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七何妨微瑕(一)

而另一個,則是他十四歲那年,睜開眼睛看見日光從破舊的窗欞外照進來,周圍靜得可怕,毫無聲息。他從床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外走去,然後看見斑駁的泥牆上,暈紅的日光映著他母親的人影,從樑上懸掛下來,似乎還在輕輕晃盪。

人生往往就是這樣,遇見了什麼人,永別了什麼人,似乎都是一樣的顏色,於是,也分不清這命運到底是喜是悲,這眼前大團的鮮紅色,是血跡還是光明。

黃梓瑕的聲音,在他的耳邊恍惚響起:「我已經將當時府中人全都調查了一遍,尚未找到有嫌疑的人。因此,如今先著手調查的,是松花裡傅宅的殺人案。」

禹宣用力地呼吸著,胸口急劇起伏,強迫自己鎮定下來。他聲音略微顫抖,但畢竟還是勉強能成聲了:「你說,你已經證明自己不是兇手,因為……那不是砒霜的毒?」

「是鴆毒,發作時的狀況,與砒霜十分相似,所以就連成都府最著名的老仵作,也多次驗錯。」黃梓瑕點頭。

他望著她,許久,又問:「那麼鴆毒是從何而來?又是如何放進去的?若是鴆毒的話,你要在路上不動聲色加一點,豈不是比砒霜更加簡便?」

黃梓瑕反駁道:「我並無任何方法弄到鴆毒!這種毒藥只在宮廷流傳,民間鮮少發現。而且,故意用死後模樣相同的鴆毒來造成砒霜毒發假象的,必定是他人要栽贓嫁禍給我。」

「那麼……那封信又如何解釋?」他的聲音,微顫中含著一絲猶疑,讓她知道,他始終還是無法徹底相信自己。

黃梓瑕愣了愣,想起了她當初在龍州時寫給禹宣的信,便說道:「那封信……只是我隨意發散,你多心而已。」

「是麼……」他說著,但終究,望著她的神情還是和緩了,「或許,我之前執著認定你是兇手,大約是我錯了……若有什麼需要,你儘可來找我,我也想和你一起,將義父義母的死,弄清楚。」

「嗯,還有松花裡殉情案,此案中有些事情,我確實需要你幫忙。畢竟,這樁案子中,有一個死者也是你認識的人。」黃梓瑕長出了一口氣,輕聲說,「這回的松花裡傅宅案子,可能與我爹孃的事情有關。因為……所用的毒,是一樣的。」

「鴆毒難道真的如此稀少?」他問。

她點頭,說:「對。」

禹宣按住自己的太陽穴,等著眼前那一陣昏黑過去,然後才說:「溫陽與我交往不多,但之前曾在同一個詩會中,偶有碰面。」

黃梓瑕便問:「你對他與傅辛阮交往的事情,知曉嗎?」

禹宣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什麼,問:「聽說……他是和一個歌伎,殉情自殺?」

黃梓瑕點頭,又問:「他平時為人如何?」

他垂下眼,避開她的目光,低聲道:「溫陽平時在人前沉默寡言,但私底下……風評不好。」

「什麼風評呢?」黃梓瑕又追問。

禹宣欲言又止,但見她一直沒有放棄,才說:「他私行不端,是以我對他敬而遠之。」

黃梓瑕心下了然,大約是溫陽出入花柳之地被人發現,以禹宣這種個性,自然不會與他來往。

「那麼,其他人也知道溫陽的所作所為嗎?」

禹宣搖頭道:「應該不多,不然我們那個詩會的人大多潔身自好,怎麼會與這種人廝混呢?」

黃梓瑕點頭,又想起一事,便問:「你如今,常去廣度寺沐善法師那邊?」

禹宣點頭,說道:「世事無常,諸行多變。我近來常看佛經,覺天地浩瀚,身如芥子,凡人在世所受苦難,不過芥子之上微小塵埃。有時候想想,也能暫得一時解脫。」

「但終究只是一時而已,不是嗎?唯有查明真相,祭奠親人,才能得永久安寧。」

禹宣凝視著她倔強的面容,輕聲說道:「是,阿瑕,我終究不如你洞明透徹。」

「我不洞明,也不透徹,我對出世沒興趣。」黃梓瑕搖頭道,「這世間,苦難也好,歡喜也罷,我從來不想逃離。該來則來,是好是壞,我必將正面迎擊,不到真相水落石出那一天,永不放棄。」

禹宣默然點頭,兩人站在竹林之中,聽著周圍流水潺潺,一時無言。

巷子的另一邊,李舒白與周子秦已經摺返。

李舒白神情平靜地看向黃梓瑕,說:「走吧。」

周子秦則興高采烈地問黃梓瑕:「你知道那幅畫上有幾片花瓣嗎?」

黃梓瑕頭也不回,淡淡地說:「許多片。」

「哎,你這樣的態度,可註定成不了黃梓瑕那樣的神探哦!黃梓瑕對案發現場的每一寸、每一絲可都是瞭如指掌的,哪像你這樣啊,態度不端正嘛……」

禹宣向他們行了一禮,帶著東西離開了。

李舒白和黃梓瑕都選擇了聽而不聞,徑自上馬往前走。

周子秦無奈地撅起嘴,喃喃:「崇古你這個小心眼,不如黃梓瑕就不如嘛,還不承認!」

作者「側側輕寒」的其他小說

光芒紀》《簪中錄(第四卷)》《簪中錄(第三卷)》《簪中錄》《簪中錄全集》《簪中錄(第二卷)