我要單獨向李院長彙報。」

季姐撇了撇嘴,沈鐸一向這麼目中無人,大家早就習慣了。就連稱呼李遠,他也總把「院長」抻得老長,聽起來沒有恭敬,倒更像在諷刺。如果他沒有縝密的病案分析能力和精準的用藥手法,李遠早就把他轟出去了。他之所以能留到現在,就是因為1號。

「說吧,1號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對27號針劑出現反應了。我想加大劑量。另外,我建議停止你那個催眠治療。」沈鐸撥弄著桌上的幾根筆,根本沒想正眼看李遠一眼。

「啪!」

轉個不停的筆被李遠死死按在桌上,「我要的是整個治療方案在患者身上體現出的成效,而不是你那個模擬聲波的治療成果。」李遠斜著眼睛瞪著沈鐸說。

沈鐸用力抽出筆,裝進自己的口袋。他整理著衣領,不滿地說:「哼,你要的是1號的治療成效吧!無所謂,我可以在其他病人身上寫我的報告。不過我敢肯定,新型的治療方案比你那個老掉牙的傳統方案有效得多。」

「我要確保她順利康復,不會拿她冒險做什麼實驗。跟我去病房,她今天狀況不錯。」李遠抓起病例,不顧沈鐸獨自離開了。沈鐸也早已見怪不怪,只要提到1號,李遠就會變得有些狂躁。

真是諷刺!外界的任何干擾都可能刺激患者的神經,使病情加重。所以康復中心裡的所有電話都保持著很小的音量,甚至直接靜音。而在國外,科學家竟然正在研究用聲波治療心理疾病。沈鐸痴迷於這項研究,是忠實的追隨者。保守派的李遠,對於新技術和沈鐸都嗤之以鼻。他認為,如果靠以毒攻毒治病,那麼蘇凌的紅指甲不如直接畫在臉上。或者醫生們可以打扮成妖魔鬼怪,舉著薩滿神棍跳著大神行醫。

1號病房位於3樓最北側,李遠辦公室的正下方。裡面很乾淨,有大大的落地窗,舒適的床鋪,一應俱全的衛浴裝置,還有兩張護士的小床。它和白色醫院一樣,通體白茫茫一片。這個病房也和李遠的辦公室一樣,最靠近海邊。透過明亮的窗子,能看到巨浪拍在懸崖上。再往遠處,是一望無際的海平線。當然,窗子是隔音的,這裡聽不到海浪聲。

平時1號病房是最清靜的。沒有人敢隨意出入,大家都知道住在這裡的是李遠的命根子。不過一到週二,這裡就像菜市場一樣擠滿了人。

「沈醫生,院長。」沈鐸比李遠先進入病房。護士們懂事地和他們打招呼。其實護士大多不喜歡當專護,又受累又沒有多大油水。但是伺候1號可不同,待遇好到離譜不說,最關鍵的是省事,每天一次體溫測量,幾次基本的物理診斷就可以了。

「院長,我按照您的吩咐,已經把全世界和1號類似的案例整理好了。」說話的人身材矮胖,戴著一副黑框眼睛,手上拿著一個檔案。他臉上諂媚的笑容正在宣佈他是範達。

範達是李遠最忠實的僕人,所以他也是主治醫生。只可惜沒有一個病人能在他手上順利康復。但是這影響不了他「一人之下」的地位。因為只要面對李遠,他就笑呵呵的。

他對李遠和平常一樣恭敬,像給皇帝遞奏摺一樣雙手呈上他手中的檔案。李遠沒有接,範達痠痛的手臂落了空。他努力控制好臉部的肌肉,讓古怪的笑容依舊僵在臉上:「呵呵,一會兒我放在您的辦公桌上。」

李遠微微點點頭,彎下身子撥開1號的眼睛。多年的疾病折磨讓1號的臉瘦成了皮包骨。其實她才50多歲,看起來卻遠遠不止這些。但是在1號的眉眼之間,還是藏著一分嬌媚。她年輕時一定是個美人坯子。

眾所周知,她是李遠的第一位患者。對於這個「第一位」,李遠非常重視。但是為什麼這麼重視,大家就不清楚了。只有傳聞說她和李遠小時候發生的一次事故有關。據說這次事故,還讓李遠失去了母親。

李遠慢慢抬起身子,隨手向後一攤,一本明細表就交到他手上。上面記載著1號的衣食住行。

其實,李遠也不瞭解1號。他只知道在19年前1號是他的鄰居。但是她和他們家的交集不多,只是鄰居而已。但是那場車禍以後,李遠卻不得不重視這個鄰居了。

19年前,李遠的母親死於車禍,1號是唯一的目擊者。

有事故,有目擊者,還少一個兇手。李遠要一個答案。另外,1號會變成這樣,和他們家多少算有點關係吧。

「都準備好了就開始吧!」李遠一聲令下,1號被推進了「刑房」。

「刑房」原本是度假山莊的倉庫。度假山莊改建以後,這裡變成了1號專用的「審訊室」。與其他房間不一樣,它被分割成兩間。一間是雪白的,擺著桌椅和監視器,靠近門口;一間保留著灰白的牆壁,水泥抹得也不夠均勻,牆上連窗子都沒有。劃分「刑房」的牆壁上,開了一個巨大的窗戶。外間的人能透過窗戶看到裡間。

1號被抬到裡間的小床上,頭上吊著一個破舊的頂燈,身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機器。穿過圓形的巨大玻璃,李遠注視著「刑房」裡的一舉一動。而他身邊的範達卻只關注著李遠的一舉一動。李遠微微向裡間的沈鐸和蘇凌點點頭,蘇凌啟動了心錨啟動器。

催眠開始了。

電鑽尖銳的聲音擾得人心裡不安。範達不禁皺起眉頭,李遠也略微偏過腦袋,這裡太吵了。1號安詳地躺在床上,任由電鑽聲鑽入她的耳朵。身邊的人忙碌著,冰冷的機器貼在皮膚上她也渾然不知。

其實,與其說是治療,倒不如說是李遠個人對1號的刑訊逼供。連還沒畢業的學生也知道,就1號的情況來說她根本不適合進行催眠。因為催眠是需要被催眠者同意和配合的。但是1號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清楚,她哪裡知道什麼是催眠,又怎麼會配合呢?可是李遠管不了那麼多,他太想知道真相了。已經過了19年,殺害母親的兇手仍逍遙法外。1號是唯一的希望。甚至,李遠連暗示性高低都不檢測,就直接決定進行催眠治療。只為了找到那個一直在他身邊的兇手。

「進入深度睡眠狀態,可以開始了。」蘇凌很專業,沒把私人感情摻和進來。

微弱的震動傳遍全身,1號漸漸眉頭緊鎖。她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