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十三絳唇珠袖(二)

離得較近的幾個下人已經圍住了碧紗櫥旁邊的椅子,而碧紗櫥內的周紫燕早已跑了出來,和自己的幾個丫鬟站在一起瑟瑟發抖。

周子秦奔過來,問:「怎麼回事?」再抬頭一看碧紗櫥旁邊,頓時臉色變了。

水榭旁邊燈光大亮,照在岸邊遊船碼頭之上。碧紗櫥旁邊的椅子上,齊騰一動不動地垂首坐在那裡,全身軟癱無力。在他的心口上,一個血洞尚在汩汩流血。

周子秦立即走到他面前,先探鼻息,再摸他脖子上的脈搏,然後站起身來,低聲說:「已經……斷氣了。」

周圍人都忍不住驚叫出來。

節度府判官在郡守府中忽然死去,範應錫與周庠都是臉上變色。周庠心知事關重大,可他畢竟文官出身,一時之間也不知怎麼反應,只能瞠目結舌站在那裡。

範應錫臉上迅速閃過惱怒與恐懼,他府中的副手忽然死去,焉知不是有人針對他下手?而且,死在這裡的原因是什麼?

他待要發作,又驚覺夔王就在身邊,又不得不強壓所有情緒,向李舒白請示道:「王爺,下官府中判官死於此處,不知我與周郡守該如何處置較好?」

李舒白目視黃梓瑕,安撫他說:「我身邊的楊崇古,在京中曾破了幾個案子,用起來還算應手。範將軍若有需要,儘可驅馳。」

範應錫趕緊說道:「不敢不敢!還請王爺示下,若能得楊公公幫助,此案自然迎刃而解!」

黃梓瑕也不再理會這些人在屍體旁的客套,向範應錫一拱手之後,便立即走到屍體旁邊,檢視屍身上的痕跡。

齊騰面容算得上平靜,顯然是事起突然,他還未反應過來就被殺了,所以表情並沒有特別驚嚇扭曲。他的身軀也還柔軟著,癱軟在椅上,雙手下垂,後背貼著椅背,腦袋下垂。要不是胸口的血洞,別人還會以為他只是在偷懶睡覺而已。

周子秦在她身邊輕聲說:「你看他的左手背。」

黃梓瑕將他的兩隻手抬起,仔細看了一遍。

他的右手背一切如常,但左手背上,有幾個不太均勻的幾個小斑點,分散在那裡。只有仔細湊近了觀察,才發現那時幾個小小的傷口,就像是被小貓咬噬過,或者滾油濺上後水泡破掉的痕跡,不規則地分散在他的手背與手腕相接的地方。

「是前幾天留下的傷痕,已經落了痂。過幾天顏色淡去後,就可以恢復了,大約只會在他的手背上留下幾個難以注意到的小傷痕。」黃梓瑕說。

周子秦點頭:「是啊,只是不知道這幾個小傷口是哪裡來的,和本次的命案有沒有關係。」

「好幾天前的小傷口,和今天的死……怎麼看都覺得好像沒有什麼關聯。」周子秦一邊說著,一邊還是記在了驗屍檔案上。

黃梓瑕見齊騰身上再無其他異常,便站起身,觀察了一下週圍情況。

觀舞的人全部都在水榭之前的碼頭空地上,這裡三面環水,若要進到這塊地方,除了經過水榭之外,唯一的辦法就是從水上過來。

然而她沿著碼頭走了一圈,在水邊的臺階上,沒有任何人從水中進來的痕跡。別說碼頭,水榭邊的樹下,灌木叢邊,岸邊湖石之上,都沒有任何水跡。

水榭之中已經擺下茶點,周庠與範應錫陪著李舒白在用茶。只是範應錫面對著下屬的屍體,周庠眼看著準女婿死亡,都沒有心情品茶。

只有李舒白還在如常品茶,見她沉默地轉回來,便放下茶盞問:「沒有外人進入的痕跡?」

「是……作案的人,只可能是我們幾個在場的人。府中在這邊伺候的奴僕下人,我,周子秦,張行英,禹宣,王蘊,周家姑娘,周郡守,範將軍,甚至……王爺您,都有作案的嫌疑。」

李舒白微微皺眉,站起與她走出水榭,目光落在尚且在丫鬟們身邊瑟瑟發抖的周紫燕身上。

黃梓瑕看出了他的意思,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說道:「是的,事發的時間,應該就在公孫大娘跳這一場舞的一段時間,不過半柱香時間。在人群之前看跳舞的人,若要抽空偷偷到後面殺人,即使燈光黯淡,身影也必然會被別人看見。唯有碧紗櫥,因是周家姑娘在裡面,所以陳設在了人群最後。而因為齊騰來到周家姑娘身邊,所以當時在她身邊的四個丫鬟,都已經避到了旁邊樹下。所以,能殺人而不引起別人注意的,最大的可能,應該就是當時身在他身邊的那個人,周紫燕。」

李舒白將目光從周紫燕的身上收回,淡淡地說:「一個即將出嫁的姑娘,大庭廣眾之下殺害自己的準未婚夫,未免駭人聽聞。」

「除了審問周家姑娘之外,還有一條,就是趕快搜身,看是否能繳獲兇器。如果沒有的話,估計就要下水去打撈兇器了。」

蜀郡成都府四位捕快連夜進來,對當時在場的人搜身,包括禹宣在內。

他默然將自己的外衣脫掉,讓他們搜身。只是他的神態中帶著隱忍抑鬱,強自壓抑著不快。

王蘊在他身後,十分爽快地站起示意捕快們來搜他的身。等搜完無誤之後,他才對禹宣笑道:「被人懷疑這種事,可夠令人鬱悶的,不是麼?」

禹宣與他並不熟悉,因此也不接話,只看了他一眼。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不是麼?」他又慢悠悠地說。

禹宣知道他的意思,就是指自己當初將黃梓瑕的情信上呈給節度使範應錫,致使黃梓瑕成為毒殺全家的兇手,亡命天涯。

他默然轉頭,看向黃梓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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