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拿著一封信,顫顫巍巍地投入郵箱。這將是他寄出去的最後一封,寄信人的地址被吐沫擦得很模糊。他發信時還戴著手套。揉了揉發痛的腿,他壓低帽子穿入人跡罕至的路,悄悄走在樹蔭裡。
他住在洛北城東北的古樓裡。他在西北的街上寄信。
公交車上,他坐在最後一排最左邊。帽子一直被他壓得低低的——他假裝睡著了。一旦有人坐到旁邊,他就向左邊躲閃,儘量不與人接觸。公交車停在終點站,他最後一個下車,然後沿著來時的路,走三站地回家。
他一向這樣乘車,在起點站上車,在終點站下車。如果需要換乘,下車的地點又有偏差,他就往回走,走到另一輛車的起點站。但是起點站只有他一個人時,他也從不上去。他會等幾十分鐘,直到等來兩三個人才和他們一起上車。
在樹叢裡轉了許久,他確定附近沒有人時才快步衝進樓道里,鑰匙早就被他握在手心裡。以最快的速度開啟房門,他拖著一條接近殘廢的腿「哧溜」一下鑽進去。
屋子裡灰濛濛的,窗簾從沒被他開啟過。他隨手把帽子扔在古老的大肚子沙發上,這裡沒有掛衣物的架子。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個房間都可以一目瞭然:一張沒了四腿的床,一個古老沙發,一個掉著木屑的床頭櫃,和一個布制的簡易衣櫥,這是他居住的區域;廚房的地上,有兩盆花,還有半袋米。灶臺上放著兩箱鹹菜,其中一箱只剩下一半。花的旁邊,放著從地裡挖出的泥土,上面還插著一個小鏟子。
老人咳嗽了一聲。春季不適合老人獨居,他有些感冒了。老人一手扶在床上,一手拉開床頭櫃的抽屜。裡面除了一個菸灰缸,什麼都沒有。開啟衣櫥,他找到兩盒過期的藥,是幾年前在西街買的。
水管壞了,水一滴一滴流出來,他接了半杯水把藥吃下去。過了半個小時,藥效還沒上來,心理作用也不起效果,他越來越難受。
「自作孽,不可活。」
老人心裡嘟囔著,可是他不能上街買藥。
他不敢被人記住。
李遠是一位心理醫生。但是,他不只是一位心理醫生。他擁有羨煞旁人的學位,無數成功治癒的案例,還有痛苦的往事。
他還是一位院長。他所建立的心理康復中心,是全國僅有的。因為它的醫療條件,醫生素質,護工待遇,所以它很出名。
偏偏最出名的,是它所處的地理環境。
當初,李遠決定成立心理復原機構時,一眼就看中這棟建築。這棟建築被建在一個山澗斷壁上,斷崖下面是深藍色的海。海浪會拍打在山壁上,發出轟轟的聲音。它原本是某個富翁的度假山莊。從這棟建築的規模和環境,還能看出這個富翁在建造時花了不少心思。至於這棟建築為什麼荒廢了,大概是因為那名富翁此時就住在康復中心裡。這棟雪白的大樓,是他一生的醫療費。
在洛北城,無人不知白色醫院的存在。繁華的都市裡,觥籌交錯的酒杯中,所有人都隱約感覺到,在偏遠的盤山路上還有一座雪白的大樓。不一定哪一天,自己也會住進去。
那裡是恐怖的,人人都知道:在白色醫院裡面,都是不正常的病人,和正常的醫生。
其實,在白色醫院裡面,正常的是病人,不正常的是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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